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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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其實是陸炳。

     在許多人眼裡,陸炳是嚴嵩的爪牙,聽從嚴黨的指揮,實際情況絕非如此。

     事實上,陸炳的勢力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此人不但心思缜密,精明強幹,還善于在朝中結交朋友,人脈甚廣。

     更為重要的是,這位手握錦衣衛的特務頭目,還擔當着一個極為機密的任務。

     要知道,嘉靖先生二十多年都呆在小黑屋裡煉丹,也不上朝,可大到朝廷政局、小到大臣娶小老婆、逛妓院,他都了如指掌,其關鍵就在于陸炳。

     在這位兄弟的統領下,錦衣衛晝伏夜出,四處打探小道消息,朝中重臣的府邸,都有他安插的錦衣衛卧底,連嚴嵩、徐階等人也不例外。

     所以每次嚴嵩來求他幫忙的時候,總是十分客氣,時不時還得給他送禮,唯恐得罪了這位大特務,哪天心血來潮,在他的院子裡塞幾件龍袍兵器,那麻煩就大了。

     深得皇帝的信任,掌握大臣的隐私,然而強勢的陸炳,卻并不是一個作惡多端的人。

     身為名門之後,陸炳自幼就接受了嚴格的教育,忠奸善惡,是非分明。

    而在進入官場後不久,他便依照最原始的準則作出了判斷:嚴嵩是壞人,夏言是好人。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在權力和利益面前,他改變了自己的初衷,與嚴嵩合謀,最終害死了夏言。

     對于這件事情,嚴嵩自然是心安理得,陸炳卻是引以為恥,羞于提及。

     嚴嵩和陸炳都是搞經濟的高手,具體手法卻大不相同,嚴嵩貧富通吃、老少鹹宜,陸炳卻隻向為富不仁的大戶下手,從不為難窮人,而且他還經常拿錢出來接濟一些正直的大臣,遇上皇帝發怒要整人,他會站出來說情保全,絕不落井下石。

     應該說,陸炳大緻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可是在殘酷的政④治鬥争和現實的利益面前,良心實在不太值錢。

     随着嚴黨的不斷壯大,國家禍患的日益嚴重,陸炳的立場也在不斷搖擺着,但作為一個既得利益者,他仍然保持着與嚴黨的合作關系,直到沈鍊事件的發生。

     沈鍊,是一位錦衣衛。

    嘉靖十七年中進士,在地方幹了幾年縣長,幾經曲折之後加入錦衣衛,成為了陸炳的手下。

     在衆多的錦衣衛中,沈鍊算是個十分奇特的人,他為人剛正,嫉惡如仇,明明是個特務,卻比言官還積極,經常上書議論時政。

    一般說來,這種性格的人很難在特務機關混下去,可更為奇特的是,最高長官陸炳居然十分欣賞他的個性,認定他是個人才,不但不難為他,反而處處加以維護。

     當時的沈鍊任職錦衣衛經曆,隻是錦衣衛中的一個基層幹§部,長得也沒啥特點,丢到人堆裡就找不着了,但事實證明,陸炳的眼光沒有錯,沈鍊确實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在“庚戍之變”中,他第一次嶄露了頭角。

     當時俺答圍城,要求入貢,而那封所謂的入貢書,跟勒索信屬于同一性質,措辭蠻橫,極端無禮。

     可是當皇帝傳旨,要大臣讨論入貢問題時,隻有司業趙貞吉(王門弟子)挺身而出,表示反對,在内閣意見沒有下達前,其餘的老狐狸們都保持了沉默。

     正是在這片沉默中,沈鍊站了出來,公開支持趙貞吉的意見。

     沈鍊的出現讓衆人吃了一驚,而之前打死也不說的吏部尚書夏邦谟此刻卻突然跳出來,用譏諷的口氣問道: “閣下現任何官?” 這意思很明白:你算是個什麼屁官,哪有你說話的份! 沈鍊鎮定自若地大聲答道: “我是從七品錦衣衛經曆沈鍊,諸位大人不言,小吏自當言之!” 浩然正氣,聲震寰宇。

     正二品的尚書無顔面對從七品的經曆,羞愧地退了下去。

     沈鍊用他的直言征服了在場的人,也赢得了陸炳的尊重。

    此後,陸炳安排沈鍊作為他的貼身侍從,随同進出各處。

     陸炳這樣做,除了表示器重外,也是為了保護這位直性子的下屬,免得他到外面惹事。

     可是他萬沒想到,這個安排卻惹出了更大的麻煩,因為他經常出入的地方,正是嚴嵩的家。

     沈鍊秉性剛直,遇到小奸小惡都要去插一腳,眼睛容不得沙子,更何況是嚴嵩這種大奸大惡的巨型花崗岩,所以每次到大貪官嚴嵩家吃飯,他總是“不忿”,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爽,非但不苟言笑,還跟嚴世蕃幹過幾仗。

    但他畢竟是陸炳的人,嚴氏父子也不敢把他怎麼樣。

     然而事情最終激化了,在親眼目睹“庚戍之變”的恥辱,百姓家破人亡的慘劇後,沈鍊終于忍無可忍,一次醉酒之後,他憤然寫下了那封著名的上疏,曆數嚴嵩十大罪狀,噴*出心底的怒火: “大學士嵩,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于鐵石!” 于是神仙也保不住他了。

     沈鍊的結局又一次證實了嚴嵩對皇帝的巨大影響力,文書剛送上去,谕令就下來了:錦衣衛沈鍊,處以杖刑,發配居庸關外。

     得知消息的陸炳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隻能跑去給沈鍊送行。

     看着這位即将發配邊疆的屬下,陸炳感歎良久: “你這又是何必呢?” 然而身受杖傷、已然一無所有的沈鍊卻依舊昂起了頭: “掃除奸惡,天理!” 看着那單薄卻堅毅的背影,陸炳發出了最後的歎息:“我不如沈鍊啊!” 在勇敢的從七品錦衣衛經曆沈鍊的面前,從一品少保、兼太子太傅、左都督陸炳,是一個軟弱的人。

     六年後,在嚴世蕃的指使下,沈鍊被殺害于宣府,他的兩個兒子沈衮、沈褒也被關入監牢,并活活打死,是為斬草除根。

     對于龐大的嚴黨而言,這次事件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風波,沈鍊那徒勞無益的努力什麼都沒能改變。

     然而這徒勞無益的努力,卻是一個普通人無畏的證明,沈鍊這個平凡的名字就此被镌刻于史冊之上,永不磨滅。

     他并不需要改變什麼,因為他的勇敢已經說明了一切。

     勇敢的沈鍊死去了,膽怯的陸炳還活着,他仍舊看重自己的利益,不願也不敢去對抗那股可怕的勢力。

    但他依然被深深地觸動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悄然改變自己的立場,向着另一個方向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嚴嵩貪婪腐化,嚴黨為禍國家,但大家也知道,嚴嵩奸詐狡猾,嚴黨權大勢大,反對它必定遭殃,投奔它必定發達。

     而沈鍊之舉之所以能名留史冊,是因為僅此一位,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利益的動物,于是嚴黨的成員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大,而那個隐忍的徐階依舊隐忍着。

     對于嚴嵩而言,嘉靖三十一年是個好年份,皇帝大人安心修道,将國事完全托付給他,百官臣服,那幾個不服氣的也收拾了,沈鍊被趕跑了,仇鸾被打倒了,而他唯一的對手徐階也被壓得毫無招架之功。

     不會再有人敢與我作對了。

    這是嚴嵩最為自信得意的時刻。

     然而他錯了,無須等待多久,他将迎接自己從政以來最為猛烈的攻擊,而這次攻擊,正是他覆滅之路上的第一聲喪鐘。

     與之前的沈鍊如出一轍,這次攻擊的發起者也是一個小人物,不過在明代曆史上,這位小人物卻有着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稱号。

     明代第一硬漢 嘉靖二十六年(1547)是一個極不平常的年份,其特别之處就在于那一年的科舉。

     因為在這次進士考試錄取的名單中,有着這樣幾個名字:張居正、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

     張居正就不用說了,李春芳和殷士瞻都是後來的内閣重臣,風雲人物,而這位王世貞先生更是值得一提,此人是明代“後七子”的領軍人物,引領文壇二十餘年,無人可比,而更具傳奇色彩的是,據說他閑來無事,曾寫就一書,書名《金瓶梅》。

     當然,王世貞先生隻是此書的作者嫌疑人之一,但此人名聲之大,影響之遠,可謂驚世駭俗,這是年頭久了,要換在幾百年前,王先生就是超一流的明星人物。

     而當新科進士們整齊列隊,帶着榮耀和笑容大步邁出大明門的時候,這四位仁兄正占據着前列最風光的位置。

     能走在隊伍的前面,是因為他們有着足夠的資本,李春芳是那一科的狀元,張居正、殷士瞻都是前二甲頭名,庶吉士。

    王世貞更不在話下,他的父親王忬是都察院右都禦史,二品大員。

    在當時人們的眼中,這是一群注定建功立業、名留青史的人。

     然而在那支隊伍的後列,還走着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與前面那四位相比,此人着實不值一提,他家境貧寒、沒有背景,考試成績也一般,不是庶吉士,一般說來,這号人的最終命運也就是外派縣官,或是在六部混個職位,苦熬資曆直到退休。

     曆史是喜歡開玩笑的,這個被所有人忽視的人卻最終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偉人,當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這些昔日的風雲人物,被曆史的黃沙掩沒,被無數人遺忘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曆史教科書都記下了他的名字,他的光芒隻有張居正堪與比拟。

     楊繼盛,即使再過五百年,這個名字仍将光耀史冊。

     楊繼盛,字仲芳,河北容城人,正德五年(1510)生,家裡很窮。

     楊繼盛不但窮,還很苦,因為他七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也沒閑着,給他找了個繼母,更不幸的是,這位繼母也不是省油的燈,缺少博愛精神,沒把他當兒子,隻讓他做雜役。

     在苦難的童年中,楊繼盛開始成長。

     童工楊繼盛的主要工作是放牛,他沒有父母的疼愛,也沒有零花錢,犯了錯還要挨打,然而楊繼盛沒有辦法,日子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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