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模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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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唾意不至于使他手足無措。

     這時太陽升到頂空,凝然不動地懸着,久久不肯下去。

     阿爾塞尼-波塔貝奇把白夏布帽緊緊扣在頭上,彎着身子,用脊背抵擋炎陽的照曬。

    他覺得,這個姿勢可以使他的臉和胸少受點烈日照射的痛苦。

    他把兩手放在膝間,沉思起來。

    他想到的不是遙遠的往事;它早已從他記憶裡消逝,好象它并沒有存在過一樣。

    再說,又有什麼往事值得回味呢?那不過是些蠢事,——這就是能找到的全部答案。

    但是,當前的事倒是值得好好考慮的。

    至少,他可以明白無誤地說,昨天他拼命工作過,今天他正在拼命工作,明天他将繼續拼命工作。

    正因為這一點,大家也管他叫模範主人。

    目前是割草期,過些時候,農婦們就要開鐮收割黑麥,再過些時,要翻耕休耕地,點種秋播作物,收割春播作物,運麥捆,打場。

    與此同時,家裡要做果醬、腌菜、釀伏特加、泡果子酒。

    處處需要他操心,處處需要他精明的眼睛盯着。

    未來的勞動日的前景一一在他腦海裡閃過。

    新的想法是沒有的;但是,因為他已經走上一條軌道,又不知道還有什麼别的途徑,所以他腦子裡想的總是一再重複的幾件事。

    得在兩、三個月内儲備好過冬的全部食物,直到最後一條黃瓜。

    他在心裡謀劃着準備宰食的家禽的數量,估摸着秋季來臨以前可能損失的家禽數目。

    接着,他的思路轉到牲口棚,他計劃着乳制品的數量;家裡需要吃多少,能留下多少拿去賣錢。

    喏,寒冬總是要來的:得把家禽喂肥。

    每一粒糧食他都精打細算過:主人和家奴的飯桌上剩下的殘食,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拌上做乳制品剩下的漿汁和無用的奶渣,就是家禽的飼料。

    冬季裡,全部食物都要吃光,而且,除了儲存的食物,還得花不少的現錢。

    至少得給妻子和女兒們每人做一件新衣眼,兩個大女兒恐怕每人得做兩件。

    得買兩斤茶葉和兩大塊糖,還有伏特加、普通葡萄酒、蠟燭等等。

    他估量着地裡能打多少糧食,值多少錢,計算着收入和支出,使收支平衡。

    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但到了冬天他便可以歇一口氣了。

    那時,他家裡将充滿快活的喧鬧聲,象往年一樣,他将用事實向鄰裡們證明,他雖然隻有八十名農奴,家裡人口又多,他仍舊能使自己和家人豐衣足食。

     “收工啦!”他從沉思中醒過來,相信已經到了一點鐘,便這樣喊了一聲。

     鐮刀和草耙頓時停了下來。

    他匆忙趕回家中,匆匆吃完中飯,吩咐家裡的人三點鐘準時叫醒他,便躺下去休息了。

     在他休息的時候,農奴們也倒在草場上,進入了深沉的睡鄉。

    應當交待一下,在普斯托捷洛夫的莊地上有這樣的規定:農奴們隻有禮拜日才能在自己家裡生火做飯。

    這條規定美其名是為了防止火災,其實是怕農奴們回家做飯,耽誤了主人的活兒,因為除了禮拜天,男女農奴每天都要為地主幹活。

    這樣一來,農奴們隻能在禮拜天吃到熱飯,平日裡光吃點黑面包泡在水裡的面包渣。

     總之,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建立的規矩極為嚴峻。

    為了一己的私利,他死死地卡住奴隸們,隻準他們偷空幹一點自家的活兒。

    男女農奴在禮拜天和節日裡可以随意幹自己的事(平日裡隻能利用夜晚的時間),而當這些服勞役的人為他賣命的時候,他們的孩子便在他的家裡從事輕微的勞動:曬草、捆草,等等。

    日裡夜裡,波斯列多夫卡村的田地上幾乎沒有一分鐘不在緊張地幹活;白天裡有三個小時,夜晚有四、五個小時,這就是留給農奴們的全部休息時間。

    此外,普斯托捷洛夫為人極為刁鑽古怪。

    他要求莊稼漢下地為他幹活時,必須穿幹淨褂子;要求他們家裡應有盡有,不會青黃不接;要求他們把耕畜和農具收拾得停停當當;要求他們至少兩個禮拜上一次教堂(教堂在四俄裡外),而且必須面露笑容。

    他希望别人談起他的時候,不僅誇他是個模範主人,而且說他是個關懷農民的好管理人。

     三點正,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又站上了他的崗位。

    這一次,男女農奴也趕在他前頭,提前幹起活來。

    因此他不得不承認,他所制訂的紀律收到了應有的效果。

    他在攤開的草料上來回踱着,看到草已經曬到七、八成幹,明天或許能夠着手收藏了。

    他走到割草人跟前,看出天黑之前,草料就能全部收割完畢,他感到非常滿意。

     “加勁幹吧,夥計們,加勁幹吧!”他鼓勵着莊稼漢們,“你們早割完,我早放你們回家!” 暑氣漸漸消退;割草人因為主人的許諾加倍努力地幹着。

    六點光景,農婦們開始把曬幹的草料耙到一起,堆成草垛。

    再過一會兒,整個草場上都将一邊是一排排割倒的草,一邊是一堆堆的草垛了。

    普斯托捷洛夫坐在老地方,這一次他放心了,真的睡着了。

    快到七點時,一個聲音驚醒了他。

     “幹完了,阿爾塞尼-波塔貝奇!” 草已全部割完,曬幹的草也堆成了草垛;模範主人打心眼裡感到高興。

     “謝謝,你們真棒!”他居然用誇獎的口吻說,“現在你們可以去幹自己的活兒了!” “今年的草長得好極了,比哪年都強!”莊稼漢們贊賞說。

     “唔,草長得挺不錯;但願上帝保佑,把它們曬得幹幹的,收回家去,一根不丢。

    ” 他舉目向西,眼睜睜望着漸漸墜落的夕陽。

    地平線上似乎有一小片烏雲……或許僅僅是感覺如此吧? “看,夥計們,太陽好象落進烏雲裡去了!”他擔心地說。

     “哪裡,阿爾塞尼-波塔貝奇!太陽清清爽爽的落下去:明天一定是個曬草的大晴天。

    ” “這就好了,謝謝,大夥回家去吧!” 農奴們走後,模範主人在草場上踱了一刻鐘,仔細檢查着他們幹的活兒有沒有毛病。

    有的地方留下了小草蔸,但總的說來,草是割得很幹淨的。

    末了,他困乏地拄着手杖,穿過村子,往家裡走去。

    村子裡已經空無一人;農奴們吃完晚飯,又下地割自家的草去了。

     “上帝喜歡勤勞的人,”他說,感到腰酸背痛,四肢無力,又補充了一句:“今天可把我累垮啦!” “今天怎麼這樣早就回來了?放工了嗎?”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迎着他問。

     “割完了。

    我累得要命。

    現在能喝杯熱的就好了。

    ” “行,我馬上吩咐他們燒茶炊……” “不,不行!又不是大老爺,哪有工夫慢慢品茶。

    來一小杯酒就夠了!” 普斯托捷洛夫走上陽台,坐在圈椅上休息。

    白日将盡,空氣裡感覺得出露水的濕氣,夕陽落在地平線上,天邊沒有一絲雲彩,這使阿爾塞尼-波塔貝奇非常高興。

    這時,放牧人趕着畜群回來了;滾滾的黃塵掩蓋了畜群,黃塵裡傳出咩咩的羊叫聲和哞哞的牛吼聲。

    領隊的公牛走在畜群的後面。

    模範主人機警地望着遠處,他覺得公牛好象有點破。

     “菲拉尼杜什卡!”他叫喚妻子,“你看,公牛跛了!” “一點也不破,是你覺得它破了……好好的公牛!”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一面安慰丈夫,一面也瞧着遠處。

     “喂,你仔細看看,究竟跛不跛?” 普斯托捷洛夫夫婦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條公牛身上。

    六年以前,他們從“樂園”(這個富裕的莊園,我前面已經介紹過)把它買回來時,它還是一頭小牛犢,自從它擔任傳種任務以來,畜群的狀況已經顯著好轉起來。

     一刻鐘後,畜群已經來到陽台前。

    幸好是阿爾塞尼-波塔貝奇看錯了!公牛不但沒有跛,而且用蹄子怒氣沖沖地刨着土地,低下頭,搖晃着犄角。

    多麼漂亮的公牛啊! 早上擠牛奶的情景,現在重新出現,唯一不同之處是這一次男主人自己也在場。

    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仔細地記錄着擠奶量,并且吩咐倒出幾大杯冒着熱氣的鮮奶,留着晚餐時喝。

     他們在菩提樹下吃晚飯,因為屋子裡已經黑了。

    桌上擺着幾杯牛奶和幾塊中飯剩下的腌肉。

    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向丈夫報告她這一天所處理的家務。

     “我今天熬了五、六斤草莓果醬,浸了幾瓶果子露。

    蘑菇采來了,明天準備做餡餅。

    園子裡的楊梅熟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去采摘。

    要做的事太多,堆在一起,真不知咋辦才是。

    ” “把楊梅給點孩子們嘗嘗吧。

    ” “讓他們吃點草莓吧,又不是什麼嬌嬌寶貝!楊梅長得不好,得煮成醬儲藏起來。

    冬季時間長,你又愛吃楊梅醬。

    ” “你真精明。

    ”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兒:我們做五斤砂糖蜜餞吧,說不定會有貴客來呢。

    ” “砂糖嘛,我的老伴,如今吃不起啊;用蜂蜜做就挺不錯了。

    ” 晚飯隻用幾分鐘時間就吃完了。

    小姐們挨個兒走到父母前,向他們道晚安。

     “她們學習得好嗎?”父親問家庭教師阿芙朵濟亞-彼得羅夫娜-維塞裡茨卡雅,她在孩子們向父母道别時,在一旁機械地提示她們:“embrassezlamain!embrassezlamain!”① ①法語:吻手!吻手! “沒什麼……還不錯。

    ” “就是瓦爾瓦拉-阿爾塞尼耶夫娜不行,”菲拉尼達-普羅塔西耶夫娜告訴丈夫,“她根本不學法文了。

    今天,因為她不用功,阿芙朵濟亞-彼得羅夫娜罰她在屋角裡整整站了一個鐘頭。

    ” “瓦麗雅①,不用功可不行啊。

    學習吧,孩子們,學習吧!你們的父母沒有什麼家當!多學點學問,說不定往後用得着。

    ” ①瓦爾瓦拉的愛稱。

     孩子們走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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