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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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權利,不顧一切,乃至排除一切,甚至可能在研究權利是什麼之前就要求權利。

    也許我說得不對。

    ” “當然您鍺了,我甚至不明白您說的……接下去呢?”在露台角落裡也響起了絮語聲。

    列别傑夫的外甥低聲咕哝着什麼。

     “接下去幾乎沒有什麼了,”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繼續說,“我隻想指出,從此出發事情可能會直接轉到強權論上面去,也就是個人的拳頭和個人的欲望的權利,其實,世界上很多事情就常常是這樣告終的。

    普魯東就是主張強權的。

    美國南北戰争中許多最進步的自由主義者宣布自己擁護種植場主,業主認為,黑奴總是黑奴,是比白種人低等的種族,因此強權應屬白人……” “怎麼呢?” “也就是說,看來,您并不否認強權?” “下面怎麼說?” “您真是個打碗沙鍋問到底的人;我隻想指出,從強權到老虎和鳄魚的權利,甚至于到達尼洛夫和戈爾斯基是不很遠了。

    ” “我不知道,再下去呢?” 伊波利特勉強聽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說話。

    雖然他對他不時說“怎麼樣,“接着說”,看來,這主要是交談中養成的老習慣,而并非是對談話表示關注和好奇。

     “下面沒什麼要說了……完了。

    ” “不過,我并不生您氣,”突然伊波利特完全出人意料地收尾說。

    他未必完全自覺地遞過手去,甚至還帶着微笑。

    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起先感到驚訝,但馬上就以最認真的樣子碰了碰伸給他的手,就像接受對方的寬恕那樣。

     “我不能不補充,”他還是用那種又恭敬又不恭敬的語氣說,“說一聲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對我的關注。

    允許我說話,因為,據我的許多觀察來看,我們的自由主義者從來也不允許有自己的獨特的信念,隻要一聽到有反對意見,馬上就回之以辱罵或者甚至于更糟……” “您說的這點十分正确,”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指出。

    他雙手抄在背後,顯示出極為無聊的的樣子從露台退向出口,在那裡煩惱地打了個呵欠。

     “好了,你夠了,兄弟,”葉莉紮維塔·普羅科菲耶夫娜突然對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宣告說,“您都讓我厭煩了……” “該走了,”突然伊波利特憂心忡忡、幾乎是驚懼地站了起來,局促不安地望着周圍的人。

    “我耽擱了你們;我想把所有的話都對你們說……我想,最後一次了……所有的話……這是空想……” 看得出,他精神振奮是一陣一陣的,從那幾乎是真正夢吃般的狀态中突然解脫出來,僅僅一會兒,他是完全清醒地,一下子想起來什麼就說起話來,多半是些片斷,也許,這是病中躺在床上,在長久的寂寞中,在孤獨和失眠則早已反複想過和記熟了的内容。

     “好了,别了!”他突然斷然說,“你們以為,我對你們說一聲‘别了’容易嗎?哈一哈!”他自己對所提出的尴尬的問題感到懊惱而讪笑着,突然,仿佛對老是辭不達意感到惱火,他大聲和氣乎乎地說,“閣下!我榮幸地請您參加我的葬禮,如果您肯賞光的話,還有……請諸位也随将軍前往!……” 他又笑了起來;但這已經是發狂的笑聲。

    葉莉維塔·普羅科菲耶夫則驚恐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一隻手。

    他凝神望着她,還是那樣笑着,但是笑聲沒有繼續下去,仿佛在他臉上停住了,凝固了。

     “您知道嗎,我到這兒來是為了看看樹木?就是這些……(他指着花園墾的樹木)這不可笑嗎,啊?可是這事一點也不可笑,是吧?”他一本正經地朝葉莉維塔·普羅科菲耶夫娜,突然又沉思起來;接着,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好奇地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着。

    他找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後者正站在右邊不遠的地方,就在原來的地方,但他已經忘了,所以在周圍尋找。

    “啊,您沒有走!”他終于找到了他,“您剛才始終在笑話我想從窗口對老百姓講一刻鐘……您知道,我不是18歲:我枕着忱頭躺了這麼多年,朝這窗口望了這麼多年,各種各樣的事情……想來想去……這麼多年……死人是沒有年齡的,您也知道。

    我還是在上星期才想到這一點,那天夜裡我醒了……知道嗎,您最怕什麼?您最怕我們的真誠,盡管您蔑視我們!這一點我也是在那天半夜裡躺在枕頭上時想到的……您以為,我剛才想嘲笑您嗎,葉莉紮塔·普羅科菲耶夫娜?不,我不是笑您,我隻想稱贊……科利亞說,公爵,您是個孩子……這很好……對了,我究竟……還想說什麼……” 他雙手捂住臉,沉思起來。

     “瞧我想到什麼了:剛才您告别的時候,我突然想,就這些人,今後會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永遠見不到了!連樹木也見下到了,剩下的将隻是一垛紅色的磚牆,梅耶爾的房子……就在我窗口對面……好吧,就把這一切講給這些人聽吧……你倒試試講講看;這位是美人……可是你卻是個死人,就自己介紹是死人,說,‘死者什麼都可以說’……瑪裡娅·阿列克謝夫娜*公爵夫人不會罵的,哈一哈!你們不笑?”他不相信地掃視着周圍的人。

    “知道嗎,躺在忱頭上我想到過許多念頭……要知道,我深信大自然是很會嘲弄人的……,您剛才說,我是個無神論者,要知道,這個大自然……你們為什麼又笑了?你們太殘酷了!”他打量着大家,突然憂郁而憤然地說,“我沒有腐蝕科利亞,”他用的完全是另外一種語氣,仿佛也是猛然想起似的,嚴肅而堅定地結束道: “這裡無論哪一個都沒有笑你,沒有,你放心!”葉莉紮維塔,普羅科菲耶夫娜幾于是受着折磨,“明天會有新的大夫來;原來那個看錯了病;坐下吧,别站着!你在說胡話……哎,現在拿他怎麼辦!”她張羅着讓他坐到扶手椅裡她的臉頰上閃爍着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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