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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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自己的本領雖然仍舊存在,可是年事日高,精神氣力再也不如從前了。

     一個人如果不想法子急流勇退難免受到挫辱,他便決定洗手退隐,閉門歇馬,就把自己保镖年來得到的金錢,買些房屋田地,可以将就度過下半世的生活,哪知道就在他決意要洗手退休的時候,盛京城裡一個參茸商人,突然央求他押運一批價值昂貴的參茸到北京去。

     參是人參,茸是鹿茸,關東三省盛産人參,以野山人參最有價值,野山人參多數長在長白山和興安嶺,年歲越久的更值錢,如果得到一支千年以上的野山人參,等如開了一個銀礦,不過近年以來,入山采參的人漸多,别說是千年以上的野參,就是三五百年以上的也不多見呢? 茸是鹿茸,鹿茸就是野鹿頭上雙角附的茸皮,原來鹿這東西,除了全身皮肉可供食用之外,最寶貴的還是一雙鹿角,可是鹿雖然是野獸,也知道自己這一對最有價值,換句話說,這對角也是自己殺身緻禍的根源,所以一般人傳說鹿會對着澗水照自己的影子,因而流淚,這雖然是無稽之談,可見鹿角的珍貴了。

     大凡一隻鹿到了年老的時,隔上幾年,就要換角一次,所謂換角并不是整隻角脫下來,而是兩角橫枝,一段一段的脫落,橫枝脫之後,便長出新角來,這些新角初出之時,不過是一層充血的嫩皮,一般人就把這種嫩皮叫做鹿茸了。

     獵鹿茸是趁鹿奔跑的時候,請最好的射手,把鹿角連茸射了下來,人參的功效是補氣,鹿茸的功效是補血,所以這兩種名貴的補品,比起黃金還要珍貴。

     那參商因為北京城裡有一位親王派人向他要五支上品吉林野山人參,兩盤純正關東鹿茸,不惜出重銀子代價,别看小小一盒東西,足值上二萬兩銀子。

     那參商因為貨物太貴重,所以要保暗镖,他想盛京城裡保暗镖的能手,隻有病維摩石雄遠一個,故此特地找到石雄遠家裡來,請他親自出馬護送。

     石雄遠經過公主嶺一次遇險之後,對于保镖這一行頭,巳經心灰意冷,本來想洗手退隐了,他起先不答應保這支暗镖,卻經不起那參商再三懇求,許下極優厚之酬勞代價,方才答允下來。

     在石雄遠的心目裡面,以為由盛京到關内這一條路,自己已經走慣,沿途上也沒有甚麼出色綠林,大可以一帆風順,把紅貨送到北京城,拿了一筆優厚酬金,方才退隐,豈不是好? 總而言之,石雄遠打算保了最後的一次镖,便真正的洗手,他和徒弟萬仕雄兩個人,接了紅貨,一同保镖上路,師徒兩人離開了盛京城,向南進發。

     這時候恰好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的季節,江南各省還是驕陽普照,苦于秋熱,關東三省已經草枯葉黃,一片蕭殺氣象了! 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石雄遠在路上不經不覺走了三天路,到達錦州附近的大淩河,這裡有一個小小的市鎮,名叫做三義店,石雄遠到達三義店的時候,天色已經響晚,他們兩師徒進入鎮店裡投宿客店,開了房間之後,因為有貴重的紅貨在自己身邊,不敢疏忽大意,師徒兩個吃完飯後,立即閉門睡覺,打算明天早起趕路。

     睡到二更左右,石雄遠在迷蒙之中,猛然聽見窗外飒的一聲微響,仿佛樹葉落地的聲音,如果換了别一個人,必定不以為意,石雄遠卻是個久經大敵的人物,聽出響聲有異,馬上一個翻身,由炕上跳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他剛才一聳身,窗外咯噔一響,嗤嗤兩點白光,一奔面門,一取咽喉。

     石雄遠急不疊忙把身一矮,白光掠着耳邊飛過,啪啪兩響,直釘入牆壁裡,萬仕雄為驚醒了!他急忙抽出兵刃來,飛身一聳,就要竄出屋外,石雄遠把他一手拉住,叫道:“徒弟小心,不要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 萬仕雄方才止住,石雄遠扭頭看牆上白光時,原來是兩支三寸長的純鋼白虎釘,釘尾還有一個小小的紙卷兒,石雄遠拿了紙卷一看,隻見裡面寫着歪歪斜斜幾行蠅頭小字,内文是字示病維摩石雄遠石拳師,明日正午請于大淩河畔侯教,如不到者,非丈夫也,你如勝我可以順利通行,假如不能勝我,則要截留紅貨,先此聲明,勿謂無情面也,語氣十分粗俗,下面沒有具名,畫着一個二隻腳爪人熊,畫法也很粗俗。

     石雄遠勃然大怒,撕的一聲,把那紙卷揉成片片粉碎,萬仕雄急忙問道:“師父,你老人家怎的這樣生氣?紙上說的是甚麼事呢?” 石雄遠氣忿忿的說道:“不知道是哪一個膽大包天的毛賊,居然寫了這張混帳紙條來,說要明天正午要到大淩河畔候教,截留我的紅貨,哼哼,我石雄遠行走江湖半生,不曾見過這般狂妄的人,很好,我明天就在大淩河上,向他讨教!” 萬仕雄立即彎腰向地,把石老镖師撕碎的紙片,一塊一塊的由地上拾起來,湊合來看,見了那個八臂人熊,便向石雄遠道:“師父,我猜想那個八臂人熊,就是賊人的姓名了,俗語說得好,不是猛龍不過江,你老人家要小心留神才好!” 石雄遠冷笑道:“小心留神,我石某人行走了二十多年江湖,這條命哪一天不在刀尖上打滾,理他猛龍也好,猛虎也好,叫他看看老夫手段!” 萬仕雄不再言語,到第二天早上,兩師徒繼續起程,到了中午時候,果然到達大淩河畔,隻見荒江寂寥,渺無人影,萬仕雄向師父說道:“那個自稱八臂人熊的家夥,約我們到這裡來決鬥,怎的連人影也不見,難道他故意戲弄我不成?” 話來說完,遠處傳來一陣馬蹄響,石雄遠扭頭看時,果然不出所料,隻見大路上黃塵卷起,飛也似的跑來一匹馬,這匹馬是純黑色的,馬上坐着一個身材短小,眉目精悍的漢子,這漢子穿着一套密扣衫褲,肋佩皮囊,頭上戴了一頂山東草帽,策馬飛跑,由遠而近,一溜煙跑到石雄遠的面前,哈哈笑道:“石老師果然沒有失信,真個應約到來今日正好讨教讨教!” 他說着一個飛身,跳落馬下,向石雄遠面前一落,喝道:“姓石的,我今天缺乏盤纏,你如果識相的話,快把箱中紅貨留下來,放你過去,如果有半個不字,事到臨頭,悔之晚矣!” 萬仕雄勃然大怒,就要上前和那矮漢動手,石雄遠霍地拔出劍來,彈了一彈刮刃哈哈兩聲冷笑道:“朋友,你要截留我的紅貨嗎?很好,銀錢是身外物,如果拿來交了朋友,也沒有甚麼不值,可是朋友你要先把名兒亮出來,還有你的本領,也要露兩手給我看看,等老夫打發你!” 矮漢子冷笑道:“你問太爺的姓名嗎?大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毛名泰,有個外号叫做八臂人熊,還是頭一次到關東來,因為缺乏盤纏旅費,想請關東武林朋友幫忙,姓石的你要看看我的本領,就亮出兵刃吧!” 八臂人熊口說着話,手并不閑,铮铮兩聲,由腰間拉下一件銀晃晃晶晶的兵刃來,原來是一件奇形的寶刀,這寶刀足有四尺多長,薄鋒薄刃,刀身卻像紙片般薄,富有彈性不用時可以圍在腰間,一撥出來,拉得筆也似直,石雄遠看見毛泰這支兵刃不禁吓了一跳,原來這兵刃叫紅毛寶刀,是用緬甸精鋼所制,制時很要費上一番功夫,千錘百煉,方才打成紙樣的薄片,可以吹毛過鐵,鋒利異常,不過使用這種緬刀的人,非要内家氣勁有相當造詣不可,如果沒有内勁,絕不能夠使用這種綿軟寶刀呢! 八臂人熊居然能使用這兵刃,分明是勁敵了! 石老镖師的想頭還未了,八臂人熊巳經将身一聳,跳起七八尺高,刀光一閃,冷電如虹使個“長河刺蛟”的招式,猛向石雄遠天靈蓋迎頭砍到! 石雄遠喝聲來得好,把手中劍一招,用個“火把燒天”之勢,向着紅毛寶刀刀口一擋,铮铮兩聲,噴出一噴火星,石雄遠猛覺自己劍身上,發出一片虎嘯龍吟似的響聲來,不由吓了一跳,急忙用個“移宮換步”,抽身向後一跳,他低頭看自己手中寶劍時,隻見近劍身處,現出米粒大小一個缺口,可見對方緬刀鋒利的程度,好在自己這柄劍也是九煉純鋼鑄成的,不然的話,恐怕要被緬刀砍成兩截,不過兵刃損傷,正是武家大忌! 石雄遠正在吃驚痛悔,毛泰紅毛寶刀一晃,又用了個“橫掃千鈞”方式,攔腰砍來。

     石雄遠這回不敢用寶劍硬擋,“犀牛望月”,身軀往後一仰“蜉遊戲水”,腳尖一點地皮,便自左向右,直閃開去,毛泰看見自己一連走了兩個空招,覺得石老镖頭劍法很快,倏地一聲虎吼,把一套八卦刀法施展開來,八卦刀共分八八六十四卦,即是六十四路,連環運用,變化無窮,急迫風馳,疾若電閃,刹那之間,變了一座刀山,又像-個滿身芒刺的刀球,貼地滾進,石老镖師也把自己生平精心苦練的“達摩劍”法施展開來。

     “達摩劍”是七十二路,恰好和八卦刀相生相克,兩個這一次動手,就是四十多個回合,雙方本領都是半斤八兩,不分勝負! 本來石雄遠的本領,比起八臂人熊毛泰來,略略高出一籌,可是毛泰緬刀太過鋒利,不由他不存了顧忌的心理,心中一有顧忌,這摩劍裡許多精妙招數便不能夠施展出來,這一來武功大打折扣,變成兩不相下之勢。

     四十回合以後,毛泰緬刀越展越疾,一片刀光,把石老镖師緊緊的裹住了,萬仕雄在旁邊看了不禁大驚,他想要把自己兵刃豹尾三截棍上前助陣,可是看見八臂人熊刀光霍霍,寶刀縱橫,一團精光冷電,迫人肌膚,知道敵人用的是斬金切玉的寶刀,自己三截棍一遞進去就要折斷,所以他想了又想,不敢上前。

     這時候八臂人熊已經和石雄遠鬥了六十多個回合,石雄遠漸漸隻有招架的份兒。

     萬仕雄看見師父情形危殆,正想不顧一切,撲前相助,說時遲,那時快,隻見白光一閃,兩條人影正在交錯,倏地一聲狂吼,其中一個人影突然一跳,拔起八尺多高來,吧達,仰面朝天跌倒在地。

     萬仕雄不由吓了一跳,他連忙定睛看時,跌倒的不是别人,正是八臂人熊毛泰,面色如鐵,左手掩住肋下,右手還緊緊的握着緬刀,自己的師父石雄遠,站在一丈以外,神色自若,萬仕雄不禁又驚又喜,心頭一塊千斤大石放下來了! 原來石雄遠和八臂人熊鬥到四十多合,覺得敵人寶刀鋒利,揮霜縱橫,自己如果和他纏戰下去,恐怕失利,決定用柔鬥的方法,出奇制勝,所以石雄遠便把劍法一變,單純采取守勢。

     石老镖頭這次展開柔功鬥法,一柄劍龍飛鳳舞,輕封軟拆,鬥了十數回合,八臂人熊看見石雄遠隻守不攻,以為對方年老力弱,不耐久戰,心中暗裡歡喜,他把刀法一換,變過一套龍虎追魂刀法,疾如狂風驟雨,直劈直砍,戰到難分之際,毛泰刀光一閃,先用個“迎風鐵扇”的戰法,直削石老镖師面門,石雄遠把頭一側,八臂人熊随招變化,刀鋒翻處,“攔輿遞簡”,把刀抖直起來,宛似白虹一道,猛向老英雄胸口華蓋穴砍去。

     石雄遠手中劍兀立起來“蒼鷹展翅”,自左向右一封,運用抽撤之力,要他的緬刀直彈開去,哪知八臂人熊這下也是虛着,刀劍還未交撞,他倏地拔身一聳,跳起兩丈多高來,連人帶刀淩空一舞,用個“白虹射日”招式,自上而下,猛刺下去,這是龍虎追魂刀的絕着,别看他飛身直刺下來,其實還有幾個變化,石雄遠見他淩空飛刺,如鷹隼下擊,心裡不由冷笑:“好個狂妄狗賊,你如果不貪攻,還可以多耗一會!” 老英雄裝作手足無措的樣子,等到八臂人熊的刀,離頂隻夠一尺,方才閃電也似彎腰向地,把身一轉,八臂人熊出其不意,一刀刺了個空,用力太猛,急切收不回來,嗤的一響,刀鋒入泥盈尺,他剛要把身一轉,用個“霸王扛鼎”手法,将緬刀抽出泥土,石老英雄身手疾似猿猴,左掌橫伸過來,抵住他的腰背,向外一推,右手寶劍用個“金針引線”,照賊人肋下一插,劍鋒貫膚直入,深約二寸,八臂人熊一聲慘叫,全身離地飛起,抛起八尺多高,跌出一丈以外。

     還算石雄遠手下留情,未施絕着,而且事先打了他一掌,身子直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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