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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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辦理飯食、肩負着重擔的老韓,也隔三差五地來到這裡,未曾進門先吼一聲:老野!——野騾子姑姑趕緊地跑出來,一口一個韓大哥地叫着,十分的親切。

    ——煮上了沒有?給留半個。

    ——煮上了,煮上了,一會兒就好,您先喝着茶等會兒。

    野騾子姑姑手腳麻利地倒茶、點煙,滿面都是笑容——市裡來人啦,他們就吃服了你這一口,花市長還說要來會會你呢,老野,你的運氣就要來了,聽說了沒有?花市長的老婆得了絕症,沒有幾天熬頭了,等那位閉了眼,沒準就把你娶過去填了房,等你發達了,成了市長太太,可不許不認識咱老韓了啊!——父親沉重地咳嗽着,仿佛要借此喚起老韓的注意。

    老韓果然就看到了父親,瞪着兩隻鼓凸的大黃眼罵道:羅通,媽拉個巴子的是你?媽拉個巴子的怎麼會是你?——媽拉個巴子為什麼不可以是我?父親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他。

    老韓在父親的回罵聲中,原先繃着的、似乎怒氣沖沖的臉反倒松弛了,笑着,龇出一口白得像石灰一樣的牙,陰陽怪氣地說:當心啊,你個二流子,野騾子是塊唐僧肉,多少人想着呢,你一個人獨占了花魁,小心大家夥把你的雞巴割了去!——野騾子姑姑惱怒地說:你們,都給我閉上臭嘴,别拿我當開心的果子、下飯的鹹菜,惹惱了老娘,把你們一個個全都劈了!——好厲害的婆娘!老韓道,才剛還一口一個大哥叫得蜜甜,一調腚就翻了臉,你也不怕把老主顧得罪了?——野騾子姑姑用鐵抓鈎把半個煮好的豬頭抓出來。

    豬頭上挂着一層醬紅的漿汁,發散着撲鼻的香氣。

    我直着眼睛盯着豬頭,口水不知不覺地流到了下巴上。

    野騾子姑姑把豬頭放在熟肉案闆上,抄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手裡耍了一個花,啪的一聲,剁下了一塊拳頭大的肉,用一根鐵簽子插起來,舉着,喊我:小通,給,饞貓,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老野,那不是給我留的嗎?老韓急了,嚷嚷起來,花市長點名要吃你的肉呢!——什麼雞巴花市長、草書記,他能管着你,但他能管着我嗎?——你厲害,你厲害,我投降,我認錯,行了吧?老韓說,趕快給弄幾張荷葉包起來,不騙你,真是那個花市長來了呢!——你那個花市長與我的幹兒子比起來算什麼?屁味!對不對?兒子,野騾子姑姑親切地問我。

    我哪裡有空去回答這樣無趣的問題。

    ——好啦,屎味,屎味行不行?老韓說,那個姓花的市長是屎味,咱們不他,行了吧?姑奶奶,求您趕快把肉給俺弄上吧,老韓提起穿在腰帶上的手表,瞅瞅,着了急,說,老野,咱們也算是多少年的老關系了,您可别把我的飯碗給打了,咱一家老小還靠着這個差事吃飯呢!——野騾子姑姑幾下子就把那半扇豬頭剔了骨,冒着燙手的痛苦,嘴巴裡咝咝地,手指頭靈活地跳躍着,将那半個豬頭片開,但還保持着豬頭的形狀,用一摞綠荷葉包裹了,外邊用馬蓮草捆紮起來,往外一推,說:快滾,去孝敬你那些爹去吧!——如果母親想煮出野騾子姑姑那樣的豬頭肉,還必須加上一匙子搗成細末的明礬,這也是她的秘密配方,在我的面前,野騾子姑姑不保密——但母親什麼調料也沒加就把鍋蓋扣上了,白水煮豬頭,這怎麼可能好吃!但畢竟是豬頭,而我,畢竟是一個十分喜歡吃肉而又多年沒撈到吃肉的少年。

     竈火熊熊,十分興旺。

    火光映紅了母親的臉。

    松木劈柴含油,好燒,耐燒,不需頻繁添加。

    母親完全可以離開鍋竈去幹一些别的事情,但是她不離開。

    她就那樣沉靜地坐在竈前,雙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着下巴,盯着竈膛裡千變萬化但又萬變不離其宗的火焰,眼睛呢,閃閃發光。

     鍋裡的水似乎有了一點動靜,斷斷續續的吱吱聲,仿佛在很遙遠的地方。

    我坐在門檻上,聽到坐在我身邊的妹妹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就看到她張大的嘴巴,和嘴裡那些白色的小牙。

     母親沒有回頭,冷冷地對父親說: "讓她睡吧。

    " 父親抱起妹妹,拉開門去了一趟院子。

    從院子裡回來,妹妹的頭已經伏在了父親的肩膀上,并且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父親站在母親的後邊,仿佛在等待着什麼。

    母親說: "被子、枕頭都在炕頭上堆着,先讓她蓋那床藍花的吧,等明天再另給你們做。

    " "真是太麻煩了……"父親說。

     "你唆什麼?"母親說,"别說是她,即便你去大街上撿來一個私孩子,也不能把她放在草窩裡睡吧?"父親抱着妹妹進了裡屋,母親突然對我發起了火,"你不去撒尿睡覺還在這裡熬什麼?文火焖豬頭,你能等到天亮嗎?" 我的眼皮頓時發黏,思維進入迷糊狀态。

    野騾子姑姑煮出來的風味獨特的豬頭肉,似乎就在空中飄着,一片追趕着一片,隻要我一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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