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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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默契與朋友、知己、真誠之類無關,完全是出于某種政治考量之後的審慎、客套與禮讓,有點類似無感情婚姻的相敬如賓與舉案齊眉。

     市委政法委書記朱玉,長期在陽城政法機關工作,先後任過市公安局長、中級法院院長,在常委裡資格最老,陽城官場上頗有些根基。

    但是,此人能力、水平不是很高,私心雜念重,愛沾小便宜,也喜歡觀察風向,平常做慣了好好先生,是個比較中庸、滑頭的幹部。

    按其年齡,一年後正值常委任職的跨界期,市委換屆既可留任一屆常委,也可到人大、政協賦閑。

    平時,朱玉與廖志國、“三劍客”關系皆屬一般,親疏并不明顯。

     宣傳部長馬豔麗,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曾經做過團縣委書記、市婦聯主席,一年前剛從外市調來陽城,是省裡重點培養的年輕女幹部。

    此人工作熱情高,積極要求上進,對于所有比自己資曆深、職務高的領導,都表現得相當尊重。

    美中不足之處,是她的政治經驗不是很豐富,言談舉止稍顯稚嫩。

    短短幾個月接觸下來,她對廖志國基本算是言聽計從。

     紀委書記何長來年齡與馬豔麗相當,原是省紀委辦公廳副主任。

    當年梁副書記任職省紀委書記時,何長來曾經做過其秘書。

    半年前,陽城紀委書記交流到另一市任副書記,剛剛就任市委書記的廖志國,馬上向梁副書記提出請求,将何長來要來陽城。

    這個省裡下來的新銳,自然唯廖志國馬首是瞻,是常委中的廖氏親信。

     常務副市長和軍分區司令,一個是省機關下派的挂職幹部,一個剛從省軍區調來,皆是短期鍍金性質,兩人有一個共同特點——誰點兒大聽誰。

    平時,他們雖然不主動表示态度、發表意見,卻比較聽話、順從。

    尤其那個軍分區司令,每次在常委會上表态發言,總是習慣說:“行,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事我服從廖政委!”原來,廖志國兼任軍分區黨委第一書記,是駐陽城軍隊系統的一号首長。

     前邊說過,過去較長一段時期,陽城黨政不和聞名全省,招緻廣泛非議與诟病,也制約了黨政主官們的晉升。

    洪大光主政後期,一心希望進省工作,一時矯枉過正,很多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糊則糊、得過且過,幾乎将常委班子弄成了一盤散沙。

    其時,常委會讨論事情、尤其是安排重要人事,經常相互讨價還價吵作一團,近乎于坐地分贓——這邊政法委提一個處長到下邊任政法書記,或者是副縣(市)、區長兼公安局長,那邊紀委就得同樣出一個紀檢書記;宣傳部這頭剛剛提出下派一個常委、宣傳部長,組織部那頭更是預有準備,早就設好了瞞天過海、暗渡陳倉的把戲。

    萬般無奈之下,洪大光一度曾經考慮,幹脆将票決制引進到常委會,或者将幹部任免拿到全委會上來表決。

    正因為如此,那時的廖志國才能以一介市長身份,在常委班子裡呼風喚雨,做成了很多大事,提拔了不少幹部。

     等到廖志國做了書記,才發現這種狀況其實并不妙——他長期任黨政主官,習慣了說一不二,洪大光遺留下來的這種七嘴八舌,讓他感覺非常不舒服。

    而且,他還發現,自己這個市委書記,似乎反不如當市長時說話、辦事靈光了。

    以前做市長,對市府及其下屬部門的人事擁有絕對發言權,加上手裡又有充足的财、物大權,因而常委們多少都會給他些面子。

    現在當書記了,需要的是絕對集權,情況就不一樣了,忽然間就成了矛盾焦點,似乎站到包括常委在内很多人的對立面。

     就任書記半年來,撇開苗長林、賈大雄兩個天敵不談,廖志國也曾努力争取過,希望将多數常委緊密團結在自己周圍,形成一個同心協力、融洽和諧的工作班子。

    可是,争取的效果并不明顯,說到底是缺乏一個共同的目标與利益,或者說缺少某種突發外力的刺激。

    這就像很多國家,原本内部矛盾已然激化,甚至已經到了民族分裂、政府垮台的邊緣,可是,忽然有了外敵的入侵,或者遭遇了地震、海嘯一類災難,四分五裂的局面反而馬上得到控制,且迅速轉化成一緻對外、共赴時艱的凝聚力與向心力。

     這次海北的選舉事件,正是黃一平“壞事轉化成好事”一句話,瞬間提醒了廖志國。

    是呀,何不借于樹奎們策劃的這件事,好好做一篇轉化的文章,将常委裡的多數争取過來呢?換言之,如果能夠充分利用海北選舉事件,盡量争取常委中多數成員的支持,實際上也算是對班子進行了一次極為有效的整合。

     10 不知不覺,二十幾分鐘時間就在沉默中過去了。

     沉默的常委們,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懂得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卻都一個個正襟危坐,不肯率先表态。

     “政法口上的人,又是政法委推薦,老朱你先說說。

    ”廖志國看看沉默得差不多了,就點了朱玉發言。

     若是平時,依據朱玉一向滑頭的個性,或是說自己還沒有考慮好,或是假裝出去接中電話,一定會找個借口将此機會推掉。

    可是今天的情況不同。

    這次他将妻侄許海衛安插到海北,原本是想做得悄無聲息神鬼不知,沒料到砸在于樹奎手裡,不想公開也得公開,而且搞成了這麼大一個僵局,實在是窩囊透頂。

    會前,廖志國先給他打了電話,在強烈譴責于樹奎抗拒市委的同時,也委婉提及他與許海衛的親戚關系,等于是将他推到了矛盾漩渦的中心。

    在此情況下,他朱玉還有退路麼? “根據省委組織部、政法委聯合提出的要求,市、縣級檢察長和法院院長應當逐步實行異地任職制。

    許海衛同志到海北任職,就是順應這一要求,經過市檢察院黨組推薦、市委政法委員會集體讨論,又經過市委組織部考察後,報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的。

    無論從哪個方面講,都符合任用要求與程序。

    如果海北縣這次輕易将人換了,那今後市委的決定在下邊還如何實施?下級服從上級這個組織原則還怎麼執行?”朱玉的意見很明确。

    這個意見,事先也已經向廖志國表達。

    而廖志國所需,正是他将這些話複述一遍,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這種會議,既然開始發言了,就不能再冷場。

    朱玉話音剛落,廖志國接着點了賈大雄:“大雄同志,你是組織部長,也說說。

    ” 受到書記又一次點将,賈大雄似乎楞了一下,又習慣性瞟了一眼苗長林,這才發言道:“這個事情,我也是今天下午剛剛知情。

    按理說,市委作出的決定,海北縣委應當不折不扣地執行,這個從黨内組織原則角度講,沒有任何讨價還價的餘地。

    可是,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海北縣委,而是海北縣人民代表大會,是海北一百多萬人民選出來的人大代表。

    按照有關地方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的規定,海北縣人民代表有權推選自己認為合适的候選人,這是法律賦予他們的民主權利。

    對于人民代表的意願,不要說海北縣委,就是我們陽城市委也無權強行幹預,這也正是于樹奎他們感到棘手的地方。

    ” “啪!”廖志國不容賈大雄把話說完,将手機在面前重重一拍,聲音很大。

     “這就是你組織部長的意見?唔?”廖志國臉色鐵青、語氣生硬。

    稍後,可能覺得有些失态了,又放緩口氣,問:“在我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在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下,這個簡單的道理你不懂?二三十個人民代表推出的候選人,就代表了海北一百多萬人民和全體人大代表的意志?就比市委研究确定的人選更合适?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你這個組織部長在考察、推薦許海衛時,是如何幫市委把關的?海北人代會上出現了這麼嚴重的變故,你是今天下午才知道,還是早就知道了才報告?到底是你組織部長失職失察,還是海北縣委目無組織紀律?唔?” 廖志國一番連珠炮似的發問,弄得賈大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很快汗流如注。

     “大家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今天海北縣可以否決市委下派的檢察長,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同樣否決縣長、副縣長、法院院長、公安局長?還有常委會的組織、紀檢、宣傳、政法方面的大員,也可以藉口民意、憑借選舉程序給推翻掉嘛。

    海北能這麼做,别的縣(市)、區就不會效仿?假如海北的做法推而廣之,那我們在座的這些人,豈不都要回老家耕田種地?早在幾十年前,偉大領導毛澤東主席就強調要搞五湖四海,難道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還要搞地方主義的小山頭?”廖志國精心準備的說辭,事前幾乎與黃一平經過字斟句酌。

    他盡量說得既慢條斯理,又滿含激情,意在啟發大家的思維,盡量争取更多人的理解與支持,最大限度孤立于樹奎及其後台。

     果然,廖志國說過之後,原本庸懶的會場氣氛,頃刻平添了幾分嚴肅與緊張。

    在座的幾個常委,或許多少都受到了某些觸動,大家的眼神裡流露出贊許,且都有了發言的意思。

     “這種風氣不僅不能助長,而且一定要刹!市委的決定還是要執行,這是原則,也是紀律。

    否則,今後各個縣(市)、區都如此仿效,豈不亂套了。

    最近,下邊有一股風不是那麼正,某些人總在盼望市管縣趕緊改成省管縣,好象多挨一天都不行了。

    我倒不相信,歸我陽城市管,你是正處級縣長、書記,一旦歸省管了,你就馬上升成廳級?歸市管和歸省管都是共産黨的幹部嘛!”市長秦衆一反平日的不偏不倚、不溫不火,語氣竟然有些激動,白淨的臉面因此而潮紅。

     秦衆少年老成,表面一副刻闆的書生模樣,實質胸有城府、頗具大志,為人處事也相當圓潤。

    秦衆的這個發言,既是對廖志國的支持,其實也事出有因——最近一兩年,關于縣域這塊收歸省裡直管的呼聲很高,風聲也漸緊。

    尤其縣裡的那些諸侯,或許是省裡有些關系,或許礙于市裡管得太緊,也有些是希望在更高平台上展示,大有巴不得早日脫市歸省的念頭。

    在前幾天的全市财稅工作會議上,以海北為首的幾個縣、市,因為稅收返還比例問題,居然聯合向市政府施壓,幾乎同秦衆當場撕破臉吵翻。

    其中,海北縣的态度最為蠻橫、強硬。

     “嗯,秦市長這個意見我完全贊同!隻要上邊一日沒有下達管轄權變更的正式文件,我們市委市府就還要管一天嘛。

    ”廖志國很滿意自己剛才一番話,能夠引出秦衆這個關于管轄權的發言。

    這說明,秦衆對海北人代會的事,有了比較明确的态度。

     “我也同意剛才秦市長他們幾個領導的意見。

    下級服從上級,是黨章裡明确規定了的組織原則呀!”宣傳部長馬豔麗似乎還沒有适應自己的角色,說話不多,臉上還馬上染上兩朵女兒紅。

    那種绯紅,美麗且鮮豔,卻也暴露無出她的腼腆。

     “應當督促海北縣委加緊做工作,不折不扣落實市委決定。

    這個事情,表面上是人大代表履行權利,實質說明黨委的意圖沒有得到順利、有力的貫徹,反映了黨組織的執政能力和水平存在問題,說到底是組織紀律性不嚴的表現。

    ”紀委書記何長來的态度更加鮮明。

    這件事,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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