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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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僅有一年時間,陽城政局很不穩定哪!你雖然隻是一個副秘書長,可對我而言作用卻非常大。

    以前在市長位置上,我的主要任務是做事,周圍不缺好幫手。

    現在哩,做了這個書記,重心就轉移到了管人用人,沒有你這樣得心應手的幫手,還真是不行!因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再留在我身邊一段時間,等到黨代會順利開過,一切都穩定下來了,你再下去。

    我現在也不輕易許你什麼願,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時下去的位置也許會更好,比如于樹奎這個位置一旦空出來了——,唔?” 黃一平沒容自己有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猶豫,馬上表态道:“廖書記,我聽您的安排。

    眼前這種關鍵時刻,哪怕就是趕我走,我也不能走啊!” 廖志國重重拍了拍黃一平的肩膀,盯着他注視良久,直至眼睛裡泛起一層薄薄的霧霭。

     事實上,黃一平非常看重那個區長位置。

    眼看煮熟的鴨子飛了,内心難免五味雜陳。

     陽西區長是省裡下派的廳級後備幹部,目前正在中央黨校進修,三個月後回來将到團省委任副書記。

    關于黃一平到陽西任區長的事,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初步議定。

    為此,機關裡已經有人私下戲稱他黃區長了,陽西區委書記甚至頻繁打電話催他早點進入情況。

     算起來,黃一平進入秘書秘書行業也有十三四年了,前後跟過魏副市長、馮開嶺、廖志國三位領導。

    記得最初跟的魏副市長,是從北京下來挂職的幹部,屬于臨時性質。

    在他身邊,既不必介入任何權力争鬥,也無需提心吊膽,感覺特别輕松、自由。

    當然,用現在的眼光看,作為一個年輕秘書,跟了一個沒有實權與前途的領導,應該是一件極為窩囊、甚至悲哀的事情,絲毫也找不到如今神氣活現的感覺,難怪當時很多同仁的眼神那樣奇怪。

    後來跟的馮開嶺,從副市長到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屬于有潛力有追求的希望之星,對他這個秘書也相當信任、滿意,彼此心理上有了默契,乃至漸漸有種心有靈犀、惺惺相惜的感覺。

    但是,馮開嶺個人欲望太過強烈,性格又偏内向,心機甚重,不怎麼關心手下人的前途。

    尤其是經曆過那場頂包替罪與下放黨校風波之後,黃一平忽然覺得兩人相隔其實很遠,完全屬于兩個不同的世界,自己不過是對方手裡一隻棋子、一張牌。

     應該說,自從四年前有幸得到廖志國的賞識,從流放之地黨校後勤處回到市府,他的仕途官運才開始真正走順。

     廖志國與馮開嶺之類的領導,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剛開始,他在與黃一平幾乎不相識的情況下,将後者從黨校召回市府,點名做了貼身秘書,解決了職級,解除了處分,還把汪若虹從醫院調到衛生局機關。

    他的這種行事風格,不完全是一個領導,而是有點像朋友,意在同你交心,徹底放心、信任你,把一切都交給你。

    從他身上,你一下就能找到兄長的感覺。

    這期間,黃一平從副處級調研員到市府辦公室副主任,再到目前的正處職市委副秘書長,僅僅四年就從跨了好幾個台階,這在陽城官場已然奇迹。

    況且,這幾次提拔,廖志國皆是事先不作許諾,甚至未露半點風聲,事後也沒有太多表示,更不需要黃一平領情與感恩。

    包括這次準備讓他到陽西任區長,廖志國也是在運作得七不離八之後,才告之于他。

    如此知遇之恩,又附以這樣清淡的表達方式,令黃一平内心感佩不已。

     本來,黃一平不是個官瘾很重的人,身上多少還有些書生氣。

    可是,在官場浸潤十幾年,既然身在其中了,價值取向漸漸也發生了變化,正所謂在商言商、在官言官。

     想當初,還在陽城第五中學做老師時,學校隻是一個科級單位,校長、書記下邊有教務主任、後勤科長,再下邊還有語文、數學之類的教學組長。

    按照級别推算,校長、書記勉強還算個九品十品官員,主任、科長就隻能算是個科員,已然不在品級範圍。

    那些組長,就更加不算個什麼正式官銜了。

    可是,行走在校園裡,無論遇到什麼長,你不叫人家一聲職務,那臉色就不好看。

    後來到了市府機關,這種狀況就更加微妙。

    同樣是秘書,有辦事員級、科員級、科級、處級,外邊的人不知者不為過,内部同事就得特别小心,科級稱科長、處級喊處長,絕對不能弄混淆。

    有個部隊轉業幹部,習慣了軍隊内部按照實際職務稱呼,處長就是處長,副處長就是副處長,結果市府恰好有一位副市長姓伏,他就老是稱其伏副市長,别人聽了硌耳,當事者更是不舒服,就像這個副職需要特别強調一樣。

    不久,有一個下基層鍛煉名額,市長辦公會上,伏副市長很委婉地表示,軍隊幹部不怕吃苦,最能發揚優良作風,便提名讓該轉業幹部下去。

    鍛煉期滿後,此人調到郊區政協,再也沒能回到市府機關。

    由此可見,職務級别這些東西,在機關是何等敏感、何等重要,中國人又是何等看重! 轉眼間,黃一平眼看已年過不惑,周圍的同齡人大多已經在某個位置安穩下來,而自己卻仍然在機關裡漂着,終歸不算一回事兒。

    過去做個秘書,雖然也神氣活現威風八面,可那都是借着領導的官職權威,畢竟還是沾了别人的光。

    期間,副處級調研員也好,市府辦副主任也罷,不管背後如何受領導器重,幫領導寫了多少精彩的講話、報告,甚至有的還刊登在中央、省級報刊,終究還是拎皮包、捧茶杯的角色。

    當然,目前這個市委副秘書長職位,情況就有些不同了——不光是官至正處職,可以同市領導一起在小食堂用餐,能夠對各部委辦局的頭頭腦腦指手畫腳,而且能夠以市領導的名義,過問下邊任何一個部門、地區、行業的事務,打聽或參與一些敏感、機密的事項。

    總之,官職高了,感受權力的廣度、深度、厚度确實也不一樣了。

    如此,做不做那個區長,對黃一平來說,其意義便大為不同。

     當然,面對目前這種情況,對于是否馬上下到陽西區去,即使廖志國不主動提出,黃一平本人也會重新審視與考慮。

    畢竟,他在廖志國身邊這麼些年,彼此感情已非一般,危難之際顧自撒手而去,不是他的性格。

    況且,他是廖志國的秘書,屬于廖氏圈子中的核心人物,如果背倚的大樹不牢固,他這棵蔭下小草還能呆得住、站得穩嗎? 可是,從内心深處講,他對于這個即将到手的區長還是有些不舍,畢竟,在機關呆這麼久,等到一個合适的位置不容易,尤其像他這樣的秘書,很難直接下到基層擔任正職,何況主管一個地區。

    同時,他也有種無法言表的隐憂,這很大程度上是受到郎傑克一番話的影響—— 一年前,郎傑克決定洗卻凡塵,遠赴泰、緬兩國交界處的深山寺廟修行,臨别之際,曾經與黃一平有過徹夜長談,中心意思是告誡他不要在官場泥潭陷得太深。

     “佛講因果報應,又說四大皆空。

    這兩重意思對你都非常适用。

    一來哩,種什麼得什麼,任何作為都會得到一個必然結果,而所有的結果又皆有其原由,是為報應。

    二來,金錢、物質、官位、權勢等等,無論多麼輝煌、顯耀一時,到頭來都将歸于虛無。

    你身在官場,已然身不由己,可是為官之道,類同于塵俗中任何一樣職業,必須拿得起放得下,舍得舍得,舍即是得,得即是舍。

    俗話說見好就收,佛說迷途知返、回頭是岸,即是此意。

    作為老同學,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早日悟透。

    ”郎傑克的話充滿禅意,卻也通俗易懂,令黃一平無限感慨與深省。

     可是,此時此境中的黃一平,還有回頭與舍得的餘地麼? 9 晚九時,市委常委會在某種局促、神秘的氣氛中準時開始。

     由于是緊急會議,人到得并不全。

    軍分區政委出差北京,常務副市長在美國招商,市委秘書長生病在上海住院,十個常委實到七人。

    黃一平以市委副秘書長的身份,擔任會議記錄。

     “這個常委會的議題呢,一會兒由大雄部長專題介紹。

    今天主要是聽聽大家的意見,看看對于這個事情如何處理,也為今後此類問題找到一個解決辦法。

    我們共産黨人一向講究發揚民主、集思廣益嘛。

    ”廖志國表情出奇輕松,開場白也很簡潔。

     球踢給賈大雄,他就不得不接。

    可是,介紹海北人代會的這個選舉事件,委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素來口齒利索、出言嚴謹的賈大雄,竟然夾雜了好多“啊”“嗯”之類的修飾詞,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将事情說明白,而且額頭上還滲出了一層細汗。

    也難怪,這件事本身就不簡單,背景又很複雜,要想三言兩語介紹清楚事情經過,還要做到不帶任何感情偏向、完全客觀公正,真是談何容易。

    市委書記點名讓自己這個組織部長介紹情況,表面看合情合理,實質卻又暗藏陷阱甚至殺機,表述稍有不當傾向性就出來了,無形中也就暴露了自己的态度。

     賈大雄拼出一身汗,外加每分鐘心跳加速十餘次,終于将海北選舉事件說了個七不離八。

    其實哩,在此之前,所有常委皆已知道情況,大家隻是不動聲色而已。

     遇到疑難、棘手議題,會議照例會陷于較長時間的沉默,喝水、抽煙的聲音便顯得特别誇張。

     對于大家的沉默,廖志國并不急躁。

    常委會上的這台戲,題目雖然是于樹奎他們拟定,編劇、導演與主演卻是廖志國。

    眼前首先需要調度的,是整個常委會的氣氛與調門。

     他知道,這個常委會其實隻是走個過場,并不能真正制止于樹奎的行為。

    于樹奎假手檢察長選舉,表面看像是一次遭遇戰,其實卻是蓄謀已久的伏擊戰。

    按照會前他和黃一平兩人分析與商量的結果,既然于樹奎跳将出來,不妨将計就計、因勢利導,讓他暫時得逞,以便暴露得更充分一些。

    隻有現在避其鋒芒,大打敵進我退的運動戰,才能積蓄力量,等待并創造一舉聚殲之時機。

    當然,必要的過場還是要走,樣子還是要做,其目的主要是最大限度争取多數常委,孤立反對派,為下一步還擊奠定基礎。

    退一步講,即使于樹奎暫時赢了,隻要常委班子裡的多數不支持他們,最終的勝者也還是廖志國。

     說起來,陽城市委的這個常委班子,眼下的情況着實比較複雜。

     十個常委中,除了廖志國、苗長林、賈大雄三人,另外還有七位: 市委副書記、市長秦衆,也就是當年曾經與馮開嶺競争過市長的那位。

    後來,黃一平從其母校、省農業大學意外獲悉,秦衆曾經抄襲過國外的論文,并将情況報告給了馮開嶺,這才以此逼其退出了競争。

    等到廖志國當選了陽城市長,秦衆順利接任常務副市長。

    半年前廖志國任職市委,秦衆又繼任了市長。

    這個秦衆,學者出身,博士學位,是省裡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深得龔書記與關省長的信任,日後必有更大上升空間,謀得省部級高位應該不是難事。

    因此,他在陽城做官,向來保持謹慎、低調、中立,很少介入你搶我奪的人事紛争。

    秦衆與廖志國搭檔四年多,一個偏陽剛,一個偏陰柔,配合得還算默契。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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