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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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裡黑黢黢的,那是古老黑暗的堅硬核心,自亘古便存在着。

    日光這個暴發戶附着在靈思風身上溜進塔來,它的入侵讓黑暗很是不滿。

     門在靈思風身後關上,他感到空氣在動,黑暗湧回來,将先前被陽光占據的空間完全填滿,哪怕光線還在,你也不可能看見兩者彙合的地方。

     塔内彌漫着古老的氣息,還帶着一點點烏鴉屎的味道。

     站在這樣的黑暗裡很需要勇氣。

    靈思風不怎麼勇敢,但他還是站着沒動。

     有什麼東西在他腳下呼哧呼哧,靈思風穩如泰山。

    他之所以沒有動彈,唯一的原因就是害怕自己會踩上什麼更糟糕的東西。

     然後,一隻皮手套似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動作很輕很輕。

    一個聲音說:“對——頭。

    ” 靈思風擡起眼睛。

     頭頂一道明亮的閃光,這一次黑暗終于退讓。

    靈思風看見了。

     整座塔裡排滿了書。

    環繞塔身的破爛旋梯上,每一級台階都被書擠得滿滿當當。

    地闆上堆的也全是書,盡管從它們堆起來的方式看,說“依偎”或許更準确些。

    它們還蹲在——好吧,它們還栖息在——每一個瀕臨倒塌的窗台上。

     它們在悄悄地觀察他,隻不過所用的并非通常的第一到第六感。

    書是很會傳情達意的——盡管傳達的倒不一定是它們自己的情意。

    靈思風猛地明白過來:它們想告訴他些什麼。

     又是一道閃光。

    他意識到那是來自大法之塔的魔法,順着通到天花闆的洞反射下來。

     至少它幫靈思風看清了在自己右腳邊呼哧的原來是旺福司,這讓他安心不少。

    現在隻要能搞清楚左耳朵邊上那輕柔又固執的嚓嚓聲究竟是什麼…… 一道閃光再次滿足了他的心願,他發現自己正對着王公那雙黃色的小眼睛。

    蜥蜴耐心耐氣地拿爪子扒拉着玻璃瓶,那是種無意義的動作,很輕柔,仿佛他并非真的打算越獄,僅僅是有點兒好奇,想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把玻璃磨穿。

     靈思風低頭看看圖書管理員那梨子形的大塊頭。

     “這裡足有好幾千本書。

    ”他的聲音原本就低,之後又被無數排魔法書吸收、湮滅,“你怎麼把它們全弄過來的?” “對——頭,對——頭。

    ” “它們什麼?” “對——頭。

    ”圖書管理員用光秃秃的胳膊肘用力比畫出拍擊的姿勢。

     “飛?” “對——頭。

    ” “它們能飛?” “對——頭。

    ”猩猩點點頭。

     “那模樣肯定很壯觀。

    哪天我也想瞧瞧。

    ” “對——頭。

    ” 并不是每本書都安然無恙。

    比較厲害的大魔法書大都成功脫逃,不過一部七卷本的草藥書在火裡遺失了目錄,還有不少的三部曲在哀悼自己失去的兄弟姐妹。

    許多書脊上都有炙烤的痕迹,有些書沒了封皮,釘書線很不舒服地垂在地闆上。

     一根火柴擦亮了,牆邊的書頁起起伏伏,顯得很不安,但那不過是圖書管理員在點蠟燭。

    他在靠牆的地方擺了張大桌,桌面上鋪滿古老的工具,另有好多罐稀罕的黏合劑和一個裝訂台。

    台子上已經綁了本受傷的對開本。

    幾道微弱的魔法火焰從書上爬過。

     猩猩把蠟燭塞進靈思風手裡,自己拿起一把手術刀和一把鑷子,朝那本哆哆嗦嗦的書低低彎下腰去。

    靈思風煞白了一張臉。

     “唔,”他說,“呃,不介意我走開些吧?一看見膠水我就頭暈。

    ” 圖書管理員晃晃腦袋,又伸出大拇指,心不在焉地指了指一盤子工具。

     “對——頭。

    ”他命令道。

    靈思風可憐巴巴地點點頭,乖乖遞給對方一把長剪刀。

    兩張損壞的書頁被剪下來丢到地上。

    靈思風臉上的肌肉一陣扭曲。

     “你要對它幹嗎?”他好容易擠出幾個字。

     “對——頭。

    ” “切除闌尾?哦。

    ” 猩猩又拿大拇指一指,這次連頭也沒擡。

    靈思風從盤子上的一個格子裡翻出針線遞給對方。

    塔裡很靜,唯一能聽到的隻有針線穿過書頁的聲響。

    過了許久,圖書管理員終于直起腰來: “對——頭。

    ” 靈思風掏出自己的手巾,幫猩猩擦去額上的汗水。

     “對——頭。

    ” “不客氣。

    它——它會好起來吧?” 圖書管理員點點頭。

    在他倆頭頂,一排排書很輕很輕地舒了一口氣。

     靈思風坐下來。

    書都在害怕。

    事實上它們吓壞了,大法師的出現讓它們脊柱發涼。

    每本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靈思風身上,巨大的壓力像罪惡一般從四面八方向他迫近。

     “好吧,”他嘀咕道,“可我又能怎麼樣?” “對——頭。

    ”圖書管理員看他一眼。

    戴半月形眼鏡的人常常從眼鏡頂上看人,從而流露出一種困惑的神氣;猩猩剛才也是同樣的神态,那不過他并沒有戴眼鏡。

    他伸手拿過下一本書。

     “我是說,你知道我的魔法不靈光。

    ” “對——頭。

    ” “大法呢我說,那東西很恐怖。

    我是說,那是萬法之源,最早的玩意兒,從時間開始的時候就有了。

    或者至少是早飯前後。

    ” “對——頭。

    ” “最終它會把一切都毀掉,對吧?” “對——頭。

    ” “該有人出來阻止這所謂的大法了,不是嗎?” “對——頭。

    ” “隻不過這人肯定不是我,你瞧。

    過來的時候我本來以為自己能幹點啥,可那座塔!它太大了!肯定能抵擋所有的魔法!要是最厲害的巫師都無計可施,我還能怎麼樣?” “對——頭。

    ”圖書管理員一面縫合破損的書脊,一面表示同意。

     “所以,你瞧,我認為這一次可以換别人來拯救世界了。

    這事兒我不在行。

    ” 猩猩點點頭,伸手從靈思風頭上摘走了他的帽子。

     “嘿!” 圖書管理員沒理他,徑自拿起一把剪刀。

     “聽着,那是我的帽子,能不能麻煩你你要是敢——” 巫師飛身躍起,結果腦袋上砰地挨了一下,假如他有時間思考,肯定會驚訝莫名。

    平常管理員總是拖着腳走在圖書館裡,搖搖晃晃,活像隻好脾氣的氣球,所以大多數人都忘了,在那張松垮垮的毛皮下面是超級堅固的骨頭和肌肉,足以将外面裹着厚厚老繭的滿把指關節送進厚實的橡木闆子。

    撞上圖書管理員的胳膊就等于撞上一根毛茸茸的鐵棍。

     旺福司開始上下蹦彈,激動得汪汪直吠。

     靈思風發出一聲嘶喊,那是種根本沒法翻譯的怒吼。

    他從牆上反彈回來,抓起一塊石頭權當大棒,擡腳就往前沖。

    然後他死死地定住了。

     圖書管理員蹲在地闆中央,剪刀挨着——不過還沒開剪——他的帽子。

     而且他還在朝靈思風咧嘴笑。

     他倆定了幾秒鐘,活像幅凝固的油畫。

    然後猩猩丢下剪刀,從帽子上拍下幾粒并不存在的灰塵,扶正帽尖,把它放回了靈思風的腦袋上。

     片刻的震驚之後,靈思風注意到自己還伸直着胳膊,手上拿着塊死沉死沉的大石頭。

    此時石頭尚未從震驚中恢複,一時忘記了要落到他腳背上;他奸歹及時把它轉移到了身側。

     “我明白了。

    ”巫師軟綿綿地靠回牆上,雙手揉着自己的胳膊肘,“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告訴我點什麼,對不?一堂道德課,讓靈思風面對他真正的自我,讓他鬧明白他真正願意為什麼而戰,呃?好,這把戲實在太廉價了。

    讓我說點新聞給你聽。

    如果你以為它奏效了——”他一把抓住帽檐——“如果你以為它奏效了。

    如果你以為我已經……你得重新想想。

    聽着,這真是……如果你以為。

    ” 他結巴半晌,最後閉上嘴。

    然後他聳聳肩。

     “好吧。

    可是說到底,我到底能幹什麼?” 圖書管理員以一個舒展的手勢回答了他的問題,表達出的意思就好像一句“對——頭”一樣明白無誤:靈思風是個巫師,他擁有一頂帽子、一圖書館的魔法書和一座塔,對于修習魔法的人,這可以說是擁有了一切。

    此外他還有一隻猩猩,一隻口臭的小獵犬和一隻裝在玻璃罐子裡的蜥蜴呢。

    當然附加的這幾樣倒并非必須。

     靈思風感到自己腳上有些壓力。

    旺福司的反應一向非常之慢,現在它正把空蕩蕩的牙龈合在巫師靴子上,使勁往腳趾所在的部位咬。

     靈思風抓住小狗的後頸和它屁股上的硬毛——在找到更合适的字眼之前,我們姑且管那叫尾巴好了——輕輕把它拎到一邊。

     “好吧”他說,“你最好跟我說說這裡都發生了些什麼。

    ” 巨大、寒冷的斯托平原中央,安科-莫波克像一袋掉在地上的幹雜一樣往四方伸展。

    從俯瞰平原的卡裡克山脈上看過去,這番景象格外壯觀。

    戰場上,射偏和反彈的魔法向上、向外擴張,凝固成碗狀的雲朵,中心閃爍出奇特的光彩。

     出城的路上擠滿了難民,路旁的旅店、客棧家家爆滿。

    或者說幾乎間間爆滿。

     在通往克爾姆的大路旁,有家挺舒适的小酒館就坐落在大樹之中,但似乎沒人願意光顧。

    這并非由于大家不敢進去,隻不過是眼下不允許他們注意到它的存在。

     大約半裡之外,空氣中有些波動——三個人影憑空掉進了一大片薰衣草裡。

     他們挺消極地躺在陽光底下,躺在被自己砸壞、壓扁的枝葉中間,等着自己的神志回到原位。

    最後柯瑞索問:“我們這是在哪兒,你們覺得?” “聞起來跟有些人放内衣的抽屜差不多。

    ”柯尼娜回答道。

     “絕對不是我的。

    ”奈吉爾堅決否認。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動作很慢很慢,“有人看見那盞燈了嗎?” “忘了它。

    多半是為修酒吧賣掉了。

    ”柯尼娜道。

     奈吉爾在薰衣草中間摸索半天,終于碰到一個金屬質地的小東西。

     “找到了!”他大聲宣布。

     “别擦!”另外兩個人異口同聲,可還是慢了一步。

    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因為奈吉爾謹慎的擦拭并沒産生任何效果,隻在半空中出現了幾行火紅的字迹。

     “‘嗨’,”奈吉爾念起來,“‘不要放下油燈,因為您的生意對我們很重要。

    請在音樂過後留下您的願望,然後,很快地,它就會變成我們的使命。

    與此同時,請愉快地度過永恒。

    ’”念完他添上一句評論,“我說,我覺得他是有點過于投入了。

    ” 柯尼娜一言不發。

    她的目光穿過平原,落在灼熱的魔法風暴上。

    時不時的,其中一些會脫身出來,飛向遠處的某座塔。

    盡管溫度不斷升高,但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我們應該盡快下去,”她說,“這非常重要。

    ” “為什麼?”柯瑞索問。

    他才隻喝了一杯葡萄酒而已,還沒能真正恢複之前的随和。

     柯尼娜張開嘴,然後——這在她是極不尋常的——又把嘴閉上。

    這事兒你能怎麼解釋?她身體裡的每一組基因都在拖着她往前走,告訴她應該參與進去。

    長劍和流星錘的幻影不斷侵入她意識中的美發沙龍,原因就這麼簡單。

     奈吉爾正相反,他完全體會不到這樣的壓力。

    要讓他前進有他自己的想象力就夠了,而他的想象力确實不少,浮起一支中等大小的艦隊都綽綽有餘。

    他眺望雙城的方向,隻可惜他原本就沒什麼下巴,否則他的下巴上一定會顯露出堅毅的線條。

     柯瑞索意識到自己成了少數派。

     “那底下有酒沒有?”他問。

     “多得很”奈吉爾回答道。

     “這還說得過去。

    ”沙裡發勉強讓步,“得,帶路吧,哦,粉紅色胸脯的美麗——” “不準再念詩了。

    ” 他們從薰衣草叢中掙脫出來,沿着山坡往下,最後走上了大路。

    不久他們便經過了之前提到的小酒館,或者,按照柯瑞索的堅持,那間富于異國風情的客舍。

     他們遲疑着不想進門,因為它看起來并不怎麼熱情好客。

    柯尼娜的遺傳和教養都讓她喜歡往建築背後轉悠:她發現院子裡拴了四匹馬。

     三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它們一番。

     “這可是偷竊。

    ”奈吉爾慢吞吞地說。

     柯尼娜張開嘴準備表示贊同,結果“幹嗎不?”幾個字卻搶先一步溜了出來。

    她聳聳肩。

     “或許我們該留點錢——”奈吉爾建議說。

     “别看我。

    ”柯瑞索道。

     “——又或者寫張字條塞在什麼地方。

    諸如此類的。

    你們怎麼想?” 柯尼娜的回答是縱身躍上最高大的那一匹。

    它大概屬于某個士兵,因為馬上到處懸着武器。

     柯瑞索笨手笨腳地爬上了第二匹馬。

    它渾身棗紅,看上去有點神經質。

    沙裡發歎了口氣。

     “她又露出信箱的表情了,”他說,“我要是你就照她說的做。

    ” 奈吉爾疑慮重重地打量着剩下的兩匹馬。

    其中之一非常高大,而且白到了極點。

    不是大多數馬好不容易才能保持的灰白色,而是種半透明的象牙白。

    奈吉爾感到一種下意識的沖動,想把它形容成“裹屍布”。

    它還讓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比不上它那麼機靈。

     他選了另外那匹。

    它有點瘦,但脾氣溫順,上馬的時候他隻失敗了兩次。

     他們出發了。

     馬蹄聲幾乎完全沒有穿透酒館裡的陰郁氣氛。

    店主人覺得自己好像在夢遊。

    他知道店裡來了客人,他跟他們講過話,他甚至能看見他們靠近火爐圍坐在一張桌子周圍。

    可如果有人要他描述他到底跟誰說了話,又看見了些什麼,他就會覺得很茫然。

    這是因為人類的大腦很聰明,懂得該怎樣把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拒之門外。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簡直可以為銀行的金庫保駕護航。

     還有那些酒!大多數他連聽也沒聽過,可稀奇古怪的瓶子不斷出現,擺滿了啤酒桶上邊的架子。

    問題是每次想琢磨琢磨,他的念頭都會滑開去。

     桌旁的幾個人從撲克牌上擡起眼睛。

     其中一個擡起一隻手。

    它接在他胳膊的盡頭,而且還有五根手指,店主人的大腦論證道。

    所以它肯定是隻手。

     有一樣東西就連他的腦子也無能為力月,那就是這人的聲音。

    它聽起來活像是有人在拿一卷鉛皮敲打石頭。

     開酒館的。

     店主人發出微弱的呻吟。

    恐懼像許多滾燙的噴燈,正一步步熔化他心靈的銅牆鐵壁。

     讓我瞧瞧,我說。

    再來杯一那叫什麼來着? “血腥瑪麗。

    ”這一個聲音點起飲料來也好像在宣戰。

     哦,沒錯。

    外加—— “我要一小杯蛋酒。

    ”瘟疫說。

     一杯蛋酒。

     “裡頭放粒櫻桃。

    ” 這樣很好。

    那個沉甸甸的聲音顯然在撒謊,也就是說再給我來一小杯葡萄酒。

    說話的人朝桌子對面瞟了一眼,那裡坐着四人組的第四人,然後他歎口氣,你最好再上一碗花生。

     大約三百碼之外的路上,幾個盜馬賊正努力适應一種全新的體驗。

     “的确跑得很平穩。

    ”奈吉爾終于擠出一句。

     “而且——而且風景也非常可愛。

    ”柯瑞索的聲音消失在氣流當中。

     “不過我在想,”奈吉爾道,“我們究竟是不是做對了。

    ” “我們在動,不是嗎?”柯尼娜質問道,“别那麼婆婆媽媽的。

    ” “隻不過,那個,從上往下看積雲實在有點——” “閉嘴。

    ” “抱歉。

    ” “再說了,它們是層雲。

    最多不過是一層積雲。

    ” “當然。

    ”奈吉爾可憐巴巴地說。

     “這兩者有什麼區别嗎?”柯瑞索平趴在馬背上,緊緊閉着兩隻眼睛。

     “大約一千英尺。

    ” “哦。

    ” “也可能是七百五十。

    ”柯尼娜承認。

     “啊。

    ” 大法之塔在顫抖。

    帶拱頂的房間和亮閃閃的走廊裡到處充滿彩色的煙霧。

    在最頂上的大屋裡,油膩膩的厚重空氣中一股子錫燒熔的味道,好多巫師都被戰鬥耗盡了腦力,昏厥過去,但剩下的人還是不少。

    他們圍成一個大圈坐在地上,全神貫注地将精力集中在一起。

     如果你用力睜大眼睛,就會看見空氣在閃爍。

    那是純粹的魔法,從科銀手裡的法杖一直流向八元靈符的中心。

     奇特的形态冒出來,片刻之後又消失不見。

    在這裡,現實的材質被生生塞進了壓榨機。

     卡叮打個哆嗦,他轉開眼睛,免得看到什麼實在沒法視而不見的東西。

     碟形世界的幻影懸在剩下的高階巫師面前。

    卡叮把目光轉回去,正好看見克爾姆城上的小紅點閃爍着熄滅了。

     空氣噼啪作響。

     “克爾姆完了。

    ”卡叮喃喃地說。

     “現在隻剩下阿爾-喀哈裡。

    ”另一個巫師接口道。

     “那兒有些力量還挺有本事。

    ” 卡叮陰沉沉地點點頭。

    他其實挺喜歡克爾姆,那是座——曾經是座叫人愉快的小城市,就建在邊緣洋的岸邊。

     他隐隐約約記得,小時候人家帶他去過那兒。

    有一會兒工夫,卡叮回首往事,不由有些傷感。

    他記得城裡長了許多野生的天竺葵,随着鵝卵石鋪就的小街上上下下,空氣中滿是它們散發的香氣。

     “從牆裡長出來的。

    ”他大聲說,“粉紅色。

    開的花是粉紅色。

    ” 在場的巫師全都一臉奇怪地看着他。

    這其中有一兩個特别疑神疑鬼,甚至超過巫師的平均水平,聞言連瞟了牆壁好幾眼。

     “你還好吧?”一個巫師問。

     “唔?”卡叮道,“哦。

    還好,抱歉。

    走神了。

    ” 他轉過頭去瞥了科銀一眼。

    男孩坐在圓圈之外,法杖橫放在膝蓋上,似乎睡着了。

    或許他真睡着了。

    但卡叮那飽受折磨的靈魂很清楚,法杖并沒有睡。

    它在監視他,在窺探他的内心。

     它什麼都知道。

    它甚至知道那些粉紅色的天竺葵。

     “我從來沒想讓事情變成這樣,”他柔聲道,“我們想要的不過是一點點尊重而已。

    ” “你确定自己沒事嗎?” 卡叮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他的同伴重新開始集中精神,他趁機瞅瞅他們。

     不知何時,他的老朋友一個個都不見了。

    好吧,其實說不上朋友。

    巫師從來沒有朋友,至少沒有同樣身為巫師的朋友。

    這裡我們需要另一個字眼。

    啊,沒錯,就是它。

    敵人。

    不過卻是一種非常有風度的敵人。

    紳士。

    這行當裡的精華。

    不像這些人,無論他們看起來比過去厲害了多少。

     浮到頂上來的可不止是精華而已,卡叮憤憤地想着。

     他把注意力轉向阿爾-喀哈裡,用自己的精神去探究。

    他知道那裡的巫師多半也正做着同樣的事情;大家都在不停地搜索敵人的弱點。

     他暗自琢磨:我會不會是個弱點?鋅爾特想告訴我些什麼。

    跟那法杖有關的。

    人應該控制法杖,而不是反過來……它在掌控他,引導他……真希望當時聽了鋅爾特的話……這事兒不對勁,我就是個弱點…… 他重新來過,騎在力量的潮汐上,讓它們将自己的精神帶進敵人的塔裡。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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