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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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大人下定了決心,其實解決姓程的也不難!”董主簿用手指輕叩桌案,低聲提醒。

     宛若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林縣令像飛蛾般撲了上去。

    “怎麼辦?你說!他不肯認罪,你又不讓我将他往死裡打?” “大人何必又非要當衆打死他!”董主簿手指掐掐捏捏,仿佛天下一切事情都盡在掌握。

    “當衆打死他,鄉勇們的怨恨都會落在你我的頭上。

    卻白白便宜了郭捕頭和賈捕頭。

    今後他二人得意起來,大人豈不又要受其挾制?” 提到兩位館陶縣的地頭蛇,林縣令剛剛熄滅的怒火立刻有開始獵獵燃燒。

    本來,他利用王二毛的單純和程名振“死後”的餘蔭,已經逐步恢複了治下官吏的平衡。

    可現在,一切都得重新考慮。

     該死的程名振,他為什麼不被張金稱殺了!館陶縣已經給他塑了像,讓他生生世世享受城隍廟的煙火,他還要如何?偏偏又跑回來做讨債作甚! 畢竟身負智者之名,董主簿總有辦法給縣令大人分憂,笑着敲了敲桌案,他輕聲道:“恐怕郭捕頭和賈捕頭兩個,也不希望那小子鹹魚翻身吧。

    萬一他們兩個指使人将程名振在獄中給做了,大人是追究罪魁禍首給程名振洗刷冤屈呢?還是繼續糊塗下去,任由幾個地頭蛇為非作歹呢?” 囚室裡邊看不到陽光,冷風順着牆壁的縫隙嗖嗖地吹進來,将人衣服上的血迹凍結成冰。

    少年的心裡卻有一股火在熊熊地燃燒,支撐着他不肯輕易地死去。

     “我唯一犯下的罪行就是救了你們這群中山狼!”程名振喃喃地嘟囔,慢慢從發黴的稻草上弓起身體。

    鐵鍊“叮當”、“叮當”響個不停,新的血痕不斷從冰殼下滲出來蓋住舊的血痕。

    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隻想化作團烈焰,将這醜陋的人間付之一炬。

     同獄的是幾個老獄油子,看到少年人臉上的猙獰表情,都吓得遠遠地躲在了一旁。

    垂死掙紮的人身上迸發出來的戰鬥力往往最為可怕,他們與程名振無冤無仇,可不想給對方做了墊背的。

     好在程名振的注意力不在他們幾個身上。

    隻是不斷地掙紮着爬起來,又不斷地倒下。

    直到将身體附近的稻草都染成了殷紅色,才不甘心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牢獄欄杆向外看。

     管獄的小牢子是李老酒的徒弟,早得了師父的關照要“好好伺候”程名振。

    因此無論少年人的呼吸聲再沉重,身上的血淌得再多,也根本不向此号裡邊看上一眼。

    更甭說拿些水來給程名振喝,或者拿些藥材來給他治傷了! 堪堪捱到了傍晚,兵曹蔣百齡偷偷地拎着籃子跑來探監。

    見到程名振倒在草堆上半死不活的模樣,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了兩行熱淚。

    “教頭,我,我對不住您……”一邊哽咽着,他一邊将酒菜和吃食擺在程名振面前。

    目光卻始終躲躲閃閃,片刻也不肯與對方的眼睛相接。

     “别這麼說!今天要不是你帶頭攔着,我說不定已經死在公堂上了!”程名振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難以移動的地步,卻仍然不肯在外人面前服軟。

    “弟兄們都好吧,小心些,别被人打擊報複!” 聽了程名振這番說辭,蔣百齡愈發覺得心中愧疚。

    “如果不是我當晚巡夜巡到那娼婦家門口,教頭也不會被捉住。

    我知道教頭肯定是被人栽贓陷害的,但能脫離了現場……” “如果不是你恰巧,恰巧,咳咳,咳咳!”程名振大聲咳嗽,上氣難接下氣,“說不定我已經變成一具死屍了。

    那樣,咳咳,咳咳,更省了别人的事!” 蔣百齡無言以對,很驚詫程名振居然對自己沒有半點恨意。

    然而,他卻知道自己愧對這種豁達。

    李老酒和蔣烨等人設計要毀了程名振的前程,事先他曾經有所風聞。

    對于這種“高層”之間的争鬥,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得遠遠的,以免引火燒身。

    隻是萬萬沒料到,那些人不僅僅想搶走程名振的職位,而且還要順帶着取走程名振的性命。

     但是,這些秘密蔣百齡無法跟任何人說。

    隻能讓它像毒蛇一樣吞噬着自己的良心。

    其實在酒席宴前,他已經盡力給了程名振暗示,可當時對方卻根本沒聽出來,或者說是聽出來了,卻壓根兒沒放在心上! “我,我娘知道我處事了麼?”趴在地上喘息了片刻,程名振低聲問道。

     “知道了。

    老太太要到衙門替你鳴冤,被段清他們攔了下來。

    弟兄們說,隻要大夥在,就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蒙冤受屈。

    但弟兄們,弟兄們……” “弟兄們能幫我安慰老娘,我已經很是感激。

    其他的,你們别跟着摻和了,摻和下去也沒什麼用!”程名振苦笑着搖頭,鐵鍊“叮當”“叮當”地跟着亂響。

    想要自己的命的人是林縣令、賈捕頭和郭捕頭,還有館陶周家。

    鄉勇們人數雖然多,卻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到了現在,除了老天外,沒人能夠救自己。

    可老天爺早就睡着了,很久很久沒睜開過眼睛! “教頭!”蔣百齡給自己和程名振兩個都倒了一盞酒,先把自己面前的那盞喝了,然後将另外一盞遞給程名振,“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