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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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對。

    不過,也請兄弟們理解,早些年混得不行,無顔見當日同窗,近年生意繁忙,國内國外頻繁跑,又沒顧得上聯絡。

    這不,正在考慮近期擇日殺回江東,專門向列位同學故舊負荊請罪,沒想到設想尚在襁褓之中,你老兄就打上門來了。

    ”郎傑克嘴上嘻哈,眼神卻難掩落寞。

     兩人聊到這裡,忽然就出現了一陣沉默,時間雖然隻有短短一二十秒,彼此卻都感覺很長很長,似乎比分别的這十幾年還要漫長。

    一時間,空氣裡彌漫着一種濃濃的、難耐的尴尬氣息。

     恰在此時,馬婵進來,問:“快十一點了,午飯是出去吃,還是給你們買回來?” 郎傑克以目光征求黃一平意見。

     黃一平道:“怎麼方便怎麼來,最好就在這裡邊吃邊聊。

    ” 郎傑克問:“這裡冰櫃裡都有些什麼?” 馬婵答:“酒倒是齊全,洋酒和國内知名品牌全有,菜也很方便,胡同口鹵菜、熱炒說來就來。

    ” 黃一平說:“這樣吧,馬小姐你拿紙筆過來,我們兩個同學分别寫上酒菜名字,看看十幾年過去了,彼此是否仍然口味相投。

    ” 郎傑克立即熱烈響應,說:“絕妙!” 兩人紙筆在手,背靠背寫下酒菜名稱,竟然驚人地相似:酒是北京紅星二鍋頭,五六個菜裡倒有雞腳、豬頭肉、番茄炒蛋三個相同。

    這些酒菜,全是當年大學宿舍聚餐時的保留項目。

     “英雄所見略同!”馬婵歎。

     “臭味依然相投!”黃一平道。

     “好兄弟,難得!”郎傑克則非常驚喜。

     不一會兒,酒菜送來,馬婵假言回公司處理緊急事務,郎傑克與黃一平兩個同學自斟自飲起來。

     幾杯酒下肚,原本酒量不小的郎傑克,竟先有了醉意。

     “媽的!黃大頭,你個狗日的,難道你不認為,我們這樣說話很吃力嗎?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裝了,有什麼屁想放就放吧。

    分别十幾年,難道我們就用這種官場、商場上的一套假模假式來應付對方?當年同窗四載,多少個漫漫長夜是在我們傾心交談中度過?這麼多年,你們讓我想得好苦好苦哇!”郎傑克忽然跳起,一邊吼叫,一邊奮力扯掉領帶,脫去西裝,蹬掉皮鞋,幹脆赤腳盤坐在光滑的地闆上,其情狀仿佛回到當年。

     郎傑克神經質般的突然發作,一點也不讓黃一平感覺吃驚。

    假如郎傑克再不發作,或許他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率先打破沉默,驅除尴尬。

    其實,這兩天大家表面假模假式,内裡卻有滿肚子知心話要說。

     “黃大頭你知道嗎?其實,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我離婚了,是被老婆抛棄了,那個搶了我老婆的男人,不過是個普通的汽車修理工!”郎傑克話一出口,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原來,郎傑克當年在京城做“北漂”期間,曾經與一位同樣漂在北京的女子結婚,兩個人齊心協力共同奮鬥,有過一段肩并肩、手拉手的創業經曆。

    可是,等到郎傑克事業有成,在京城混出了模樣,夫妻感情反而出現了問題,妻子甚至不惜抛下億萬家産,跟随一個藍領工人去了安徽老家。

     黃一平見郎傑克如此動容,心裡早就受到觸動。

    憑借三分酒力七分真情,他也如法炮制褪掉衣鞋,緊緊摟住郎傑克的雙肩,說:“好兄弟!你還是那個狗日的屎殼郎!其實,我又何嘗沒有經曆過痛徹心扉的失敗呢?最難受的時候,我已經站到十八層樓頂,隻是一念之差才沒有跨出那一步。

    ” 一言未了,眼淚立馬也像水壩決堤一般。

     于是,黃一平詳細叙述了大半年前經曆的那場坎坷。

    事實上,關于差點自殺的那段細節,他一點也沒有杜撰或誇張。

    其時,他在黨校受到冷遇,加上周圍朋友的抛棄,身邊親人的埋怨,形成了一股極其強大的壓力,折磨着他原本就非常脆弱的神經。

    那段時間,他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整夜整夜地失眠、做噩夢,幾乎毫無食欲,整個人迅速消瘦。

    萬般難耐之中,他想到以自殺尋求解脫,甚至連遺書都寫好了……當時,如果不是想到老家年邁的父母,以及未曾成年的女兒,也許那一步真就跨出去了。

    眼下,假如不是面對郎傑克,這個秘密也許永遠爛在自己肚子裡。

    可是,畢竟曾經的恐怖場景,時時蒙太奇般閃現眼前,且利刃般攪動着他的心,現在終于尋找到發洩渠道,頓感一吐為快。

     事後,黃一平多次回味過與郎傑克的這次談話。

    他想,在自己四十年的半世人生中,其實最缺少的就是真正的友情。

    少年時,雖然也有不少玩伴,包括小學、中學的那些同學。

    後來參加工作了,也先後交往過不少同事,有些似乎熱乎過一陣。

    可是,随着時間的淘洗,少年夥伴因年齡、閱曆的關系,或是記憶漸淡,或是無法繼續深交,單位同事又因利益掣肘不得長期維系,唯有大學期間的同學友誼,既是心智相對成熟期的産物,又未受到塵俗、世故的污染,且少有利益關系的攪擾,才顯得格外純潔、真誠,如刀痕一般深刻在心底。

    因此,才有了彼此之間那通暢快淋漓的傾訴,既是發洩,又是自我淨化。

    哭訴過後,一對經曆了十幾年分隔的同學,似又回到當年。

     周六全天遊覽了長城、頤和園回來,美國來客興緻勃勃,直呼OK。

    天生嬌弱的蘇婧婧則累得不行,滿臉疲憊不堪之色,就連走路姿勢都顯得蹒跚。

    次日再遊天壇、故宮時,郎傑克就安排馬婵陪同,讓蘇婧婧留下來歇息。

     其實,郎傑克留下蘇婧婧的真正目的,也不完全是歇息,而是要帶她參觀公司。

    蘇婧婧正好也想了解些收藏方面的信息,自然求之不得。

     途中,趁着蘇婧婧接一個電話,郎傑克對黃一平附耳道:“你們這個市長夫人如此喜歡藝術品收藏,看來我們假如搞點合作,一定會形成共赢的局面哩。

    ” 黃一平笑笑,說:“她一個市長夫人,收藏純屬個人愛好,你卻是以做生意為主,根本就不同道嘛。

    ” 郎傑克搖頭歎息,道:“在你們這些政府官員的眼裡,商人的每一個毛孔裡,都充斥着銅錢的臭味。

    須知,商有儒商,官不也有貪、廉之分麼?其實,我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婧姐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她與我同道着哩。

    ” 黃一平聽了,心裡不免一愣,想,這個屎殼郎,不枉屬狗,鼻子倒是厲害。

     郎傑克的天地文化傳媒,位于長安街南側、天安門廣場東大約兩公裡處,是在一座寫字樓的最頂層。

    據說,在這幢商務樓上辦公者,幾乎全是國際國内知名的大公司,在此辦公者,光是同樣面積的租金便要比别處高出很多。

    天地傳媒位于頂層,更是最佳位置、最高價格。

     “我的這個頂層,不是什麼人都能租到。

    本公司之所以不惜巨資租下,是因為從這裡不僅可以縱覽長安大街,而且還能遠眺天安門。

    可以毫不謙虛地說,每天在這裡辦公,感覺自己與祖國心髒離得這樣近、貼得如此緊,你會有無與倫比的神聖、自豪感,你想不努力、想不做好都不行。

    ” 郎傑克說得很認真。

    從蘇婧婧的臉上,黃一平看到一絲佩服甚至崇敬的表情。

     郎傑克公司占據的面積不大,卻分割得井然有序,布置也極具品位。

    總裁室是一個帶露台的套間,站在露台上向西北眺望,确實可以看到長安街上車水馬龍,也能望見天安門附近的部分建築。

    辦公區是一個大間,以玻璃牆分隔成若幹小間,上邊分别挂着公關部、行政部、财務部、市場開發部、國内部、國際部等等牌子。

    那些格子裡,是埋頭于電腦或低聲打電話的員工。

     “這裡隻是行政總部,屬于最高管理層,公司實體并不在此樓上。

    ”郎傑克介紹道。

     辦公區裡邊,有一個小型展覽廳,四周牆上挂滿了精美圖片,主要是郎傑克與各級各類顯要的合影,其中,既有出國訪問時外國政要、王室成員接見他的照片,也有中外政要、巨賈、精英來公司視察、參觀的留影。

    除了圖片,也有些題字題詞,作者除了官員,便是文學藝術界名人,其中就有蘇婧婧母校的兩位著名校友,一位是以水墨山水畫聞名的全國美協副主席,一位是剛剛以九十高齡去世的草書大師。

     看罷圖片展覽,郎傑克招呼大家在沙發上坐下。

    這時,有工作人員拉上窗簾,關閉燈光,原來是要放映錄像,一部名曰《天地神韻》的專題片。

     專題片的内容倒也平常,無非還是介紹公司概況,其路子大緻類同于衆多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的片子,多是采用避實就虛、含糊其辭的手法,将單位及主要領導的豐功偉績歌頌一番,用詞之華麗、高調幾可等同于追悼會上的告别詞。

    不過,畢竟是郎傑克自己制作用來宣傳自己的片子,拍攝與制作之精美确實令人歎為觀止。

    片頭那極有氣魄的四個大字,一看便知是某高層領導的手筆。

    那個領導,素來以不題字、不題詞、不寫序著稱,郎傑克能夠求到這幾個字,顯然不是一般背景。

    一部普通的商業性專題片,竟然設了十多個顧問,還專門配了片頭、片尾兩首主題歌。

    那些顧問名字,也是個個如雷貫耳,其中不乏大師級人物。

     主題歌詞曲寫得氣勢磅礴,演唱得聲情并茂,從作者到主唱也都是當今樂壇名流,連續多年的春晚專業戶。

     “這回終于明白,什麼是殺雞用了牛刀了。

    ”黃一平笑言。

     播放完了那部專題片,又看幻燈片,這才進入郎傑克表演的高xdx潮。

    那些片子,全是些實物影像特寫,是郎傑克公司經手過的文化藝術品,其中不少是收藏界聲名顯赫的精品。

     郎傑克親自操控播放器,時而暫停,時而重放,對照每一件物品,詳述其幕前背後的故事。

    還别說,經他一番精彩演繹,那些貌似平常的物件,立即罩上了一層生動、傳奇的色彩。

    當然,黃一平非常清楚,郎傑克此時隆重放映這些片子,自然不單純是要介紹其公司規模與業績,這同他不時瞟向蘇婧婧的目光裡就不難覺察。

     幻燈片上,一件景泰藍花瓶,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寶石般璀璨的光芒。

    從外觀看,此花瓶古樸典雅,圓潤厚重,色彩華麗而不豔俗,确是中國景泰藍工藝臻于爐火純青的傑作。

    據郎傑克介紹,這件花瓶是清乾隆年間的作品,屬于典型的官營琺琅作坊出品,本來應該收藏在宮廷中,至于如何流失到歐洲就不得而知了。

     “本公司創建之初,最大的手筆就是從歐洲拍回這件寶物。

    當時,很多人都認為我們做了一件傻事,可是現在這件景泰藍已經成為一件孤品,其身價不斷以驚人的速度上升,用一個形 象的比喻,它已然成為一台印鈔機了。

    ”郎傑克一邊介紹,一邊不斷變化着角度、距離,盡量放大花瓶的觀賞效果。

     “能看看這隻花瓶嗎?”蘇婧婧問。

     “對不起蘇姐,花瓶正随一個訪問展覽團,在歐洲巡回展示哩。

    ”郎傑克回答。

     說話間,屏幕上出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巨大玉石。

    這塊玉石,産自我國鄰邦緬甸,據稱來路相當傳奇。

    五年前,郎傑克在泰國市場上見到它時,是一件賭品,賣家開價一百五十萬元人民币。

    說到賭石,懂行的人都知道,此營生在東南亞地區頗為流行。

    一塊玉石坯料,未經開鑿,談好價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至于石頭剖開後裡面是何貨色,全憑買主一雙慧眼外加運氣,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買賣雙方均不得反悔,願賭服輸。

    郎傑克看上這塊石頭前,已經在緬甸的深山裡轉悠過大半年,幾乎跑遍了那裡的采石場,結識了一批玉石采制方面的專家。

    因此,當這塊石頭遭到很多人懷疑、舍棄,價格降到八十萬元時,他果斷出手拿下。

    後來,石頭運到雲南打開一看,天哪,竟然是一塊極其罕見的珍品,當即就有香港買家出價千萬元。

    當時,郎傑克思之再三,感覺這麼大便宜不該貿然占了,便婉拒了高價買家,将此玉雕成卧佛供奉在京郊某寺院裡,算是向如來獻上心香一瓣。

     “說句亵渎神靈的話,若是論其價值,現在至少值上億元。

    ”郎傑克雙手合十道。

     郎傑克的一番精彩演示,直讓蘇婧婧側耳凝眸、如癡如醉。

    黃一平心想,這狗日的屎殼郎算是達到目的了。

    不過,又一想,也好,郎傑克這麼一摻和,蘇婧婧那些藏品也許就有了出路,自己省去很多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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