第02節 從照相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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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了,中午還在打麥場上幹活,剛生完孩子,半夜三更,天降暴雨,麥子還在場上,扯一條毛巾包住頭,就到場裡幫着搶場,動作稍微慢一點,還要受到呵斥。

    至于吃的,幾十年來,大家都吃不飽,她更吃不飽,上有老,下有小,好吃的根本就進不了她的口。

    有時候咽到嘴裡也得吐出來給我吃。

    我是她最小的兒子,相貌奇醜不說,還有一個特大的飯量,分給自己那份兒,幾口吞下去,然後就看着别人的飯碗哭,饞急了還從堂姐的碗裡搶着吃。

    我一搶,堂姐也哭,這就亂了套了。

    最後必是母親給嬸嬸賠不是,并且把她碗裡那點省給我吃了。

    母親的痨病其實是餓出來的,餓,還得給生産隊裡推磨,推磨的驢都餓死了,隻好把女人當驢。

    20世紀60年代,我們一家沒一個餓死的,全仗着我那位在供銷社工作的叔叔。

    我嬸嬸人不太好,但我叔叔很好。

    他送給我一杆博士牌鋼筆,還給我買過鞋子。

    當我們的生活最困難的時候,叔叔從供銷社裡弄回來一麻袋棉籽餅,那玩意現在連豬都不吃,但在當時,連草根樹皮都吃光了的時候,無疑是人間最美的食品,豈止是食品,簡直就是救命的靈丹妙藥。

    我們吃着棉籽餅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這樣的文章,沒有什麼意義,就此打住吧。

     1999年6月13日 嬸嬸已經于2001年5月去世,這一代人實在是命運多舛,思之令人怆然。

    嬸嬸一輩子其實也沒享到什麼福,尤其是到了晚年,堂姐去世,撇下兩個孤兒,實在是凄惶。

    然後又是小兒子胡鬧騰,辦什麼旅遊品加工廠,拉下一屁股債務,逼得她七十多歲的人還要給人家去打短工。

    想起她和村子裡的老人們冒着嚴寒去給人家摘辣椒,每天隻掙兩元錢,我心中就酸溜溜的。

    如果不是遭遇這些事情,她活過八十歲是沒有問題的。

     為了償還堂弟欠下的債務,為了堂姐撇下的兩個孤兒,我們拿出來一些錢,為此,嬸嬸見到我們時那種恨不得把心扒出來給我們吃了的情形,讓我心中實在難過。

    多年前的芥蒂,早已蕩然無存。

    上邊的文章,我寫到的其實是當時農村的家庭狀況,并無特别的褒貶之意。

    妯娌之間,打得頭破血流者比比皆是,我母親和嬸嬸的關系,還是好的。

    我母親去世之後,三日圓墳,嬸嬸教我們弟兄三個每人左手抓着一把谷子,右手抓着一把高粱,圍着母親的新墳轉圈走,左轉三圈,右轉三圈,一邊轉一邊默念: "一把高粱一把谷,打發先人去享福……" 如今,嬸嬸和母親都去那邊享福了吧! 2002年12月9日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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