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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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裡邊風大,您喝點兒酒暖暖身子。

    這是弟兄們湊錢買的,算不上什麼敬意。

    您吃好喝好,才有力氣想辦法給自己洗清冤屈!” “喔!”程名振有些詫異蔣百齡的舉動。

    按常理,此人應該站在弓手蔣烨一方才對,怎麼會接受了段清等人的托付。

    但此人的一番小心的舉動,卻給他提了一個醒。

    隻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報仇雪恨。

    如果輕易死掉,再大的冤枉恐怕也翻不過來了。

     他顫動着手将酒盞舉到嘴巴,如飲瓊漿。

    蔣百齡默默地将所有吃食嘗了個遍,然後逐一撕成碎塊,喂給到程名振嘴邊。

    這頓飯,兩人吃得都非常慢。

    但咀嚼得都非常仔細。

    仿佛對着的是魚翅燕窩般,唯恐半點兒被浪費掉。

     吃完了飯,蔣百齡将程名振扶到牆角避風的地方,又叫過小牢子叮囑了幾句,然後默默地離開。

    他前腳走,躲在牢房角落的幾名老囚立刻惡狼般撲将上來。

    他們現在不怕被程名振臨死反咬了,有這麼好吃食的家夥,輕易舍不得跟人拼命。

    而那些吃食是他們多少年都見不到的,豁出一頓打也值得咬上兩口。

     程名振笑着搖了搖頭,任由囚犯們将屬于自己的食物瓜分幹淨。

    他沒有力量,也沒有精神分散在這些不相幹的家夥身上。

    衆囚犯見他不出聲,一個個搶得更歡,其中兩個囚犯為了争奪一塊冷肉,居然在馬桶旁大打出手。

    而門外的小牢子隻是看了看,便習以為常的走開了,根本不肯出面維持一下秩序。

     吃完了殘羹冷炙,所有同牢的囚犯都心滿意足。

    他們互相看了看,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謝意”。

    “你以前是當官的?”一名滿臉橫肉的囚徒由正面靠近程名振,冷笑着詢問。

    另外兩名同牢的囚犯則從左右包抄過來,将少年人緊緊逼在中間。

    最後一人,則費力地拎起了馬桶,一邊傻笑,一邊沖着大夥做鬼臉。

     “我以前是這個縣的兵曹。

    你們如果進來的時間短,應該聽說過我。

    半年前,很多不長眼的山賊都死在我的手裡!”強忍着頭上傳來的眩暈,程名振伸出手,目光直直地盯向自己的掌心。

    昏暗的油燈下,他的掌紋呈青黑色。

    仿佛凝着許多血,分不清到底是别人的還是自己的。

     一邊說着,他一邊将手腕上的鐵鍊向外揮了揮,盡量讓其顯得舉重若輕。

    “我現在被問的是謀反、殺人、**三項重罪。

    在這裡呆不了幾天,請各位老大多多照顧!” 聽到這話,四名本想給新人一份下馬威的“牢友”立刻軟了下來。

    他們之中罪責最嚴重者不過是偷了别人家的耕牛,根本與死囚不是一個級别。

    “我,我想起來了。

    您就是隻身闖入張金稱大營的程少爺!”靠近程名振左手那人見識稍廣,大聲驚叫,“您不是死了麼?怎麼又活着回來了!” “不準喧嘩!”這回,小牢子的反應倒是迅速,用皮鞭敲打着牢門大聲呵斥。

     四名“牢友”立刻将身體貼到了牆壁上,盡量遠離牢門。

    待小牢子的腳步聲去遠了,他才又将目光轉向了剛才準備收拾的“新丁”,目光中充滿了尊敬。

     “因為我不想死!”程名振苦笑這搖頭。

    做惡人就是有這種好處,哪怕你窮兇極惡的模樣是裝出來的,至少能讓你少受些欺負。

     他忽然想起了張金稱。

    此公總是四處炫耀自己喜歡吃活人心肝,是不是也出于同樣的道理。

    論武藝,在巨鹿澤諸位當家中,張金稱肯定不是最高。

    論領兵打仗的本事,恐怕郝老刀、杜鵑的能力均不在張金稱之下。

    但張金稱的大當家位置卻坐得很牢,經曆了那麼多場的叛亂,從沒人能夠真正将其打翻在地。

     杜鵑手中有了那麼多的喽啰,張金稱會不會容她不下?猛然間,一張含嗔帶怒的笑臉又闖入程名振的心底。

    幾天前,他不肯留下,因為她是一個賊。

    而他有着一個大好前程。

    現在呢,他終于也是被打成“賊”了,卻再也沒有與她并絡而行的機會。

     這一夜過得極為難捱,身上的新傷舊傷都像被灑了鹽般,一陣陣疼得人撕心裂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身上的傷口終于疼得麻木了,呼吸和血液卻像火一樣炙熱起來。

    程名振被燒得迷迷糊糊,總覺得過去的事情像皮影般在眼前晃。

    他看到張亮叮囑誠伯,給自己工錢比别人加了一倍。

    然後看到張亮來到縣衙門,要求林縣令照顧自己。

    接着,他看到黃河老龍,笑着許諾自己一場富貴,龍女,蚌婦,一個個圍着自己蹁跹起舞。

    然而,這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想要的隻是一份平安富足的生活,看着老娘的背别再那麼馱,身影别再那麼憔悴。

     “程名振,你非走不可麼?程名振,你會不會回來看我!程名振,你走好!有空就回來看看大夥!”最後,他聽到杜鵑在風中抽泣,心裡翻江倒海,卻始終不敢回頭。

     一股突如其來的冷風将所有影像都吹散去。

    小牢子用皮鞭将其幻境中抽醒,“程名振,有人看你來了。

    起來,别他娘的裝死!” “嗯?”被燒得迷迷糊糊的少年人茫然擡起頭,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