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炮

關燈
過了一天的磨合,妹妹漸漸地活潑了。

    她借着燈影,将兩隻小手交叉起來,牆上立即出現了一個狗頭的形狀。

    她興奮地說: "狗,爹爹,狗!" 父親的目光飛快地從母親的臉上掠過,然後用悲涼的腔調,順着她說: "對,是一條狗,是嬌嬌的那條小黑狗。

    " 嬌嬌馬上将手指的交叉方式改變了,牆上出現了一個兔子的剪影,雖然說不上是惟妙惟肖,但也是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不是狗,"妹妹說,"兔子,是一隻小兔子。

    " "對,是兔子,嬌嬌真聰明。

    "父親在誇完他的女兒後,仿佛是滿懷着歉意似的對着母親說,"小孩子,一點都不懂事。

    " "她才多大?你還要她懂什麼?"母親寬容地說着,竟然也把兩隻手交錯在一起,白色的土牆上,立即就顯示出一個揚頭翹尾的大公雞。

    并且,從她的嘴巴裡,還發出了一聲雞鳴。

    這稀有的現象讓我大吃了一驚,多年來,我聽慣了的是母親的牢騷和詈罵,見慣了的是母親的怒容和苦臉,想不到母親竟然還能變幻手影,還能模仿公雞的叫聲。

    說實話我的心中是又一次地百感交集,從大清早父親馱着他的女兒在大門口一露面那會兒起,我就一次又一次地百感交集起來。

    除了這個百感交集,我想不出别的詞兒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歡樂的笑聲從妹妹的喉嚨裡飛出,父親的臉上也綻開了苦澀的笑容。

     母親用溫存的目光盯着嬌嬌看了一會兒,長歎了一口氣,說: "孽都是大人造下的,孩子沒有錯。

    " 父親垂下頭,說: "你說得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 "都這樣了,還說這些幹什麼?"母親站起來,麻利地将套袖戴上,提高了嗓門,說,"小通,你這個小混種,知道你恨我,碰上一個老摳的娘,五年了,連次肉都沒讓你吃夠過,對不?今天娘就大方一次,煮豬頭,犒勞三軍,讓你吃個夠!" 母親将菜闆放在鍋台上,把那個豬頭提上去,然後抄起斧頭,比量了一下,猛地一斧劈了下去。

     "剛吃了灌腸……"父親慌忙地站起來,阻攔道:"你們娘倆掙幾個大錢也不容易,這豬頭,還是賣了吧,人的肚子,就是一條破麻袋,填上糠菜是飽,填上肉魚也是飽……" "這是你說的話嗎?"母親用特别鮮明的嘲諷口吻說,但她馬上就改變了腔調,嚴肅地說,"我也是個人,我也是紅口白牙凡胎肉身,也知道肉好吃,以前我不吃,那是我傻,那是我不明世,人活着,想來想去,最重要的,其實也就是為了一張嘴。

    " 父親咧咧嘴,搓搓手,看樣子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他往後退了幾步,馬上又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去,對母親說: "我來吧。

    " 母親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把斧頭放在了菜闆上,身體閃到了一邊。

     父親挽起袖子,将破爛不堪的内衣袖口往裡塞了塞,抓起斧頭,舉起來,似乎既沒瞄準,也沒用力,一下,然後又是一下,那個龐大的豬頭就豁然成了兩半。

     母親上下打量着已經退到了一邊的父親,臉上的神情十分暧昧,連我這個自認為摸透了她的心思、精通了她的思維方式的兒子也猜不透她想的是什麼。

    總而言之,從父親兩斧頭将豬頭劈成兩半那一時刻開始,母親的心情明顯地發生了變化。

    她撅着嘴,把半桶水倒進鍋裡。

    因為用力過猛,水從鍋裡蹿出來,濕了半邊鍋台和鍋台上的一盒火柴。

    然後她把水桶扔到一邊,哐啷一聲響,驚動了我們的心。

    父親站在一邊,表情尴尬,無所措手足,那樣子真讓人難受。

    接着我們就看到母親提着豬耳朵,将一半豬頭扔到了鍋裡。

    然後又提着另一隻豬耳朵,把另一半豬頭扔進鍋裡。

    我很想提醒母親,要想使煮出的豬頭味道鮮美,那麼,在蓋鍋之前,還應該往鍋裡添加茴香、生姜、蔥白、蒜瓣、桂皮、豆蔻等等諸多調料,而且還應該添加一勺朝鮮白醋——這是野騾子姑姑的秘密配方,當年我跟随着父親經常悄悄地溜到她的飯店裡去吃肉,有好幾次親眼目睹了野騾子姑姑煮豬頭的全部過程。

    而且我還親眼看到過父親用斧頭幫助野騾子姑姑把豬頭劈開的情景,一斧,兩斧,頂多三斧,豬頭就會變成兩半。

    野騾子姑姑用贊賞的目光看着父親,我還記得她曾經說過:羅通啊羅通,無論什麼事,你都是無師自通啊! 野騾子姑姑煮出來的豬頭肉味道特别,不但在村子裡享有盛譽,那些饞嘴的食客們還把她的名聲傳播到了十幾裡外的鄉鎮,連專為鎮上
0.0579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