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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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是叫汪若虹吧?我也和衛生局講好了,調到局機關來管管文檔吧,減輕你的負擔,方便我們工作嘛。

    以後還有什麼困難和要求,都可以慢慢解決。

    唔?” 廖市長說完了,并不征求黃一平的意見,而是吩咐他趕緊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到他這裡來上班。

     黃一平當時就像做夢一樣,什麼激動啦、感激啦等等,統統都來不及體驗和感覺。

    回到家,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了足有整整一個中午,這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大哭了一場。

    那種哭,排解宣洩出來的到底是驚喜還是委屈,已經分辨不清了。

     似乎也不完全是喜從天降。

    事後,黃一平仔細想想,此前也還有些微蛛絲馬迹——黃一平剛到黨校兩個月,人代會還沒開,政府還沒有換屆。

    有一次,身為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的廖志國,前來黨校參加一個處級領導幹部培訓班的結業典禮。

    合影結束時,黃一平與後勤處一幫臨時工忙着往回搬椅子,正好碰到市府秘書長江大偉陪廖志國走向汽車。

    黃一平一愣,低聲叫了秘書長就打算從旁邊溜過去,不想被廖志國用目光緊緊捉住。

    江大偉是何等聰明之人,馬上叫住黃一平,向廖市長作了介紹。

     “哦,原來你就是黃一平!”廖市長的手主動伸過來,握得很有力。

    話語與目光裡,皆有意味深長且令人捉摸不定的東西。

     黃一平當時也無暇多話,抽出手就逃也似的避開了。

    事後,他也反複回味過廖志國的目光、語氣,解讀下來的潛台詞不外乎兩種含意:哦,你就是那個打着領導旗号,在外邊胡作非為的市府秘書?能耐不小嘛。

    此其一。

    其二,呵呵,你見義勇為幫了馮開嶺的忙,讓他到陽江占了我的窩兒,卻害得我調到陽城這破地方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在黨校碰到廖市長看似偶然,可廖市長的那句話,以及伸出手來的用力一握,卻富含另外的深意,至少說明黃一平其人其事于他并不陌生,且不十分的反感。

     另外還有一件事,則是發生在廖志國當選市長之後不久。

    那時,國家建設部要來陽城搞一個調研,主題是關于城市建設與保護。

    此前,馮開嶺為了競争陽城市長一職,曾經在省委機關刊物《理論前沿》上發表過一篇文章,題目是《保持城市特色,彰顯城市個性,以建設文化大省的宏大氣勢統領城市規劃和建設》。

    這篇文章不僅得到省委龔書記的青睐,而且被推薦到北京一份重要專刊上,引起國家建設部領導的注意。

    現在,北京來人調研,自然主要是循着那篇文章而來。

    廖志國新官上任,對情況還不熟悉,準備一份像樣的彙報材料便成了當務之急。

    對于陽城的城市建設與規劃,除了曾經分管的常務副市長馮開嶺外,黃一平乃最為熟悉情況者。

    況且,那篇文章從思考提綱到撰寫初稿,及至後來請托N大方教授修改潤色,皆由黃一平直接操作。

    因此,廖志國親自指令,急借市委黨校後勤處科員黃一平,前來市府協助準備彙報材料,時間一周左右。

     黃一平接到通知,并不感覺奇怪,其餘包括黨校領導和市府同人在内的各色人等,也不覺得有什麼蹊跷。

    試想,一個曾經在市府工作了十年的前秘書,臨時借回去幫忙提供點資料,完全屬于正常範圍内的事。

    至于這一借,是否還有其他的意圖,所有人都不可能朝那個方向想。

    想當年,洪大光書記的秘書涉嫌嫖娼被辭退,後來有傳聞說是遭人設局陷害,折騰了好幾年還是石沉大海。

    最終,與洪書記親近的市委秘書長放出話來:“即使是冤案,也不行!一個秘書的清白與前途事小,市委和書記的臉面事大。

    ”已經造成了的影響,就如潑出去的水一般,豈能輕易收回? 借到市府準備彙報材料期間,黃一平就像一個從事卧底潛伏的地下工作者,盡量把自己的活動範圍縮得很小,開會讨論時也專挑角落處坐。

    可是,廖市長卻不放過他,經常把他從角落處拎出來,提些問題“請教”他。

    黃一平也聽得出來,廖志國對馮開嶺的那篇文章頗不以為然,所提問題難免刁鑽古怪,或是冷嘲熱諷,頗有故意揭醜的意思。

    黃一平對于這個新任市長,倒也不怯,回答時不卑不亢、拿捏有度,既不為舊主粉飾遮掩,也不做落井下石、牆倒衆人推的勾當。

     不過,經過那短短幾天的借用,黃一平憑借自己十年秘書過人的洞察能力,倒也把廖志國揣摩了個大概,尤其對其獨具特色的肢體動作、語言風格、思維習性等觀察了個七不離八。

    因此,等廖志國日後欽點他做了秘書,反倒省去了很多過渡與磨合。

     事後,廖市長也曾經坦言,他來陽城之前,因為涉及與馮開嶺互換位置,特别在意陽城這邊的情況,自然熟知黃一平其人。

    黨校見面握手,黃一平給他留下頗佳觀感。

    至于之後借來幫忙準備彙報材料,那就已經有調他回來的想法了。

     下了高速,進入陽城市區,接到信息處秘書小馬的電話。

     “黃哥啊,我是小馬。

    ”小馬的聲音很柔,與他瘦弱矮小的身材非常吻合。

    場面上,小馬像市府辦的同事一樣,稱呼黃一平黃處長,私下裡則稱他黃哥,這種特權得到了黃一平的默許。

     小馬原是市府文印室的一名打字員,其舅舅曾擔任市委副秘書長,因此才調到信息處當了秘書。

    前些年,這位副秘書長因為經濟問題被判刑,小馬在辦公室裡的日子就不太好過。

    以前,黃一平也不怎麼瞧得起他,感覺這種完全靠關系生存的人,既沒有尊嚴,也不值得交往。

    可是,自從黃一平遭遇挫折下放黨校之後,小馬卻三番五次主動找到他,或是送些書籍、茶葉、影碟,或是拉他到鄉下親戚的漁場垂釣,有時還約他一起找個小飯館,喝點小酒,通報點市府那邊的情況。

    雖然小夥子外表有些委瑣,可心地善良,對人也真誠。

    那期間,幾乎所有過去的同事、朋友都突然疏遠了他,隻有小馬是市府裡唯一與他保持熱線聯系的人,也算是給黃一平孤獨的靈魂些許慰藉吧。

     一來二往間,黃一平竟然與小馬成了朋友。

     重回市府辦後,黃一平高調保持着與小馬的友誼,意在報答那段雪中送炭之情。

     “今天我值班,剛才規劃局于海東局長來過,說是馮開嶺市長從陽江給你捎來一些茶葉,是今年剛出的*新茶,好幾千塊錢一斤哩。

    ”小馬聲音怯怯的,顯然是怕黃一平責怪。

     聽到馮開嶺的名字,黃一平心裡像被什麼硌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雖然過去大半年了,可是每次聽到馮開嶺的名字,他還是會有這種反應。

     自從調離陽城後,馮開嶺除了讓邝明達轉交過一封信,還曾經捎帶過一些物品與問候的話。

    黃一平隻說謝謝馮市長關心,我在陽城黨校會好自為之,雲雲。

    信與問候語都收了,禮物則全部退回。

    此後,馮開嶺看看這邊确已平靜,就再沒同他聯系過,邝明達、于海東、鄭小光等幾個馮氏親信也幾乎斷了聯絡。

    現在,馮開嶺忽然送來茶葉,肯定與他重回市府擔任廖志國秘書有關,似乎倒也不好直接拒絕,否則就顯得自己太小氣。

    可是,剛剛在廖志國家聽到了那一番議論,這個茶葉顯然不再是普通的人情往來,也不那麼輕易好收下。

     “這樣吧,你把茶葉收好,不要告訴任何人,等我星期一上班後再作處理。

    ”黃一平吩咐小馬。

     收了電話,他把車速放到很慢,關了音樂,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自己回歸市府,到底與馮開嶺有無關系? 對于黃一平重新回來,陽城政界猜測議論一直不斷,他本人心裡又何嘗不是疑窦叢生! 記得那天從廖市長辦公室談話出來,黃一平當天下午就到黨校收拾東西,裝了兩隻紙箱,由校裡派車送回家,算是與黨校做了告别。

    黨校裡從校長到炊事員、花工,幾乎全部出動,依依不舍送到大門外。

    臨上車的那一刻,校長忍不住拉住他,避開旁邊那些人,悄悄問:“恕我多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來黨校,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所謂處分、下放,隻不過是做一個形式,走一個過場?假如真是這樣,我們黨校的領導就傻到家了。

    你來黨校這幾個月,受了不少委屈,算是我們有眼無珠。

    現在,我代表黨校領導和同事,向你表示真誠的歉意!” 黃一平當即搖頭否認,說:“怎麼會呢,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也知道,我來黨校,一直做好要在這裡退休的準備。

    感謝你和校裡各位同事對我的關心,我會記住在這裡短暫而難忘的時光!” 可是,環顧周圍那些人的目光,黃一平知道自己的解釋頗顯蒼白,且難以令人信服。

     回到家裡,汪若虹居然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今天忽然聽說你又回到市政府,不僅醫院裡炸開了,就連我自己都震驚了。

    後來才知道,不僅你調回機關了,就連我也被調到局辦公室,說是廖市長親自指令衛生局,為的是讓你騰出精力做好工作。

    老公你說實話,是不是今天的局面,當初你和馮市長早就計劃好了,隻是怕洩密才沒告訴我?” 看着汪若虹臉上遮蓋了半年多的愁雲慘霧,瞬間又煙消霧散、雲開日出,黃一平心裡既覺快慰,也感到一絲酸楚。

    可是,對于妻子的疑問,他也隻能搖頭。

     這之後,黃一平陸續接到很多祝賀的電話,其中不少原本相處甚好的朋友、同學、同事,免不了會提出各種疑問,或者直接道出各自的猜測。

    總之,就在廖市長找黃一平談話之後,陽城機關大院裡迅即風起雲湧,種種猜測、非議甚至謠言如春天柳絮般飛揚起來。

    概言之,主要不外乎以下四種說法。

     馮開嶺臨别“托孤”說。

    當初,陽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馮開嶺臨近換屆提拔之際,突然遭遇競争對手的匿名信,控告其利用明達集團巨額資金打點官途,為省城某公司老總鄭小光在陽城承攬工程謀利,等等,馮一時難以脫身,便使用了舍車保帥之計讓秘書黃一平代為受過,自己則順利金蟬脫殼。

    馮氏在即将赴任陽江之前,将黃一平作為工作與權力交接的一個重頭,鄭重托付陽城諸公,得到同樣鄭重的承諾之後,方才放心離去。

    半年時間,是馮開嶺給出的一個最長期限。

     省裡“壓力”說。

    省委楊副秘書長、組織部年副部長等幾位要員,因為馮開嶺的緣故,曾經在陽城得到很多實惠,并與之形成利益同盟,也由此與黃一平結下不淺私交。

    或者,黃一平在這過程中留有一份備忘錄,記載着那些權貴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述諸公出于自保,給陽城方面施以巨大壓力,要求給予黃一平重見天日的機會。

    洪大光之流,迫于人情與壓力,隻好答應。

     馮開嶺與廖志國“交易”說。

    馮開嶺告别陽城任職陽江,事出有因,事後雖由黃一平頂了包,卻也留下諸多麻煩,如同中越邊境那些地雷,不知何時便會引爆。

    同樣,廖志國在陽江任職多年,也是出于類似緣故才易地就職,二人正所謂同病相憐、惺惺相惜。

    既然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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