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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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複國戰鬥。

    我無意從這些原因中分出對錯高下。

    不是說曆史是人民寫就的嘛,我倒願意試着從人民的集體無意識的角度來解析這個問題。

     秦王嬴政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現在當時飽受戰火摧殘的人民面前,他統一了天下,成了秦始皇。

    以當時的環境和形勢來說,這樣的救世主是應運而生、受到歡迎的。

    秦始皇和摩西不一樣。

    猶太人敢殺摩西,是因為摩西天天和猶太人在一起,英雄常見也凡人,所以,摩西作為救星的光芒日漸黯淡下去。

    而秦始皇卻懂得深處自神的道理。

    他始終保持着神秘,和百姓保持着距離。

    距離産生美,更産生敬畏。

    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一直頭罩着這樣的救世主的光環。

    老百姓未必愛他,但是敬畏他,認為他就和有巢氏、燧人氏、大禹一樣,是不可置疑的天子。

    天選之子的說法在今天已經沒有了市場,但對當時那些生活在神話和天意中的老百姓來說,卻是深信不疑的。

    秦王嬴政的暴政或許比摩西尚有過之,但直到他死,大秦帝國并看不出有崩潰的迹象。

    在他當皇帝的十二年,并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反抗。

    他作為救世主的地位,是穩固的,為大衆認同的。

     當秦始皇四處求仙,想長生不老時,我想,不僅秦始皇相信他自己能夠成功,應該有相當部分的百姓也相信他是能夠成功的。

    秦始皇在他們眼中,是一個神話般的人物,理應無所不能。

    但當秦始皇沒能成仙,而是死了,像普通人那樣死了,民衆便覺得受到了欺騙,由之而産生憤怒。

    自然,這些情緒,是發生在潛意識裡。

    在這種潛意識的驅使下,他們會選擇報複。

    但這種動機經過意識的改頭換面,便成了為了其它的目的。

     秦二世胡亥,能夠繼承他老爸的皇帝地位,卻無法繼承他老爸的救世主地位。

    幾乎每個朝代都會碰到這樣的問題。

    所以說,對每一個朝代來說,第二任皇帝通常最為難熬。

     民衆希望再次被拯救,再重溫一次被拯救的過程,等到陳涉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赢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這裡有一個疑問。

    秦朝雖是二世而亡,但接下來的朝代,許多能傳承到十幾代以後。

    這又是為什麼呢?不為别的,因為對民衆的教育,尤其是儒家思想。

     在統治者眼中,儒家有兩個觀點最值得看重:忠和孝。

    孝就意味着你愛自己的父母兄弟,愛多則行疑,想造反,可得先為自己家人的性命考慮考慮。

    忠則意味着,你忠于君主,就是忠于國家,造反是不對的,造反是不好的,造反不乖。

    通過這種知識的灌輸,實際上無意中起到了一種對民衆的救星情結進行壓抑排擠的作用,使救星情結長久地待在潛意識裡,無法冒頭。

    民衆失去了對救星的期待,自然隻能選擇對現行政權的順從。

    于是,那些皇帝也就可以高枕無憂,可着勁地折騰,搜刮民脂民膏,享受酒池肉林。

     然而,當民衆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救星情結終究會覺醒。

    這種情結隻能被暫時壓抑,卻無法被永遠磨滅。

    于是,新的一輪造星運動再次開始。

    又一顆救星出現了。

    他颠覆了舊的政權,建立了新的政權。

    而可憐的民衆,終究還是擺脫不了作綿羊的命運。

     羅貫中在《三國演義》的開篇如是寫到: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這是基于曆史事實的陳述。

    然而,其原因還是在于集體無意識的作祟。

    民衆渴望被拯救,是以分久必合。

    民衆渴望再次被拯救,是以合久必分。

     作為救星本身,自然是指那些開國的君主,要逃脫摩西的命運,不被民衆抛棄甚至殺害,還有一種策略可供他們選擇。

    那就是讓拯救持續進行,讓民衆感覺到自己在不斷地被拯救。

    秦始皇嬴政統一天下之後的諸多政策舉措,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對此種策略的自覺實踐。

     第十節王威不可犯 狂風吹我心,西挂鹹陽樹。

    且說李斯向秦王嬴政縱論天下大勢,兩人高山流水,相談甚歡。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和一個三十三的壯年,跨越了十七年的代溝,找到了共同的話題:天下。

     十六歲的花季,正是在做夢的年紀,但嬴政卻沒有夢。

    他的命運是注定的,不管喜不喜歡,他隻能作王。

    他到達了一個極限,沒有可供夢想的多餘空間。

    況且,作夢是欲望曲折的表述和滿足,是普通人的專利,嬴政不需要通過做夢來滿足自己,悍跋的人從不自己作夢,而是成為别人的夢。

     俗話說,飽暖思淫欲,那麼,當淫欲也都滿足之後呢?對嬴政來說,飽暖、淫欲都不是問題。

    他如果有痛苦的話,絕不會是來自物質上的,隻能是精神上的,那就是:活得沒有挑戰。

    或者說,無論權、錢、色,對他隻存在一個挑,而不是戰的問題。

     李斯給了他一個挑戰,向過去所有的王挑戰,向未來所有的王挑戰。

    李斯大夫主持的這次洗腦手術,可謂是進行得相當及時而且成功。

    患者嬴政獲得了新生。

     就在此時,蔡澤帶着幾個郎官急匆匆闖入。

    蔡澤叩首不疊:“臣護王來遲,屬下郎官擅自闖入,意圖行刺吾王。

    臣治下無方,死罪死罪。

    ”蔡澤又對随從喊道:“還不快将刺客拿下,立即問斬。

    ”幾個郎官接到命令,也不動腦筋,應聲便往上沖。

     李斯不動如山,仿佛與己無關。

    他知道,嬴政在還沒有成為天下的救星之前,一定會先成為他的救星。

     果不其然,但聽嬴政怒叱一聲,道:“下去。

    寡人身側,可是輕易近得?”郎官大懼,倉皇後退,伏地請罪。

     嬴政和李斯談話時,一直聲調平和,偶爾激動失控,那也是因為喜悅。

    直到這時,李斯才第一次聽到嬴政發火。

    嬴政的怒喝,竟利如刀劍,威不可擋。

    李斯雖明知那怒火并非針對自己,仍打心底掠起陣陣寒意。

     嬴政高高在上,對蔡澤道:“郎中令,汝欺吾年幼欤?李斯如欲不利于寡人,早便已經動手,何必等到此刻?就算李斯真是刺客,一直在等待刺殺寡人的最佳時機,汝急匆匆派人沖上來,隻能逼其铤而走險,孤注一擲,向寡人動手。

    汝置寡人性命安危于何地?” 蔡澤低頭,不敢接話。

    他一時失了冷靜。

    他剛聽到李斯闖入王宮時,心裡大驚。

    他倒不是擔心李斯暗殺嬴政。

    嬴政身高力大,又是劍不離身,李斯真想暗殺嬴政,就憑他那身闆,成功的機會基本為零。

    蔡澤深知李斯之才,他怕的是李斯見到嬴政,兩人一見傾心,李斯想要多大的官,還不是嬴政一句話的事,則呂不韋又添一強援,他又多了個對手。

    他想賭一下,冒險讓手下郎官上去抓李斯,隻要嬴政一時軟弱或猶豫,沒有及時制止,則立即便把李斯帶出殿外,讓他人頭即刻落地。

    況且,作為郎中令,大秦法律也賦予了他這樣的權利。

    隻是,他太低估嬴政了。

    他沒想到嬴政會如此強硬、如此果斷地替李斯出頭。

    在王的意願面前,法律隻能回避。

     嬴政語氣和緩了些,又對蔡澤道:“郎中令,寡人知你是護主心切,寡人不責怪你。

    你等先下去,寡人和李斯還有話說。

    ” 蔡澤如蒙大赦,連忙告退。

    臨出門時,嬴政叫住他。

    嬴政輕聲說道:“郎中令,你老了。

    ” 在嬴政說出這句話之前,蔡澤還沒老。

    但在這句話之後,蔡澤就真的老了。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蒼老了十歲。

     第十一節李斯獻計取天下 蔡澤臨去前,狠狠地瞪了李斯一眼。

     蔡澤的眼神雖然狠毒冷酷,李斯卻并不以為然。

    他知道自己把蔡澤給徹底得罪了,他給蔡澤捅了大漏子。

    李斯心裡苦笑:蔡澤,你又何必恨我呢。

    權勢如鬧市野兔,向無常主,人人得而逐之。

    你蔡澤逐得,我李斯自然也逐得。

    況且,我并非不勞而獲,我也是冒着掉腦袋的風險,以性命相博,我容易嗎?雖然暫時逃過了你的毒手,但是,我這條命能不能最終保住,還實在難說的很。

     待蔡澤走後,嬴政問道:“統一六國,非朝夕之功。

    以先生之見,當以何事為先?”這問題問得很大,也很含糊。

     對兩種人說話,你必須簡單明白,直截了當。

    一是對特别弱智的,一是對特别聰明的。

    李斯知道,對嬴政這樣高智商而且又沒耐心的人,必須言簡意赅,觀點明确而且新鮮,切不可拐彎抹角,東拉西扯。

    搞哲學,可以提倡辯證法。

    要說服别人,尤其是說服君王,辯證法可用不得。

    聽起來什麼都說到了,又好像什麼也都沒說。

    辯證法的精髓就在于兩個字:但是。

    懂得了使用但是,就懂得了辯證法。

     李斯道:“臣位卑,不敢言内事,請言外事。

    天下皆知,秦利在六國之分,不利在六國之合。

    臣以為,六國之分雖為秦國之利,而若能将六國之每一國再分,則尤為秦國之大利。

    不僅要讓六國各自為政,也必當使每一國不得各自為政。

    離其國君臣之計,使一國之内,政見紛纭,莫衷一是,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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