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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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一平才知道,蘇婧婧的那個弟弟,其實是一個表弟,五年前在美國出了車禍去世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認下你這個弟弟了。

    ”那天,蘇婧婧留下黃一平吃了飯,并且拉住他坐下說了好長時間話。

    其實,黃一平也明白,第一次見面的那種談話,多少帶有考察性質。

    作為妻子,蘇婧婧肯定希望丈夫身邊的秘書,是一個踏實、忠誠的可靠之人。

    結果,黃一平交了一份不錯的答卷。

     “我不喜歡唯唯諾諾、點頭哈腰的秘書,那樣的人媚态十足,沒有骨氣,跟在領導身邊,會降低了領導的品位與檔次。

    太過神氣的秘書也不讨人喜歡,那種人往往聰明有餘、誠實不足,很容易就把領導給耍弄了,甚至出賣了。

    ”蘇婧婧直言不諱。

    “姐姐就把姐夫交給你了,平常我也照顧不到他,隻能拜托弟弟你了。

    ” 這兩個多月來,黃一平堅持随車接送廖市長,有時甚至親自開車往返于陽城與陽江之間,除了照顧司機老仇外,自然也有一點特别的用意——他已經看出來了,表面陽剛十足的廖志國,居然非常懼内。

    而貌似柔弱的蘇婧婧,反倒是個控制欲特别強的女人。

    況且,蘇婧婧對陽城官場的熱情,絲毫不遜于自己的丈夫。

    對于一個秘書而言,遇到這樣一位市長夫人,若非幸事,即是悲哀。

    換言之,一旦搞好了與這位市長夫人的關系,那自己這個秘書也就做成功了,相反,要是不小心得罪了,恐怕也就厄運連連了。

     或許真是因為長得像她弟弟的緣故,僅僅數次往來,黃一平便成了陽江廖府的熟客,更是最受蘇婧婧歡迎的客人。

     蘇婧婧畢業于省工藝美術學院,曾經擔任過陽江文化館副館長、書畫院副院長,現在是陽江文聯專職副主席。

    他們夫婦有一個兒子,在省城讀的是雙語教學的私立學校,據說從初二開始就要國内國外輪流讀書。

    蘇婧婧母親早逝,八旬老父和她一起生活,請了兩個農村親戚幫助做家務,并不需要她親自操勞。

    因此,除了參加一些社會活動,她的業餘時間主要就是在家搞點創作,且熱衷于藝術品收藏,挂着陽江市收藏協會副會長的頭銜。

    也因此,她才有大把的時間與精力關心丈夫的政事。

     晚餐非常豐盛,其中一條罕見的長江鲥魚,是蘇婧婧催促丈夫回來的主要理由。

     黃一平與廖志國、蘇婧婧三人坐在樓下餐廳,老人年紀大行動不便,由親戚在樓上服侍用餐。

    一條珍貴的鲥魚便一分為二,樓上樓下各半。

     餐桌上的氣氛很輕松、融洽。

    像所有注重保養的貴夫人一樣,蘇婧婧吃得很少,尤其葷腥更加難得動筷。

    她的任務,除了不停給丈夫和黃一平搛菜,就是說話。

     “已經好多年沒有吃到這麼好的魚了。

    ”黃一平細細品味着鮮嫩的鲥魚,由衷贊歎。

     “是不容易搞到,别看隻有二斤多,據說出了一萬多塊錢才搶到手哩。

    ”蘇婧婧回應道。

     黃一平聽了,心裡一驚——天哪,如此說來,剛才那一口,豈不吞下百元以上?擡頭看看蘇婧婧,似乎隻是随意說說,并無半點顯擺之意。

    至于男主人廖志國,則從容吃喝,更無半點訝異之色。

    黃一平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蘇婧婧始終是談話的掌控者。

    閑聊了一會兒鲥魚、菜色,話題很快由經濟轉換到政治。

     “知道嗎,最近陽江這邊又有大動作了。

    ”蘇婧婧所說的陽江這邊,聽上去似乎是泛指,實質特指從陽城過來擔任陽江市長的馮開嶺。

    也許是因為黃一平曾經擔任過馮開嶺的秘書,所以一般不直接點名道姓。

     “唔?”廖志國習慣性發問,筷子雖不停歇,眼神卻一下就警覺起來。

     蘇婧婧談論官場上的情況,無論事涉陽城還是陽江,從來不避黃一平。

    剛開始,廖志國會表示一下态度,或是用眼神,或是以語言,可蘇婧婧總是笑着辯駁道:“一平弟弟是自己人,随便說說何妨!” 黃一平趕緊停下碗筷,唇齒也不再蠕動。

    涉及馮開嶺的話題,雖然不便插話,卻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則就假了。

     “還是在你那個‘航母城’上做文章。

    現在又不搞改制退股了,據說幹脆準備賣給一個港商,好像正在商談,對方開價十二億元港币,這邊商定的底價十六億元。

    ”蘇婧婧自顧輕聲細語,娓娓而談。

     “混賬!”廖志國突然“啪”的一聲摔下碗筷,臉色立時鐵青。

     黃一平暗自一抖,知道這是戳到廖市長的痛處了。

     剛才蘇婧婧說的那個“航母城”,是一座高達六十六層的商貿大廈。

    五年前,廖志國擔任陽江市常務副市長期間,分管城市建設,主持規劃、設計、建成了這座建築。

    當時,這座大廈不僅創全省層高、占地面積、使用面積之最,而且其獨特的艦船型外觀也非常别具一格。

    建成之後,這座建築很快成為聞名遐迩的一處地标性建築,陽江人自豪地稱之為“航母城”。

    借助這座龐大建築的地标效應,廖志國一時名氣大振,随後他又親自主持了大廈的招商引資,使之成為有三十多家全球著名公司加盟的“總部大廈”,他自己也親自擔任大廈董事長直到離任。

     黃一平兩周前送廖市長回來,就曾聽蘇婧婧說過,陽江市府正在考慮轉讓“航母城”的國有股份,理由是大廈建設與運營成本過高,實際虧損相當嚴重。

    眼下,馮開嶺是陽江市行政一把手,陽江市府自然與他畫着等号。

     “這個項目是陽江的一個形象嘛,如果轉讓股份或者賣掉,那還不說散就散掉了,那些公司總部很快就會退出,哪裡還能稱得上是一艘航母!再說,花二十億建成的一個工程,開價十二億、還價十六億,虧他們想得出來!”廖志國義憤難抑。

     “人家還不是看着你的政績礙眼,急于要拆你的廟嘛,聽說賣掉大廈的資金都有去處了,準備在運河兩岸搞什麼系列主題公園哩。

    ”蘇婧婧依然笑意吟吟。

     聽到這裡,廖志國幹脆撂下碗筷,不吃了。

    黃一平見狀,隻好趕緊把碗裡的飯扒了。

     “生什麼氣呀,人家在這邊塌你的台,你在那邊再建就是了。

    你不是說要準備搞個什麼‘鲲鵬館’嘛,抓緊就是了,而且要建得更有氣勢!”蘇婧婧安慰道。

     涉及馮開嶺的話題,黃一平自然不便插話。

     坐了一會兒,廖志國起身到浴室洗澡,黃一平見機告辭回返。

     蘇婧婧照例送到門口,站在車前,拉着黃一平又說了些悄悄話,無非還是拜托黃一平,如何照顧好廖志國,一口氣交代了十幾條注意事項。

    比如,記得催他按時吃降壓藥啦,空閑時幫他按摩一下肩和腰啦,吹完頭發要用護發素啦,染頭發隻能用某種法國品牌啦,抽煙要少、喝茶要鮮啦,等等。

    黃一平自然一一點頭,表示記住了。

     “姐姐還是要啰嗦一句,你姐夫在陽城,絕對不允許有人給送錢送物,清正廉潔放在第一位,這個你一定要幫我把好關!”蘇婧婧叮囑道。

     “這個婧姐你放心,所有人找廖市長,都得經過我這兒哩。

    ”黃一平說。

     等到黃一平坐進駕駛室,蘇婧婧又追加一句,說:“其實我們做人也并非不講人情禮儀,隻是慎重些罷了。

    有些可交的朋友,一定要先帶到家裡來,我幫你姐夫把把關。

    如果正常往來一概拒絕,我們就不是凡人了。

    ” 初夏的風暖暖地從窗口吹來,空氣裡有幽幽的花香。

    黃一平深吸一口氣,用心細細辨别着花香的成分。

    是的,有芍藥,也有丁香,似乎還有廣玉蘭。

    那種略帶清淡甜味的香氣,則是綠葉和青草經過了白天充足陽光照射,遭遇夜露滋潤後散發出的特有味道。

     “流放”黨校後勤處那六個多月,作為一名享受正科級待遇的主任科員,他的固定職責隻有一項——負責校園綠化,換言之,就是伺候那些花卉林木。

    不過,跟着那個跛腿花工老耿頭,他倒是認識了很多形态各異的花木,也熟悉了那些花蕊、葉片、草芯中沁出的不同香味兒。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假如再給他一年半載,說不定就會多一個花木園林方面的專家哩。

    黃一平打開車載CD,一首柔美徐緩的《春江花月夜》,頃刻間便輕煙流泉般漫溢在耳畔。

    離開廖志國家,陽江市區上到高速時,已是晚上九點多鐘,路上車子比白天明顯少了許多。

    黃一平将車速放到一百二十公裡,基本上是勻速行駛。

     窗外,是陽江市燦爛如花的夜景。

     想起剛剛和廖志國、蘇婧婧夫婦共進晚餐的場景,黃一平心情依然難以平靜。

    誰能想到,自己這個曾經遭貶流放的罪臣,不僅回到市府做起市長秘書,而且前後不過短短兩個多月,竟然與廖市長夫婦關系融洽到如此境地。

    這種境況,簡直恍然如在夢中。

     事實上,廖市長當初親*闆,決定讓黃一平擔任秘書,并且官升副處級調研員,不光在機關裡引發了強烈震動,黃一平本人也是深感突兀,一時不知所措。

     八個月前,陽城市府換屆在即,正值省裡研究确定市長人選,有人舉報時任常務副市長馮開嶺若幹問題。

    其時,作為馮市長秘書的黃一平為形勢所迫,主動承擔了全部責任,受到黨内警告處分,由市府調至黨校後勤處,做了一名伺花弄草的普通科員。

    風波過後,馮開嶺與廖志國分别在一江之隔的陽城與陽江間對調,并順利由常務副市長當選市長。

    黃一平本已做好在黨校與花草相伴到老的準備,對于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再抱任何希望。

    孰料,幸運之神還是眷顧了他。

     那天,他頭頂着仲春的陽光,身穿粗布工作服,正指揮一幫臨時請來的花工,給黨校花房拆除越冬的保暖層,忽然接到市府秘書長江大偉的電話,說是市長廖志國親自找他談話,讓他馬上趕到。

     這邊黃一平電話還沒放下,那邊黨校幾個校長、副校長就急忙蜂擁而來,有的奪黃一平手中的工具,有的摘他頭上的草帽,還有的遞給他擦汗的紙巾。

    不一會兒,後勤處長親自開着黨校最好的轎車,來催黃一平趕緊上車,接受市長召見。

    顯然,江大偉的電話,已經先一步打到校長室。

     他懵懵懂懂走進市府大樓,臉也沒洗,衣服也沒換,引得廖志國一陣哈哈大笑。

    這一笑,搞得站在一旁的江大偉滿面尴尬,倒使黃一平瞬間解除了緊張心理。

     “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

    ”廖志國上來就這麼一句,聽上去似乎沒頭沒尾很唐突,卻讓黃一平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心照不宣的親切。

     “不要在那邊伺候那些花花草草了,還回來,跟着我幹。

    唔?”廖市長說話時肢體語言非常豐富,尤其右手忽而變掌、忽而握拳,不停在胸前揮動,目光直逼對方,有一種強大且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黃一平正在考慮如何回答那個“唔”,卻不料,廖市長馬上就轉到另一個話題:“過去的事,責任不在你,以後慢慢把它消化掉。

    現在回來,也不是簡單的回來。

    我已經和市委洪書記交換過意見了,先解決副處級調研員,任命與調令一起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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