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二章 背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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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亂世之中,唯一可以被稱作桃源的福地,隻能是揚州。

    河南、河北餓殍遍地也好,山東、山西群雄并起也罷,無論怎樣的風暴刮到了揚州城下,經沉穩老練的裴大人伸一伸手,再經八面玲珑的虞大人動一動筆,轉眼便化作祥雲朵朵,盡展輕柔。

     把屢戰屢敗寫成屢敗屢戰,把亂匪四處殺官造反寫成各地官員争先恐後為國盡忠,把小半個國家皆寫成少數地域,不過是換了個描述角度而已,算不得欺君。

    況且大隋皇帝陛下也不喜歡看那些故作憂國憂民的姿态,不過是疥藓之癢,離皇城遠着呢,犯得着大驚小怪麼? 歌舞升平中,楊廣繼續享受着盛世美夢。

    如今能打擾他的人更少了,濟景公樊子蓋在七月份病死,兵部尚書趙孝才八月份告老還鄉,許國公宇文述也到了暮年,很少再來宮裡走動。

    外邊發生的事情,自有忠心耿耿裴矩、虞世基等人代為操勞,除了一些不得不由重瞳親覽的大事,如湯泉宮的桃花逆季而開,白玉橋下的柳樹秋時重綠等,群臣輕易不會讓聖明天子勞心。

    而終日泛舟與碧波之上的聖明天子也相信這些肱股們能将繁雜無聊的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治下百姓安居樂業。

     君臣互信到如此地步,國事焉能不和諧?自七月份擺駕揚州以來,各地紛現祥瑞之像,盜匪被剿平的喜訊也一個挨一個接踵而至。

    看到後來,楊廣連喜訊也懶得看了。

    統統交給貼身太監們收攏進一個象牙編織成的小筐,隻有在百無聊賴時,才偶爾抽出幾個來解悶兒。

     今天楊廣抽出來的是一疊數天前有虞世基親自送進宮裡的奏折,楊廣記得自己當時忙着評判秘書省學士們新做的秋思詩,所以沒抽出功夫來看。

    現在終于有了片刻閑暇,也該給虞世基個答複,免得冷了這位忠臣的心。

     老太監文一刀見皇帝開始處理政務,親手捧來一碗參湯。

    天已經有些涼了,陛下需要一些滋補之物暖胃。

    像這種三兩左右的山參最好,火氣既不會重到燒得人難受,也不至于一點藥性也沒有,喝了後依舊令人提不起精神頭來。

     “遼東參?”楊廣聞到了濃郁的藥膳味道,端起碗來輕抿了一口,非常精确地追問。

     “回萬歲的話,的确是遼東參。

    ”文公公彎了彎腰,帶着幾分佩服回答。

     “哪來的?”楊廣又喝了一口參湯,繼續詢問。

    大隋各地貢來的山參,以遼東、高句麗一帶所産最佳。

    但遼東諸郡自從去年起已經不向朝廷繳納賦稅了,更不會送珍貴的山參到揚州來。

     “陛下,是虞大人六天前送奏折時一并送進行宮裡來的。

    說是來自遼東的貢品,您當時沒注意,老奴就命人收了!”文公公年歲雖然大,記性力卻絲毫沒有衰退的迹象。

    略作沉吟,立刻給出了一個準确答案。

     “嗯,不錯!”楊廣點頭,不知道是稱贊藥膳的滋味還是文公公的記憶力。

    忽然,他奮力坐直的身子,将手中奏折用力壓在了書案上,“遼東的貢品?虞世基當初是這麼說的麼?朕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遼東被楊義臣收複了麼?什麼時候收複的?這樣大的事情他們怎麼不讓朕知道?” 他喋喋不休地追問,像一個剛剛從山中走出來的小孩子,對外界事物充滿了無知與好奇。

    文公公被他問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楞了半晌,才整理清楚了思路,緩緩地回答,“回陛下的話。

    當時陛下忙着替秘書學士們改詩。

    不是楊老将軍收複了遼東,是虎贲大将軍羅藝良心突然發現了,寫來奏折請罪。

    順便貢了幾十斤上好的遼參、鹿茸等物!” “羅藝?”楊廣如做夢般重複了一句,然後用力一拍桌案,“這個狗賊,虧他還記得朕得好處!他的奏折呢,你幫朕找找。

    虞世基和裴矩建議朕如何處置他,朕當時批複了麼?放到了哪裡?” “陛下還沒來得及看。

    虞大人草拟了聖旨,但陛下尚未用印!”見楊廣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從小便追随他的文公公沒來由的覺得有些心酸,借着替楊廣尋找奏折的機會偷偷擦了擦眼睛,哽咽着回答。

     “你怎麼了?不開心麼?還是想家了。

    朕記得你是吳郡人,和這遼東三郡沒什麼瓜葛?”楊廣對身邊人的心情變化甚為敏銳,狐疑地轉過頭,和顔悅色地追問。

     “奴才是高興,替陛下高興!”文公公不知道如何向楊廣解釋自己的心情,含混地回答。

    “這份是羅藝的奏折。

    這份是虞大人和裴大人草拟的聖旨。

    請陛下過目!” “朕當年以赤心待他。

    他應該知道感激!”楊廣輕輕拍了拍文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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