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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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怒吼道:"你怎麼還不走!?" 我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在我的記憶裡,父親還從來沒有用這樣兇惡的态度對待過我。

    我回頭望望大門,希望能從母親那裡得到指示,但大門冷漠地關閉着,隻有風,攜帶着潔白的小雪花,從門縫裡鑽進來。

     一個身穿藍色制服、頭上戴着一頂硬殼帽子的中年女人手提着一個紅色的電喇叭,從候車室旁邊的耳房裡,一邊吆喝着一邊走出來: "檢票啦檢票啦,384次去東北的排隊檢票啦!" 候車室裡的人慌亂地站起來,将大包小包掄到肩膀上,一窩蜂地擁擠到檢票口前。

    那兩個男人加快速度将酒瓶子裡的酒喝盡,把報紙上的豬耳朵吃光,然後抹抹油汪汪的嘴巴,打着嗝兒,搖搖擺擺地往檢票口走去。

    父親抱着嬌嬌,跟随在這兩個醉醺醺的男子後邊。

     我死死地盯着父親的背影,希望他能回頭看我一眼。

    直到這時我的心中還是存在着幻想,我不相信父親會這樣決絕地走了。

    但父親沒有回頭,他的肮髒的舊大衣背部油膩發亮,好像一堵冰涼的屠戶家的牆壁。

    隻有伏在父親懷裡的嬌嬌,從父親的肩頭上擡起她的小臉,偷偷地望着我。

    檢票口通往站台的鐵栅欄門還關閉着,那個穿藍制服的女人站在旁邊,胳膊抱在胸前,漠然地等待着。

     遠處傳來了火車的轟鳴聲,仿佛腳下的地面都在打戰。

    緊接着是火車尖厲高亢的鳴笛聲,透過鐵栅欄,我看到,那列古老的蒸汽機車,噴吐着濃稠的黑煙,野蠻地進了站。

     藍制服女人拉開鐵栅欄門,開始檢票。

    人群往前擁擠着,好似一團沒嚼爛的肉着急地擠進咽喉。

    隻片刻工夫,父親就到了檢票員的身邊。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父親隻要穿過了這道鐵栅欄,就永遠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就在父親将手中那張皺皺巴巴的車票遞到檢票員手中那一刻,我站在距離父親五米遠近的地方,聲嘶力竭地喊叫了一聲: "爹——!" 父親的雙肩聳動了一下,仿佛被子彈擊中了後背。

    但他依然沒有回頭。

    我看到遒勁的小北風夾帶着雪花從洞開的門口撲進來,糾纏着他,宛如糾纏着一棵枯黃的樹。

     檢票員滿臉狐疑地打量着父親,然後又用古怪的眼神掃描了我。

    她眯縫着眼,翻來覆去地看着父親遞給她的那張車票,好像那是一張假票。

     後來我反複回憶,也想不起母親是怎樣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父親的背後。

    她左手依然提着那個白裡透紅的豬頭,右手直伸出去,像個指點江山的大人物一樣,指着父親明晃晃的脊背。

    我也不知道母親在什麼時候把那件藍燈心絨的外套的扣子解開,閃出了那件大紅色的、像燃燒的火炭一樣的化纖高領毛衣。

    母親的這個像女英雄一樣的造型,至今還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裡,讓我想起來就百感交集。

    母親指點着父親的後背用尖厲的聲音叫罵着: "羅通,你這個狗雜種!你就這樣走了,你他媽的還算個人嗎?!" 如果說我的喊叫像手槍子彈一樣擊中了父親的後背,那母親的詈罵就像一梭子機槍子彈,把父親的後背掃射得千瘡百孔。

    我看到父親的肩頭瑟瑟地顫抖起來,那個一直在他的懷抱裡、用黑黑的毛眼睛偷看着我的小妹妹嬌嬌,突然将腦袋縮了下 去。

     檢票員揚起鉗子,在父親的車票上,誇張地打了一個洞,然後用同樣誇張的動作,将車票遞到父親的手裡。

    站台上,到站的乘客正在屎殼螂滾蛋般地下車,上車的旅客把在車門兩邊,焦急地等待着。

    檢票員歪着嘴巴,臉上洋溢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看我的母親,看看我,看看我的父親。

    隻有她能看到我父親的臉。

     父親往前艱難地挪動着,肩膀上那個拴着搪瓷缸子的帆布挎包滑下來,使他不得不歪頭彎臂去拉挎包的帶子。

    母親抓緊時間,用她的嘴巴和手指,發射着緻命的子彈: "你走吧,走吧,你他媽的算個什麼東西!你要是有志氣,就該堂堂正正地走,何必像狗一樣,跟着那個臭娘們私奔?你要是有志氣,這次何必還要回來?回來了何必還要向老娘賠禮道歉?說你兩句你就受不了了?你不想想,這些年來,俺娘兒兩個過的是什麼日子?俺娘兒兩個遭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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