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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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卡車多半在整個冬季裡行駛在那條冰上通道上。

    現在冰塊變軟了、鐵路也通了,而且那條通道也完了。

    經過修整後,這些卡車可以調到中部和南部戰線,大規模的反擊戰正在這兩條戰線上擊退德軍。

    葉甫連柯接着領他去看一個機場,部署在機場四周的高射炮群看來是美國海軍使用的貨色。

    在彈孔累累的機場上到處是僞裝的俄國雅克式戰鬥機和漆上俄國标志的美國飛蛇式戰鬥機。

     “我兒子駕駛這種飛機,”葉甫連柯邊說邊拍了拍一架飛蛇式的機罩。

    “這種飛機挺不錯。

    我們去哈爾科夫時你會碰上他的。

    ” 白晝将盡,他們驅車前往一所醫院,去接葉市連柯的兒媳婦。

    她是一個志願護士,現在剛下班。

    汽車在靜悄悄的街道上轉來轉去,街旁的房屋好象都被一次龍卷風刮去了,隻剩下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的矮小地基,連碎磚破瓦都已蕩然無存。

    這一帶的木屋,葉市連柯解釋道,全拆掉作為燃料燒了。

    汽車在一塊平坦的荒地上猛然停住,隻見那裡一排排的墓碑在積雪中露出頭來。

    墓地上到處是人們用随手撿來的瓦礫或碎片——一截管子、一技手杖、一塊椅子的闆條——或者是用木頭或馬口鐵制成的粗糙的十字架标志。

    葉甫連打和他的兒媳婦下了車,在十字架叢中搜尋。

    将軍在遠處積雪中跪下。

     “唉,她都快八十歲了,”汽車駛離公墓時他對帕格說。

    他臉色安詳,雙唇痛苦地緊閉成一道橫線。

    “她苦了一輩子,革命前她是一個侍女。

    她不曾好好上學。

    不過,她能寫詩,很不錯的詩。

    維拉還保存着一些她臨死前寫的詩。

    我們現在可以返回營房了,但維拉邀請我們到她住的公寓去。

    你看怎麼樣?營房裡的夥食好些,我們把最好的東西都供給士兵。

    ” “我吃什麼都無所謂,”帕格說,被邀請到一個俄國人家裡作客倒是件不尋常的事兒。

     “那好,你可以看到一個列甯格勒人在今天是如何生活的。

    ” 維拉對他展顔微笑。

    盡管牙齒長得不好,她的笑容在頃刻之間使她看起來不那麼難看了。

    雙眼藍中帶綠,很漂亮。

    動人的熱情使她容顔生光。

    她的臉龐以前大概是相當豐滿的。

    松弛的皮膚有了皺紋,鼻子顯得很尖,兩個眼窩象是深暗的洞穴。

     他們在一處很少受到破壞的街坊走進一座陰暗的門道,一陣阻塞的便池和燒油鍋的氣味撲鼻而來。

    他們在黑暗中走上四段樓梯。

    接着聽到開鎖的聲音。

    維拉點亮了一盞油燈,在稍帶綠色的燈光裡,帕格看到這間鬥室裡塞滿了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隻瓷磚爐,爐子周圍堆放着碎木片,馬口鐵煙筒歪歪斜斜地通向一個用木闆堵住的窗戶。

    室内比室外還要冷,因為外面太陽剛才下山。

    維拉點燃了爐火,敲碎了水桶裡表面那層薄冰,然後把水倒入水壺。

    将軍從他帶上樓來的帆布袋中取出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

    盡管穿上厚實的内衣和笨重的皮靴、手套和一件毛線衫,帕格還是凍僵了。

    這時他自然樂于和将軍一起喝上幾杯。

     葉市連柯指了一下他坐着的那張床說:“她就死在這兒,還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

    維拉沒辦法弄到一口棺材。

    沒有棺材。

    沒有木料。

    維拉不願把她象一條狗那樣埋在土裡。

    天氣很冷,零下好些度,因此衛生倒不成問題。

    可是,你會覺得這件事情有點駭人聽聞。

    但維拉說,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她象安安穩穩地睡着了似的。

    首先死去的當然是老年人,他們沒耐力。

    ” 房間裡很快就暖和起來了。

    維拉在爐子上煎薄餅,她脫掉了披巾和皮上衣,露出一件穿破了的毛線衫,裙子下面是厚厚的護腿和皮靴。

    “這兒的人什麼古怪的東西都吃,”她平靜地說。

    “皮帶、糊牆紙上的膠水。

    甚至狗和貓,耗子和麻雀。

    我才不吃呐,我吃不來那些,但我聽說過這種情況。

    在醫院裡,我們聽到了一些吓人的事情。

    ”她指着爐子上開始瞠噬發響的油煎薄餅。

    “我用鋸木屑和凡士林做過這種薄餅。

    可怕得很,吃了難過死了,不過是為了塞滿肚子。

    那時候有少量的配給面包,我全給奶奶吃了。

    但過了一陣子她就不再吃了。

    她沒有感覺了。

    ” “把棺材的事情告訴他,”葉甫連柯說。

     “有一個詩人住在樓下,”維拉邊說邊翻動在煎鍋裡劈劈啪啪響。

    的薄餅。

    “利茹柯夫在列甯格勒很有點名氣,他拆掉了他的書桌,給奶奶做了一口棺材。

    他現在還沒有書桌。

    ” 一還有那大掃除的事情,“将軍又說。

     他的兒媳婦一聽,就沒好氣地頂撞了一句:“亨利上校可不想聽這些傷心事兒。

    ” 帕格吞吞吐吐地說:“如果說起來使你傷心,那就算了。

    不過我倒是很想聽的。

    ” “那好,以後再看吧。

    現在吃飯了。

    ” 她開始在桌子上擺餐具。

    葉市連柯從牆上取下一張一個身穿軍裝的青年的照片。

    “這就是我的兒子。

    ” 燈光下他看見一張端正的斯拉夫面孔:卷頭發,寬額角,高顴骨,天真聰穎的神态。

    帕格說:“漂亮。

    ”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個當飛行員的兒子。

    ” “我有過。

    他在中途島戰役中陣亡了。

    ” 葉甫連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然後用他那隻好手緊緊地抓住帕格的肩膀。

    維拉從帆布袋裡取出一瓶紅酒放到桌上。

    葉甫連柯拔去瓶塞。

    “他的名字?” “華倫。

    ” 将軍站起來,倒滿三杯酒。

    帕格也站了起來。

    “華倫。

    維克多維奇。

    亨利,”葉甫連柯說,爐火使這個燈光照射下的邋遢的小室變得悶熱了。

    帕格喝下那杯略帶酸味的淡酒時,感覺到——這是第一次——華倫之死給他帶來了一種不純粹是極度痛苦的滋味。

    不管為時多麼短暫,華倫之死彌合了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葉甫連柯放下他的寶杯。

    “我們知道這次中途島戰役。

    它是美國海軍一次重大勝利,扭轉了太平洋的形勢。

    ” 帕格說不出話來。

    隻是點了點頭。

     除了薄餅之外還有香腸和來自将軍的帆布袋裡的美國罐頭水果色拉。

    他們很快就飲完了一瓶酒,接着又開了第二瓶。

    維拉開始談到被圍後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她說,發生在去年春天三月下旬解凍開始時。

    屍體陸陸續續在各處出現,他們都是倒在街頭就死去的人,幾個月來沒掩埋的凍僵了的屍體。

    垃圾、碎磚破瓦以及各種殘骸和成千上萬的屍體一起出現,造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景象,到處是一股使人作嘔的惡臭,瘟疫嚴重地威脅着人們。

    但當局采取了嚴厲措施,把人民組織起來,一次大規模的清潔運動拯救了這座城市。

    屍體被投入巨大的集體墓穴,其中有些人查明了身份,但許多人都無法查明。

     “你知道,全家人都餓死的有的是,”維拉說。

    “或者隻剩下一個人,不是病倒了就是失去了感覺。

    如果有誰不見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唉,一個人快要死了,你是看得出來的,他們變得麻木,無所感覺。

    如果你把他們送到醫院,或讓他們躺在床上,設法給他們吃東西,可能就會好了,可是他們總是說他們沒有病。

    堅持要去工作。

    然後他們會在人行道上坐下或睡倒,接着在積雪中死去。

    ”她膘了葉市連柯一眼,随後壓低嗓門。

    “他們的配給證經常被竊。

    有些人變得象狼一樣。

    ” 葉甫連柯喝了一些酒,砰的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

    “唉,夠了。

    已經鑄成大錯。

    胡搞,混蛋,不可饒恕的大錯。

    ” 他們已經喝下不少酒,因此帕格壯起膽來問道:“誰鑄成的?” 他馬上就知道這句話問了大禍,得罪了人。

    葉甫連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一百萬老人、兒童以及其他不健全的人應該早就予以疏散。

    在德軍已進抵離城一百英裡處,轟炸機不分晝夜地飛來襲擊的時候,不應再把食物貯存在陳舊的木頭房子倉庫裡。

    一夜之間,足夠全市六個月配給量的糧食付之一炬。

    數以噸計的白糖融化了沙到泥土裡。

    老百姓就吃那些泥土。

    ” “我吃過,”維拉說。

    “還是付了高價才買到的呢。

    ” “老百姓吃比那還要壞的東西。

    ”葉甫連柯站了起來。

    “但德國人畢竟攻不進列甯格勒,永遠休想。

    莫斯科發布命令,但列甯格勒拯救了自己。

    ”他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這時他在穿大衣,背向帕格。

    帕格好象聽見他還說了一句:“沒聽從命令。

    ”他轉過身來,然後再說,“好吧,從明天起,上校,你可以看看一些被德國人占領過的地方。

    ” 葉甫連柯以使人精疲力竭的速度兼程前進,一個個地名都融合在一起了——季葡文、爾日葉夫、莫劄伊斯克、維亞茲馬、圖拉、利夫内——象美國中西部的城市一樣,它們全是寬廣的平原上的新拓居地,頭頂是無垠的蒼穹,這個城鎮和那個城鎮之間沒什麼兩樣,不是象美國那樣的平靜氣氛和平庸景色,到處是千篇一律的加油站、餐車式飯店和汽車遊客旅館等;這兒的城鎮之間的相似之處在于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景象。

    他們的飛機掠過幾百英裡的土地,不時降下來訪問野戰部隊、村子裡的指揮部,或坦克和汽車運輸隊的站場,或者是野戰機場。

    帕格看到廣闊無邊的俄國前線以及驚人的破壞和死亡。

     撤退中的德軍實行了吃了敗仗的焦土政策。

    凡是值得偷的東西他們全部帶走;凡是可以焚毀的東西他們都付之一炬;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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