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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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天天地過。

     突然有一天,他牽着牛回家的時候,對家裡人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想讀書。

    ” 在沒有希望工程的明代,這句話對于楊繼盛的家人而言,大緻是一個笑話。

     家裡沒有錢,即使有,也輪不到你。

     楊繼盛的哥哥随即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答複: “你才多大年紀,讀什麼書?” “我能放牛,就不能讀書嗎?”一個倔強的聲音這樣回答。

     然而倔強不能解決問題,楊繼盛還是不能去上學,但在他的堅持下,父母最終準許他去私塾旁聽,但前提是必須幹好本職工作(放牛)。

     于是每天放牛之後,楊繼盛都會把牛系在學堂門前,然後站在窗外,或是躲到角落裡,忍受着那些交過學費的學生鄙視的目光,認真地聽着課。

     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站了六年之後,楊繼盛的熱情終于感動了他的父母,于是他們把十三歲的兒子送進了私塾。

    在這裡楊繼盛努力學習,不負衆望,先後考中了秀才和舉人。

     可是舉人楊繼盛依然是個窮人,雖然不用再交賦稅,但他不會鑽營,生活依然窘迫,為了節省費用備考,他進入了有國家補貼的國子監。

     在這裡,他遇見了那個和藹的國子監校長(祭酒)徐階。

     如以往一樣,徐階認真細緻地慰問每個學生的情況,當然,也和以往一樣,他并沒有記住其中的大多數人。

     楊繼盛就在被忽視的大多數人中,作為一名國子監的普通監生,他沒有官僚的背景,也沒有庶吉士的前途,自然也沒有被徐階牢記的理由。

     但徐階沒有想到,十年之後,這個貧寒而不起眼的學生,将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他打開那道勝利之門。

     在明代,要想升官,是要考試的,但這一關實在太難,官僚子弟吃不了苦,隻好另覓他途,而要繼承父親的世襲官位,必須等到老爹死掉或是退休,是不太靠譜的。

     所以國子監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因為監生可以直接做官,雖然名額極少,但總比沒有強。

     于是在官僚子弟彙集的國子監,楊繼盛成為了一個孤獨的異類,同學們奢侈享樂、揮霍無度,楊繼盛卻隻能每日讀書,按時就寝,因為他沒有錢,隻能靠監生那點可憐的補助。

     但楊繼盛從未自慚形穢,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當權貴子弟為了那幾個可憐的名額争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楊繼盛卻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科舉中一舉中第,成為了一名進士。

     楊繼盛的運氣實在一般,他被分配到冷衙門南京吏部,當上了六品主事,之後又改任兵部員外郎。

    和他的同學相比,既沒有庶吉士的光輝前景,也沒有地方官的油水實惠。

     然而楊繼盛沒有怨言,他隻是默默地工作,努力地幹活。

     他不是一個聰明人,至少比張居正還差得遠,雖然他很勤奮,但勤奮是永遠無法彌補天分的。

    他缺乏大局觀,不會搞同事關系,不會拉幫結派,政務能力也很一般。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他不以為意,因為對于出身貧寒的他而言,這一切已經足夠了。

     雖然這個世界很複雜,官場很狡詐,但在楊繼盛那裡卻十分簡單,因為他的為官之道隻有一條:報效國家、體恤百姓。

     這是大多數新官員們口頭禅和必喊口号,很多人喊得比他更響亮,卻沒有記住。

     楊繼盛記住了,而且他照做了。

    作為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他很知足,很感恩,他所期望的,隻是踏踏實實地為國為民做幾件事而已。

     所以當“庚戌之變”後,仇大将軍要開“馬市”再次妥協退讓的時候,楊繼盛當即站出來,憤然上書,反對馬市。

     仇鸾十分惱火,就告了楊繼盛的黑狀,将其關進诏獄,并貶官發配偏遠地區狄道。

     狄道十分荒涼,少數民族聚居,本地人不愛好讀書,隻喜歡鬧事,到這裡做官基本相當于勞改。

     然而楊繼盛毫無畏懼,因為他是一個簡單的人,用簡單的方式,過簡單的生活。

     他吃粗茶淡飯,住簡陋的房子,教當地人識字讀書,解決紛争,不收一文不取一物,連蠻夷之地的鄉民也被他感化,大家都稱他為“楊父”。

     居廟堂之上,處江湖之遠,皆憂其民者,方可為官。

     不久後,仇鸾密謀敗亡,嘉靖想起了楊繼盛的忠言,便诏令他複官,先升他為知縣,一月後升南京戶部主事,三天後升刑部員外郎。

     坐着直升飛機的楊繼盛還沒有到頂,很快他又回到了京城,這一次他的任職地點是兵部武選司。

     兵部最窮的地方是職方司,而最富的無疑是武選司。

    武将升遷谪降,手中大筆一揮即可,又閑又富,肥得流油。

     而毫無背景的楊繼盛之所以能夠得到這個職位,完全是因為嚴嵩的推薦。

     嚴嵩之所以保舉楊繼盛,自然不是欣賞他的正直無私,隻是因為仇鸾是他的敵人,而楊繼盛曾經反對仇鸾,在他看來,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嚴嵩并不知道,在楊繼盛的敵人名單上,仇鸾隻排第二,第一名的位置一直是留給他老人家的。

     嚴嵩認為自己能夠利用楊繼盛與仇鸾的矛盾,能夠用官位和利益收買這個人,能夠将他收為己用,然而他錯了,因為他并不了解楊繼盛。

     這是一個沒有私仇的人,他的心中隻有公憤,即使整他個人,隻要有益國家,他也毫無怨言,此即所謂大公無私。

     大私無公的嚴嵩自然是無法理解這種品格的,他正在家裡等待着新同黨的加入,卻沒有想到,毀滅之路已然就此打開。

     當嚴嵩自信十足的時候,楊繼盛卻已看清了事情的真相,朝局黑暗、民生凋敝,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嚴嵩,這位本應用心勤政的内閣首輔貪污受賄、結黨營私,幹過的好事可謂罄竹難書(不是寫不完,是不太好找),心中裝着他自己,唯獨沒有全世界。

     于是楊繼盛決定上書彈劾這個人。

     在明代,彈劾可謂是家常便飯,比如你看某人不順眼,可以上書彈劾,和某人有仇,可以上書彈劾,政④治鬥争需要,可以上書彈劾,閑來無事找點活幹,也可以上書彈劾。

    彈劾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比如不講個人衛生、衣服沒穿對、腰帶沒系好,長相難看也可以彈,總之是隻要想得到,就能彈得了。

     而在這種環境下,明代的官員們已經養成了習慣,大凡一個官員幹到三品副部級,如果檔案裡沒有十幾份彈章,那就是件極不正常的事情。

     你彈劾我,我彈劾你,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幾十年混下來,一次也沒被彈劾過的,不是人,是神。

     在彈劾如吃飯穿衣的時代,平凡而不起眼的楊繼盛卻因此萬古流芳,是因為他使用了最為特别的一種彈劾方式——死劾。

     在很多情況下,彈劾是一種政④治手段,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大家同朝為官,混個功名也不容易,彈劾貪污,下次就少貪點,彈劾禮儀,那就注意點形象,就算是彈劾長相不佳,最多不過是去整容,你來我往,相敬如賓。

     而死劾,并非是簡單的文書,它是一種态度,一種決心,彈劾的罪狀是足以置對方死地的罪名,彈劾的對象是足以決定自己生死的人,彈劾的結果是九死一生.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生命為賭注,冒死上劾,是為死劾。

     死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非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這類的糾紛,是斷然不會有人用這一招的,嚴嵩沒有殺楊繼盛的爹,更不會搶他的老婆,相反,他提拔了楊繼盛,并希望将他收入門下。

     然而楊繼盛拒絕了升官發财的機會,他已經下定決心,死劾嚴嵩。

     嚴嵩不是他的仇人,他卻依然不忿,為夏言不忿、為朝局不忿、為死在蒙古馬刀下的萬民不忿,為天下不忿! 以天下為己任者,是然。

     他并非不知道這樣做的下場,沈鍊的遭遇就在眼前,并非沒有人勸過他,深通王學,熟悉鬥争之道的唐順之及時看出了苗頭,作為楊繼盛的朋友,他曾寫信勸告: “願益留意,不朽之業,終當在執事而為。

    ” 作為王學左派的嫡傳弟子(聶豹、徐階屬右派),唐順之十分清楚當時的政④治環境,所以他苦口婆心相勸,希望楊繼盛不要出頭,以避禍患。

     楊繼盛看了信,卻隻是笑而不答, 他的人生隻剩下了一件事情。

     在上書彈劾之前,楊繼盛齋戒了三天。

     這是他一生中最後的自由時光,四十二歲的楊繼盛回顧了他的過去,從童年的貧寒,到青年的求索,熬過了繼母的虐待,熬過了仇鸾的陷害,現在的他,是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前景光輝,仕途遠大。

     然而現在他準備放棄所有一切,去完成那件必死無疑的大業。

     因為放牛的楊繼盛、曆經磨難的楊繼盛、看盡官場黑暗的楊繼盛,依然是同一個楊繼盛。

     在黑暗中的楊繼盛,是一個純潔的人。

    而面對這片窒息的黑暗,他無力反抗,隻能發出那最後的呐喊。

     楊繼盛雖然不聰明,卻也不笨,他十分明白,唐順之的話是對的。

     死劾确實并不是一個好的方法,但他沒有更好的方法。

    他沒有錢财,沒有權勢,沒有庶吉士的背景和入閣的希望,更沒有張居正和徐階的智慧。

    歸根結底,他隻是個出身農家、天賦平凡的普通人。

     他唯一擁有的,隻是他的性命。

     而彈劾後的流程他也很清楚,嚴嵩的誣告、錦衣衛的拷打、诏獄的長期關押,如果運氣好,可能還有行刑人的大刀。

    在這樣恐怖的環境下,根本不用指望什麼九死一生,隻有十死無生。

     然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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