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堅持到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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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在那群看似漫無目的,毫無組織的言官背後,是一雙黑手,更正一下,是兩雙。

     這兩雙手的主人,一個叫溫體仁,一個叫周延儒。

     周延儒同志前面已經介紹過了,這裡講一下溫體仁同志的簡曆:男,浙江湖州人,字長卿,萬曆二十六年進士。

     這兩人後面還要講,這裡就不多說了,對這二位有興趣的,可以去翻翻明史,順提一下,很好找,直接翻奸臣傳,周延儒同志就在嚴嵩的後面,接下來就是溫體仁。

     應該說,袁崇煥從“聽堪”,變成了“聽斬”,基本上就是這二位的功勞。

    但這件事情,最有諷刺意味的,也就在這裡。

     因為溫體仁和周延儒,其實跟袁崇煥沒仇,且壓根就沒想幹掉袁崇煥。

     他們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錢龍錫。

     有點糊塗了吧,慢慢來。

     一直以來,溫體仁和周延儒都想解決錢龍錫,可是錢龍錫為人謹慎,勢力很大,要鏟除他非常困難,十分湊巧,他跟袁崇煥的關系很好,這次恰好袁崇煥又出了事,所以隻要把袁崇煥的事情扯大,用他的罪名,把錢龍錫拉下水,就能達到目的。

     袁崇煥之所以被殺,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錢龍錫,錢龍錫之所以出事,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袁崇煥。

     幕後操縱,言官上疏,罵聲一片,隻是為了一個政治目的。

     接下來要解開的迷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除掉錢龍錫。

     有所謂專家認為,這是一個複仇的問題,是由于黨争引起的,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閹黨,因為被整,所以借此事打擊東林黨,報仇雪恨。

     我認為,這是一個曆史基本功問題,是由于史料讀得太少引起的。

     周延儒和溫體仁絕不是閹黨,雖然他們并非什麼好鳥,但這一點我是可以幫他們二位擔保的,事實上,閹黨要有他們這樣的人才,估計也倒不了。

     崇祯元年(1628),就在崇祯大張旗鼓猛捶閹黨的時候,溫體仁光榮提任禮部尚書,周延儒榮升禮部侍郎,堂堂閹黨,如此頂風作案,公然與嚴懲閹黨的皇帝勾結獲得提升,令人發指。

     在攻擊袁崇煥的人中,确實有閹黨,但這件事情的幕後策劃者,卻絕非同類,當一切的僞裝去除後,真正的動機始終隻有倆字――權力。

     内閣的權力很大,位置卻太少,要把自己擠上去,隻有把别人擠下來,事實上,他們确實達到了目的,由于袁崇煥的事太大,錢龍錫當即提出辭職,而跟錢龍錫關系很好的大學士成基命幾個月後也下課,周延儒和溫體仁先後入閣,頂替了他們,成為了大學士。

     而袁崇煥,隻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崇祯三年(1630)八月十六日,崇祯在平台召開會議――第四次會議。

     第一次他提拔袁崇煥,袁崇煥很高興。

    第二次,他脫衣服給袁崇煥,袁崇煥很感動。

    第三次,他抓了袁崇煥,袁崇煥很意外,第四次,他要殺掉袁崇煥,袁崇煥不在。

     袁崇煥雖沒辦法與會(坐牢中),卻毫無妨礙會議的盛況,參加會議的各單位有内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五府、六科、錦衣衛等等,連翰林院都來湊了人數。

     人到齊了,崇祯開始發言,發言的内容,是列舉袁崇煥的罪狀,主要包括給錢給人給官,啥都沒幹,且殺掉毛文龍,放縱敵人長驅而入,消極出戰等等。

     講完了,問: “三法司如何定罪?” 沒人吱聲。

     弄這麼多人來,說這麼多,還問什麼意見,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于是,崇祯說出了他的裁決: 依律,淩遲。

     現場鴉雀無聲。

     袁崇煥的命運就這樣确定了。

     他是冤枉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兇手。

     溫體仁、周延儒未必想幹掉袁崇煥,崇祯未必不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袁崇煥未必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

     但他就是死了。

     很滑稽,曆史有時候就是這麼滑稽。

     袁崇煥被押赴西市,行刑。

     或許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着許多或明或暗的規則,必須适應,必須放棄原則,背離良知,和光同塵,否則,無論你有多麼偉大的抱負,多麼光輝的理想,都終将被湮滅。

     袁崇煥是不知道和光同塵的,由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不上道的人,他有才能,有抱負,有個性,施展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彰顯自己的個性,如此而已。

     那天,袁崇煥走出牢房,前往刑場,沿途民衆圍觀,罵聲不絕。

     他最後一次看着這個他曾為之奉獻一切的國家,以及那些他用生命護衛,卻謾罵指責他的平民。

     傾盡心力,嘔心瀝血,隻換來了這個結果。

     我經常在想,那時候的袁崇煥,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應該很絕望,很失落,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冤屈才能被洗刷,他的抱負才能被了解,或許永遠也沒有那一天,他的全部努力,最終也許隻是遺臭萬年的罵名。

     然而就在行刑台上,他念出了自己的遺言: 一生事業總成空, 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後不愁無勇将, 忠魂依舊守遼東。

     這是一個被誤解、被冤枉、且即将被千刀萬剮的人,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留下的詩句。

     所以我知道了,在那一刻,他沒有絕望,沒有失落,沒有委屈,在他的心中,隻有兩個字――堅持。

     一直以來,幾乎所有的人都告訴我,袁崇煥的一生是一個悲劇。

     事實并非如此。

     因為在我看來,他這一生,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多人無法做到的事――堅持。

     蠻荒之地的苦讀書生,福建的縣令,京城的小小主事,堅守孤城的甯遠道,威震天下的薊遼督師,逮捕入獄的将領,背負冤屈死去的囚犯。

     無論得意,失意,起或是落,始終堅持。

     或許不能改變什麼,或許并不是扭轉乾坤的關鍵人物,或許所作所為并無意義,但他依然堅定地,毫無退縮地堅持下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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