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誰的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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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斯醒過來時,一時間很是恍惚,渾身的骨頭仿佛斷開,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

    良久,一片白茫茫中才開始出現可以辨認的事物。

    他認出那個湊得最近的腦袋,那是逆旅的老闆,正一臉悲憫地望着他,在老闆的身後,是滿滿一屋子的人,大家都是沖他來的。

     老闆見李斯醒了,終于松了口氣,開店做生意的,可不希望有客人死在自己店裡。

    老闆回頭對看熱鬧的看客們說道:“都回去吧。

    沒事了。

    ”沒人肯走,圍得更緊了。

    他們都滿心期待着李斯能說點臨終遺言什麼的。

     老闆對李斯道:“你可把我們吓壞了,還以為你死了。

    ” 李斯翕動着蒼白的嘴唇,微弱地說道:“餓。

    ” 老闆弄來一碗羹,喂李斯吃完。

    李斯無力道謝,倒頭就睡。

    圍觀的人覺得李斯演的這出床上戲很不好看,盡是睡了吃,吃了睡,殊無刺激,于是失望地散去。

    房間裡又剩下李斯一個人,蜷縮在被窩裡,離家兩千多裡。

    他隻身在鹹陽,第一次夢見家鄉。

    意志堅強如李斯者,在傷痛無助的時候,也難免脆弱,也盼望有懷抱可以依靠。

    在夢裡,他的眼淚流成河流,承載着帶他回家的小舟。

     李斯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起來的時候,精神飽滿,不可戰勝的神情又重新出現在他的臉上。

    身體雖然還是疼痛不已,他卻不想再等了,他已急不可待要去征服那個征服了秦國的人。

    況且,他依靠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野心,他的智慧。

    今天将是他的大日子,他一咬牙,置辦了一桌昂貴的酒席,縱容自己大吃大喝了一頓,算是提前的獎勵。

     李斯信心爆棚地來到相國府。

    他此時的想法很是天真,以為憑自己的才能,一到相府,定會立即被相國呂不韋驚為天人,奉為上賓。

    等他到得相國府門前,心裡還是不免一咯噔。

    相國府院牆高達五丈有餘,大門洞開,其深不可測。

    高大威猛的執戟武士站成兩排,大門寬闊,可容兩排馬車并駛。

    李斯故做輕松地對自己說道:“挺氣派的嘛。

    ”而他的聲音,控制得剛好能讓那些武士聽到。

     李斯做出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邁步便往相府裡闖,卻被武士厲聲喝住:“什麼人?”李斯隻得站住,昂聲道:“楚國李斯,求見相國。

    ”武士兇橫地瞪着他,叱道:“好不懂規矩。

    相國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李斯不解地問道:“什麼規矩?” 武士看李斯怎麼也不像個得罪不起的人物,于是也懶得和他羅嗦。

    “滾!”武士亮起嗓門吼道。

     李斯氣得渾身發抖,眼睛如噴出火來,怒視着武士。

    武士将李斯的眼神理解為一種挑釁。

    武士面對他惹不起的人的挑釁時,他的回應是叩頭。

    而面對他惹得起的人的挑釁時,他的回應卻是拳頭。

    武士夥同他的同僚,在秦國相國府邸的門前,好整以暇地将李斯一頓好揍。

    從頭到尾,李斯趴在地上,愣是一聲沒吭。

    從李斯下定決心到鹹陽闖蕩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是一個超越肉體的人。

    他在人生的另一個層面上進行着孤獨而勇敢的冒險。

     武士們也不敢在相國府門前鬧出人命,将李斯打了個七八成死便意猶未盡地住了手,又把李斯拖離相府大門,往不遠處的牆根随手一扔,扔在沿相國府院牆挨溜排開的一群面目不明的人中間。

    那群人一個個都如同木雕泥塑,對李斯的到來,連眼皮也不願擡一下。

    他們正心不在焉地翻檢身穿的破棉襖,懶散地捉着虱子,然後偷偷放到旁邊人的棉襖裡頭。

     李斯靠在牆根處,身上滿是鮮血,喘息着,咳嗽着。

    旁邊人嘟哝着向他抱怨道:“你他媽的閉嘴,不就是挨了頓打嘛!别咳起來沒完沒了,咳得老子心煩。

    ”李斯無聲地苦笑,看了看那人,還算面善,便問道:“兄台高姓大名?” “姓幹,名瞪眼。

    ” “乞丐?” “你他媽的才是乞丐,你們全家都是乞丐。

    ” 李斯也不生氣,又問道:“既不是乞丐,為何坐在這裡?” “和你一樣,等着見相國呂不韋呗。

    你左右看看,這裡的人,哪個不是想面見相國呂不韋,以三寸不爛之舌,博取上卿之位的?可人家相國尊貴得很,老子一沒錢,二沒家景,三沒門路,想見他一面都難,更别說有機會和他說上話了。

    ” “你等多久了?” “四年。

    光陰虛擲的四年啊。

    ” 旁邊有人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才等四年,老子都等了二十年。

    前後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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