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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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長城靠近熱河古北口外,突然出現了一黑一白兩匹高頭駿馬,馬上騎客不是須眉男子,竟是紅妝少女。

     騎白馬的一個年紀約莫廿二三歲左右,柳眉鳳目,雪白的一張鵝蛋臉,妩媚之中顯出英挺,外面披着鬥篷,内穿玫瑰紫色衣褲,左肩背後斜挂一口連鞘寶劍。

     騎黑馬的一個女子,年華雙十,姿容秀發,柳腰纖纖,比起騎白馬的女子略為消瘦一些,也披着黑鬥篷,不過裡面穿的是大紅衣褲罷了! 這兩個女子年貌相若,英氣勃勃,坐在高頭大馬上面,一任馬快如龍,風馳電掣也似翻蹄飛跑,她兩個仍舊挺坐馬上,全然不動,一邊跑一邊說話,須臾之間,已經穿過了古北口,踏上到平泉縣。

     大路口外山脈綿亘,黃沙漠漠,二女跑了半天,不經不覺跑出七八十裡,前面突然現出一座高山來,雙峰夾峙,隻空着不到十丈的一段缺口,紫衣女一騎當先,飛跑到距離缺口不到一箭地,忽然把馬一勒,高聲叫道:“二妹留神,前面有絆馬索哩!” 這兩個少女本來是一雙姊妹花,紫衣女是長姊,名叫做虞秀瓊,紅衣女是幼妹,名叫做虞秀雯。

    她兩個的乳名,都有一個鳳字,人稱為雙鳳女,又名叫做紅紫女俠。

     這次跑到古北口外,為了一件急事,已經晝夜不停的跑了三日路,力盡神疲。

     她們未到夾山口外,虞秀瓊陡地看見夾山入口處,躺着一根杯口粗細的圓長東西,正面染滿黃沙,微微曳動,分明是絆馬用的繩索。

     她當堂想起一件事來,立即出聲向妹子警告,虞秀雯也吃了一驚,立即把馬勒住。

     說時遲,那時快,山頂一聲銅鑼響,缺口鳴鳴号角鳴,黃沙地裡現出不少人影來,個個都是熊腰虎背,短窄衣褲,皂帕包頭的壯漢,手執明晃晃的刀槍,人叢裡響起一陣春雷也似的喊聲來:“虞家兩個丫頭休走,趕快下馬投降,饒你性命!” 虞家姊妹也是慣走江湖,久曆大敵的能手,看見山口裡伏敵齊出,姊妹兩個招呼一聲,雙雙把身一晃,跳落騎馬,背對背的站着,虞秀瓊撥出青鋼寶劍,虞秀雯亮出镔鐵雙刀來另外一探暗暗器皮囊,準備好了自己慣用的梅花針。

     隻見缺口敵人一陣騷動,現出兩個首領人物來。

     左邊一個,是黑面濃眉的漢子,皂帕黑頭,玄綢裹體,渾身上下,宛似一團黑炭,手握着一根茶杯粗細的生鐵齊眉棍。

     右邊那個是滿面麻子的矮漢,短小精悍,貌相似猴,一身土布衣褲,腳穿薄底快靴,雙手捧一對豹尾三截棍。

     他兩個越出人叢,用兵器向虞家姊妹一指呵呵笑道:“你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丫頭,要想救你那老不死的爹爹嗎?姓虞的老匹夫已經被我們困在平泉鄉東面五龍谷淩煙塔内,雖然現在還可以勉強地支持,始終有糧草用盡的一日,換句話說,他一條老命,或死或擒,不外時間遲早而已,憑你兩個水蔥也似的嫩娃兒,也想救人真個不自量力,太爺行年三十,還未娶妻,還是……” 他兩個正要說幾句輕薄話,冷不防眼前一花,吧哒一聲,一顆石子迎面飛來,打中黑面漢子的左腮頰,火辣辣的,幾乎連牙齒也打落,順口流出鮮血。

     這兩個漢子勃然大怒,狂吼一聲,各把兵刃一晃,直向虞家姊妹撲去! 這塊石子并不是虞家姊妹打出來的,卻是不知怎的由側面飛來。

     黑面漢子以為是她兩姊妹所發,哪知道虞秀璩的梅花針還不曾出手呢? 黑高漢卻不由分說,舉生鐵棍向前一竄,用了個“獨劈華山”的招式,呼聲一棍,向虞秀瓊的天靈蓋兜頭打落。

     虞秀瓊看見黑面漢子棍沉力猛,武家有句俗語,“錘棍之将不可力敵”,她把柳腰一扭,向旁邊一滑步,閃到黑面漢的左邊,反手一劍“玉女穿校”向他肩背刺去。

     黑面漢不慌不忙“二郎擔山”,旋身反手把棍向上一挑,铮铮,恰好招住虞秀瓊的寶劍,虞女的玉腕也震麻了! 兩個棍劍交加,戰在一起! 這邊麻面矮漢也跟紅女俠虞秀雯同時交上手,矮漢的這對豹尾三節棍,深得滄州盤龍大俠的真傳,一展開來,六節棍相撞點打,同時進招,疾如狂風暴雨。

     虞秀雯展開雙刀,似白鍊飛騰,如瑞雲飄舞,力戰住矮漢三節棍,本來三節棍武家用單的多,用雙的卻很少,武功沒有相當底子,不能應用,矮漢竟然用雙的三節棍,可見身手不凡。

     幸而虞秀雯年紀雖小,本領得自父親傳授,一對雙刀龍蛇飛舞,和矮漢殺了個平手。

     四個人分做兩對,走馬燈般殺了三十多回合不分勝敗,黑面漢已經不耐煩起來,他向部下喝道:“你們真是酒囊飯桶,站往這裡看把戲嗎?還不敢快上來,把這兩個丫頭收拾,難道還要放她們逃走,縱虎歸山不成!” 這些黨徒一聲轟諾,缺口内蜂擁出一百多人,刀槍劍棍交加,四面八方齊上,把虞家姊妹困在核心,虞秀瓊看見敵人居然這樣不要臉的以多制勝,恃衆混戰,就要揮手入囊取出梅花針來,叫他們嘗嘗味道。

     可是黑面漢的齊眉鐵棍,龍飛鳳舞,着着向自己要害打來,沒有半點放松,一時間抽不出手來。

     正在焦灼,冷不防側面一聲冷笑:“無恥狗賊,以多為勝,在我老人家的跟前,也居然不顧規矩,看家夥吧!” 話未說完,呼的一聲,飛來一陣石雨,這陣石雨足有十多個石子,每個石子活像生了眼睛似的,不是打中敵黨鼻梁,就是打在他的眼睛上,個個抱頭掩面叫痛,黑面漢的右肩也挨了一下,疼痛異常,托地拖棍逃走。

     虞秀瓊乘機取出梅花針,向外一撒,又打中了四五個敵人。

     從前打仗不論兩國交兵,或是私人鬥毆,有時不拘人數多少,全憑勇氣取勝。

     黑面漢手下這一班本來是馬賊,埋伏在夾山口,一心要暗算虞家姊妹,把她們生擒活捉,哪知道虞秀瓊姊妹本領咔浚悍如雌虎,想生擒,談何容易,隻好改用群打群毆方法,要把她們置于死地,哪知道戰場上來一個無形無影的怪人接二連三飛出石子打擊賊黨,這些石子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忽東忽西,倏南倏北,除非不發,發則必中,雖是小小一粒石子,每下都打中眼目口鼻要害,中石子的賊人必定喪失鬥戰能力,已經心膽懼寒,同時虞家姊妹的梅花針也跟着連連發出來,射傷了不少賊人,這矮賊的身上也中了一針?p>賊人知道勢道不對,紛紛潰退,個個跑入夾山口内,上馬溜走,頃刻之間,一片蹄聲嚼褥,逃得一個幹幹淨淨。

     虞秀瓊姊妹才算解了圍,但是剛才一陣劇戰,殺得香汗淋漓,可說空前猛烈呢! 虞秀雯拭了拭頭上的熱汗,正要找尋那發石子幫助自己的奇人,奇怪!她們兩姊妹觸目四顧,隻見夾山口内外全是茫茫靜悄悄的,哪裡有半個人的影子呢。

     虞秀雯不禁咄礎稱異,虞秀瓊道:“二妹,剛才發石子幫助我們的,必定是一位前輩高人,俗語說得好,真人不露相,他大概脾氣古闆,不願意和我們姊妹見面,所以預先走了!” 虞秀雯哦了一聲,兩姊妹又再飛身上馬,一溜煙般越過夾山口,直向黃沙漠漠的原野裡跑去! 不佞說到這裡,要點明虞秀瓊姊妹的出身來曆。

     原來她兩姊妹是直隸大名府雄威镖局總錦頭虞廣的女兒。

     虞廣在初創镖局的時候,少不免有些綠林朋友,草莽大豪跟他作對為難,哪知道虞廣十分高強,一柄厚背金刀,尤其厲害,那些綠林寇盜如何是他的對手,跌跟鬥還不算,有幾個很有名氣的寇盜,竟然傷在他的紫金刀下,經過幾番兇險劇戰,雄威擦局字号便漸漸響起來了,嗣後二十年中,金刀太歲虞廣,可說一帆風順名利雙收,镖局固然賺了大錢,金刀太歲的名頭,也響遍了大江南北和關東三省一帶,他名下保護的貨物,隻憑一杆镖旗,便可以穿州過省,暢通無阻,綠林朋友見了雄威镖局的貸物,連正眼也不敢望一下。

     人生至此,可說是躊躇志滿了,不過虞廣生平還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就是他三十四歲那年,娶了妻室,隻生下兩個女兒,長名珠鳳,幼名玉鳳,即是後來的虞秀瓊、虞秀雯姊妹,嗣後便沒有生育了,直到五十歲上,還是伯道無兒,幸而虞秀瓊姊妹雖然是巾帼女兒,卻饒有須眉的男子氣概,自小便好武藝,虞老镖頭,因為自己膝下隻得一對掌珠,索性把自己一身絕藝傳授與她們,所以虞家姊妹由十六歲起,便練了一身好本領,長拳短打,馬上步下,各種兵刃暗器,無不精練娴熟,尤其是一手梅花針,百發百中,虞老镖頭有了這兩個英雄的女兒,老懷也覺十分安慰。

     有一年的初春,正月初四那天虞老镖頭親自到镖局裡,料理新年開市業務,忽然看見門外送了一個大紅請帖進來。

     虞老镖頭以為是朋友的拜年賀帖,非常高興,接在手裡一看,不看時猶自可,一看之下便呆住了。

     原來這個紅帖并不是拜年的,隻寫着寥寥五六行字,内文竟是:“字呈雄威镖局虞老镖頭,貴局自開創以來,一帆風順,年中盈餘紅利不少,尊駕固然面團團作富家翁矣,唯是江湖上千百綠林朋友之衣飯,被你破壞無餘,見字限三個月以内,交出白銀萬兩往遼南大虎山,嗣後每年納銀五千兩與敝寨兄弟,維持日給,否則對尊駕有所不便也,此頌春祺。

    ” 語氣粗魯不文,十分俚俗,下款沒有具名,隻有六條五爪金龍,畫法也很粗劣。

     虞廣勃然大怒,雪的一聲,把大紅帖子撕成兩半,擲向地上。

     镖師韓志海,龍天骥恰好到镖局賀年,看到虞老镖頭這般忿怒,覺得十分詫異,連聲問道:“怎麼?這是什麼帖子,老镖頭為什麼生氣呢?” 虞廣忿忿說道:“這是強盜的秋風帖子罷了,二位賢弟可以看看!” 韓志海彎腰向地,把撕碎成兩半帖子由地上拾起來,湊合起來一看,不禁咄咄神怪說道:“咦!我們是開镖行的,居然有人來敲詐我們,真個是千古奇聞,這六條龍一定是賊人的外号,或者他的姓名帶着一個龍字,信中署名交銀地方在遼南大虎山,這一定是關東方面的綠林朋友了,不過我們保镖來往關外多年,關東三省掌山頭的馬賊胡子,我們差不多完全認識,哪有什麼六龍,真是奇怪。

    ” 龍天骥道:“這六龍或者是新的綠林也未可料,他既然投函給虞老镖頭,俗語說得好,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小心駛得萬年船,老镖頭不可不注意呢?” 虞廣冷笑說道:“咱們雄威镖局開設了二十多年,甚麼大江大浪,不曾見過,這六龍名不見經傳,想必是初出茅廬的雛兒罷了,老夫難道要怕他不成?閑話少談,這帖子不用注意他,水來土掩,兵來将擋,看他能夠把我虞某怎樣?” 韓志海、龍天骥聽見老镖頭這樣的說,隻好不再言語。

     光陰迅速,不經不覺過了三個多月。

    雄威镖局各路镖貨,安谧如常,也不見六龍有第二次帖子寄來,金刀太歲愈發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到了這年四月,雄威镖局行走關外的一支镖,突然遇了盜劫,損失奇重! 原來雄威镖局的北方保镖路線,一向是由直隸繞道京師,向山海關走遼西陸路到達盛京的(盛京即是沈陽,滿清未入主中原時,清大祖努爾哈赤建都于此,号為盛京,入關定鼎之師,改為奉天府),換句話說,雄威镖局保的镖貨,隻到奉天為止。

     負責這一條路的镖師,總共是兩個人,一個叫鐵槍于振,一個叫花刀龐福,他兩個全是雄威镖局裡的好手,這年初夏他們應盛京一間參茸莊的邀請,保護一批紅貸到關内來,全是貴重的高麗參和關東鹿茸,總值五萬多兩銀子,于龐二人因為貨物貴重,恐防有失,親自出馬護镖。

     哪知道這支镖經過遼南大虎山的時候,青紗帳突然一聲胡哨湧現出大批馬賊來,竟有一千餘人之衆,動手劫镖,于龐兩镖師的手下,連同镖夥車夫在内,也不過七八十人,不及馬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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