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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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

    ” 李鴻舉哭笑不得,說:“媽,你就别繞那個圈子了,我到你那取還不如到‘孫記’快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準去還不成嘛!” “你知道就成。

    回來給我打個電話,要是你周叔病得重,我和你爸也得去瞧瞧!” “嗯,好的!” 周仕明家是躍層式住宅,一進門,就是一間幹淨整潔的大客廳,一套顯然是十幾年前流行樣式的橡木沙發,擺放在客廳的正中央。

    整個房間裝修簡樸,體現着主人的懷舊意識和精神追求。

    坐在那裡看電視的小保姆告訴李鴻舉,周仕明正在睡覺。

     “嬸子呢?” “有事兒出去了,說待會兒就回來。

    ” “那我自己上樓。

    ” 李鴻舉輕車熟路地上到二樓,到了周仕明的卧室,輕輕地推開門,周仕明還在沉沉地睡着。

    李鴻舉蹑手蹑腳地坐在床邊的小沙發上,打量起這個房間。

    一切還和當初周仕明從卧龍搬來時一樣,一張一米八的舊床,兩張單人布藝沙發,簡單、樸素到了極點。

     沉睡着的周仕明完全消卻了平日裡的霸氣,與許多同齡人一樣,不時地發出輕微的鼾聲,臉上的皮膚已經松弛,眼角和嘴角的皺紋清晰可見,臉頰上的皮膚向下墜着。

    最明顯的是脖子上的皺紋,重重疊疊地堆積在那裡,無言地描繪出歲月的無情。

    李鴻舉情不自禁地想起當年,那時的周仕明多麼年輕啊!雖然身材不是特别高大,卻身輕如燕。

    對李鴻舉而言,周仕明猶如一座高山。

    如今,當年風華正茂的青年已經老态畢現……李鴻舉的眼裡不禁微微發潮。

     周仕明翻了個身,把臉對着李鴻舉,這時,由一條紅線絲系着的玉制觀音墜從周仕明頸間滑落在了枕頭上。

    李鴻舉心裡又是一驚,眼前浮現出周仕明跪倒在蒲團之上的情景…… 好像是有了某種感覺,周仕明睜開了眼睛,見到李鴻舉坐在那兒,他愣了一下,很快恢複了常态,起身想要坐起來。

     李鴻舉忙把枕頭向上動了動,靠在周仕明的背後,柔聲地問:“周叔,我是不是驚動您了?” 周仕明問:“你來多久了?怎麼不喊醒我?” “我尋思讓您多睡會兒,您……太累了!” 周仕明眼圈兒一下子紅了,一把拉住李鴻舉的手:“難得……你那麼忙,還來看一眼我這個老頭子!……” 李鴻舉鼻子一酸,說:“瞧您說的,再怎麼忙也得來看您不是?我是早上給我媽打電話才知道您病了,我就急三火四跑來了!感覺怎麼樣?我媽說您最近心髒不太好。

    來的時候,老爺子、老太太特意叮囑我,給您帶了點‘孫記豆腐幹’,待會兒您嘗嘗,看看味道有沒有原來做得好?” “你啊,還和小時候一樣,對老人知疼知熱的。

    要是小光能有你一半出息就好啦!首長有福氣啊,生了你這個好兒子……我也不知道上輩子作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敗家子!如果不是他這麼氣我,我也不至于得上心髒病!” “小光也是工作忙,沒時間陪您,您别生氣!就那麼一個兒子,老和他較什麼勁兒?再說,他的年紀還小嘛,難免有些任性!” “我願意和他較勁兒?我早晚得讓他氣死!”提起兒子,周仕明難以抑制激動,手臂在空中揮動着。

     小光是周仕明唯一的兒子,今年二十八歲。

    周仕明年近三十才成家,婚後三年才盼來了兒子小光,自然是視若珍寶,從小到大,頂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古語有言:“慣子如殺子。

    ”小光從小在家裡說一不二,上學了,在學校也是為所欲為。

    小學時把癞蛤蟆放進女同學的書包裡,吓得小姑娘大哭,幾天不敢上學;中學時追求漂亮女孩子,把女孩子堵在胡同裡不讓人家回家;好不容易讀大學了,結果因為連續挂科,被學校勒令退學……周仕明上下通融,好歹給兒子混了一張文憑,畢業後分配到了一家事業機關。

    原以為他參加工作就應該定了性,不料,卻和一些領導子弟混在一起,整天打架、酗酒、賭博…… 關于小光的這些事,李鴻舉早有耳聞。

    但他知道,在這些事情上,更多時候是周仕明的愛人在慣着、寵着小光,每當小光做了錯事,這頭當爸的要打要罵,那頭當媽的就會左擋右攔。

    一來二去,小光成了雙面人,在母親跟前像隻老虎,到了父親面前卻成了綿羊。

    李鴻舉曾經親眼看到,小光讀中學的時候惹了禍,周仕明拿着皮帶,狠狠地抽在小光的後背上,一條長長的肉棱子立時凸現出來,小光撕心裂肺地号哭:“我以後再也不敢了!爸,你别打了……”周仕明也不搭腔,隻是闆起面孔,繼續使勁地抽打,直打得小光後背上布滿了血痕,才扔下皮帶,把自己關進書房生悶氣,久久不肯出來。

     李鴻舉背地裡不止一次地勸導小光,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小光每次也是“嗯嗯啊啊”地答應着,說聽鴻舉哥的話,以後一定讓家裡省心,一定不犯老毛病。

    可轉過頭,指不定又惹出了什麼事。

     前幾天,小光居然和一幫所謂的兄弟到歌廳裡吃搖頭丸,被公安機關抓了個現形。

    警察抓住他們的時候,這幫人居然叫嚣:“你他媽的敢抓我,明天我就扒了你這身皮……” 周仕明接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家裡看中央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放下電話,頓時覺得胸口像憋了一口氣,當即倒在了沙發上,老伴連忙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因為讨厭待在醫院裡,也是不願意見到那些去看望他的人。

    周仕明隻在省人民醫院住了幾天就回到家中,每天醫生和護士都會專門來他家為他複診、輸液。

     外人面前,周仕明從來不提起這個兒子,看到李鴻舉,周仕明終于把一肚子的苦水毫無顧忌地吐了出來:“鴻舉,你說這麼些年,我省過心嗎?……在卧龍的時候,這個兔崽子給我惹了多少事?人家管他叫什麼‘周衙内’!……多難聽啊!别人以為我聽不着,可我能聽不着嗎?聽着又能怎麼樣?應該罵的,我都罵了,應該打的,我也打了,可是有用嗎?三十來歲的人了,照樣到處惹是生非!我以為到了省裡,離開了原來的環境,他能收斂點,沒想到他很快又和省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混到了一起,變本加厲了!這次,他……他居然沾了毒品!……” 李鴻舉心裡一驚,他也沒想到小光已經這麼離譜,想勸慰周仕明幾句,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周仕明突然把雙手捂在了臉上,壓低聲音哭起來。

     這是李鴻舉第二次見到周仕明哭,第一次是周仕明從部隊轉業到地方時,抱住李鴻舉的父親,兩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眼淚無聲地落下。

    而這一次,卻是在一個晚輩面前。

     李鴻舉心裡格外難過,卻又無可奈何,隻好笨拙地勸慰着:“周叔,别這樣,您的病還沒好呢!……” 周仕明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說:“知道你嬸子為什麼信佛不?就為了這個兔崽子。

    他總在外面惹是生非,你嬸子怕呀!總是提心吊膽,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讓人要了小命……他再不濟,可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于是,就想到了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你嬸子做居士求平安。

    我們拜佛燒香,不求什麼往生極樂,就為了佛祖能保佑這個孽障不出什麼事,求個心裡頭平靜啊!……” 李鴻舉緊鎖眉頭,心裡一陣陣地感歎着。

    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有最柔軟的、不能觸及的地方,那裡面住着的一定是最親最愛的人。

    周仕明的内心深處,最重的應該就是他的兒子了,兒子的諸多惡行和無可救藥,在他的心裡紮了一刀又一刀。

    可這些傷,這些痛,他又不能跟任何人言及,心裡的苦悶可想而知。

    想到這些,李鴻舉的心裡,對周仕明多了幾分理解和同情。

     周仕明長歎了一口氣,動情地說:“鴻舉啊,我老了,明年我就得退了,所謂人走茶涼,這些年,退下來的那些同僚都什麼樣,我看得一清二楚。

    别人都有接班人啊,可我……我已經看出來了,小光這孩子,我指望不上了,周叔以後就指望你了……為什麼我不遺餘力地幫你?不光是因為老首長,還因為打小我就喜歡你,我盼着你好,盼着你出息,盼着你的成就超過我,超過老首長……說句裝大的話吧,我一直把你當我的親生兒子看,甚至比對親生兒子的盼想還要大!哪個當父親不盼着兒子青出于藍勝于藍?這種心情,你能理解嗎?” 李鴻舉心裡翻江倒海,湧出了兩眼淚花,說:“周叔……我明白,我明白!” 周仕明說:“别人都認為,我是收了趙德海的好處才幫他研究下一步。

    哼,我收他什麼好處?他能給我什麼好處?關鍵是,我不是為他呀,我是為你,為你!你懂嗎?趙德海不動,你想動也難,所以我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重建隆光寺的事情上跟你談。

    說實話,這些天,我心髒一直不太好,除了跟小光生氣,還有……就是為了你的事。

    以老首長的個性,不會為了你的事跟誰張這個嘴,可現在……畢竟不同當年了,上面要政績,下面就得出政績,沒有政績,靠什麼說話?政績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得自己争取!所以……你要是真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就好啦!” “我明白。

    ”李鴻舉不大情願地點點頭,說,“市政府的常務會已經開完了。

    重建隆光寺的可行性調研報告,趙德海指定由我負責,我這次來,也是向您彙報這件事的!” “那就好……台商那邊得抓緊溝通,盡量争取外面的資金投入。

    另外,你上次和我提的兒童聾啞學校重建的事,也可以同這位台商商量一下,他不也有意在教育方面投資嘛!兩件事一起辦,省裡這邊,我再幫你協調一下,看能不能多争取一些資金。

    ……今天和你說了這些,我的心裡好受很多,許多事,跟你嬸子講,她不懂,我隻能憋在心裡。

    官場上會有朋友嗎?不可能有!即便有,也隻是利益上的。

    你記着我的話,官場之上,不是你争,就是我奪,誰占領了先機,誰就多了一分獲勝的機會!” 李鴻舉注意到,周仕明在說起這些時,眼睛裡又閃爍出平常可以見到的光芒。

    李鴻舉突然想知道,走下官位的周仕明還會剩下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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