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最後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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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說卡佳是他的上帝,隻有她一個人在安慰他和支持他。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他現在寄來的第三封信。

     ①此處可能指列夫托爾斯泰和岡察洛夫。

    托爾斯泰間隔兩年才發表了他的三部曲《童年》(一八五二)和《少年》(一八五四);岡察洛夫寫《奧勃洛摩夫》則花了十年時間(一八四九―一八五九),陀思妥耶夫斯基經常抱怨他的寫作時間太倉促。

    一八七0年,他在給伊萬諾娃的信中寫道:“您信不信,我有十分把握,如果能像岡察洛夫、屠格涅夫和托爾斯泰那樣保證我有兩三年的時間來寫這部長篇小說,那麼我會寫出這樣一部作品,即使過一百年也會有人談論它” 信寫了兩張紙,寫得既斷斷續續,又颠三倒四,寫得既急促而又潦草,信上還掉了幾滴墨水和眼淚。

    信一開頭就說,他阿廖沙要與娜塔莎脫離關系了,勸她忘了他吧。

    他極力證明,他們的結合是不可能的,外來的敵對影響太大了,最後勢必至于:他和娜塔莎在一起也決不會幸福,因為他倆不般配。

    但是寫到這裡,他又忍不住了,抛開了他自己在前面的議論和論證,既沒有撕掉,也沒有劃去信的前半部分,而是突如其來他立刻坦白承認,他有罪,對不起娜塔莎,他這人完蛋了,他無法違抗也來到鄉間的他父親的意願。

    他寫道,他無法麥達他的内心有多麼痛苦;接着他又承認他完全意識到他是能夠讓娜塔莎幸福的,寫到這裡,他又突然開始論證他倆是完全般配的;他堅決地、憤然批駁了他父親的論據;他在悲觀失望中描繪了他同娜塔莎一見結合,他倆将會相親相愛、白頭偕老的幸福情景,他詛咒自己的軟弱,于是乎――永别了!這封信是痛苦地寫成的;他寫這封信的時候顯然忘乎所以,情不自禁;我讀後潸然淚下……娜塔莎又遞給我另一封信,是卡佳寫的。

    這封信跟阿廖沙的信裝在同一個信封裡,但卻單獨封好了,一起寄來的。

    卡佳寫得相當簡短,用寥寥數行告訴娜塔莎,阿廖沙的确很悲傷,常常哭,似乎很絕望,甚至還生了點小病,但是有她在一起,他一定會幸福的。

    順便說說,卡佳極力向娜塔莎說明,請她千萬别誤會,似乎阿廖沙很快便得到了寬慰,似乎他的悲傷是逢場作戲,不嚴肅。

    卡佳補充道:“他永遠不會忘記您,也永遠不可能忘記您,因為他不是這樣一顆心,他無限地愛您,因此,如果他有朝一日不愛您了,或者他有朝一日在想到您的時候不難過了,那麼為此我也會立刻不愛他的……” 我把兩封信都還給了娜塔莎;我跟她面面相觑,一言不發。

    在着頭兩封信的時候也這樣,反正現在我倆盡量避免談過去,仿佛我們兩人之間商量好了似的。

    她痛苦極了,痛苦得難以忍受,這,我是看到了的,但是就是在我面前,她也不肯表露出來。

    回到老家後,她因患熱病躺了三星期,如今才勉強康複。

    我倆甚至很少談到我們即将發生的變化,雖然她也知道她那老父親即将找到一份工作,我們很快就要分手了。

    雖說在這段時間裡,她對我特别溫柔,特别體貼,一切與我有關的事她都特别關心;凡是我要告訴她的有關我的一切情況,她都豎起耳朵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聽,這情形起初甚至使我感到一種壓抑:我總覺得,她是因為過去想給我以補償。

    但是這種壓抑感很快也就消失了:我明白她心中完全是另一種想法,她無非因為愛我,無限地愛我,她不能沒有我,也不能不關心與我有關的一切罷了,于是我想,從來沒有一個妹妹會像娜塔莎愛我那樣愛自己的哥哥的。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們即将到來的分别壓在她心頭,娜塔莎很痛苦;她也知道,沒有她我也活不下去;但是我們對這事都避而不談,雖然我們也詳詳細細地談了即将發生的種種事情……我問起了尼古拉謝爾蓋伊奇。

     “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娜塔莎回答,“他答應回來喝茶。

    ” “他一直都在為工作奔忙嗎?” “是的;不過,現在,工作毫無疑問是會有的;他今天似乎也沒必要出去,”她一面沉思一面補充道,“明天出去也可以嘛。

    ” “他出去有什麼事?” “那是因為我收到了信……我成了他的心病,”娜塔莎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補充道,“這甚至使我感到壓抑,萬尼亞。

    他好像做夢都隻夢見我一個人。

    我相信,除了我怎麼樣啦,我過得好嗎,我現在在想什麼以外,他不會想任何事情。

    我的任何煩惱都會在他身上得到反應。

    我看到,有時候他笨拙地極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裝出一副并不為我發愁的樂呵呵的模樣,佯裝在笑,還想返我們發笑。

    這時候連媽媽也變得心神不定了,她也不相信他的笑是真笑,于是就長籲短歎起來……她也覺得怪别扭的……他是個直心決腸的人!”她又笑着加了一句,“瞧,今天我收到信,他就必須立刻逃跑,免得看到我的眼睛……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勝過愛世界上所有的人,萬尼亞,”她低下頭,握着我的手,補充道,“甚至也勝過愛你……” 我們在花園裡前前後後地走了兩個來回,她又開口道: “今天馬斯洛博耶夫到我們家來了,昨天也來過,”她說。

     “是的,近來他常常到府上來。

    ” “你知道他到這兒來幹嗎麼?媽媽很相信他,我也不知道相信他什麼。

    她以為,這一套他無所不知(比如法律以及諸如此類),任何事他都能辦到。

    你猜她現在在打什麼主意?因為我沒能當上公爵夫人,她心裡暗自感到痛苦,很惋惜。

    這個想法讓她食不甘味,看來,她已經把自己的心事向馬斯洛博耶夫完全公開了。

    跟父親她是不敢說這話的,因此她 想:能不能讓馬斯洛博耶夫幫她一點忙呢?能不能哪怕是照法律辦事呢?看來馬斯洛博耶夫并沒有掃她的興,因此她就請他喝酒的,”娜塔莎又嘲笑地加了一句。

     “這調皮鬼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媽媽自己對我說漏了嘴……繞着彎兒說的……” “内莉怎麼樣?她怎麼樣?”我問。

     “我甚至感到奇怪,萬尼亞:你怎麼到現在還沒問她!”娜塔莎責備道。

     内莉是這家所有人的寵兒。

    娜塔莎非常愛她,内莉也終于把自己的心整個兒交給了她。

    可憐的孩子!她根本不曾料到,居然有這麼一天,她會找到這樣一些好人,找到這麼多愛,我也高興地看到,這顆憤世嫉俗的心終于軟化了,向我們所有的人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她以一種病态的熾烈的感情回報了大家對她的普遍的愛,這同她的過去一切,同郁結在她心中的不信任、怨憤和桀骛不馴是截然相反,大異其趣的。

    後又說回來,即使現在,内莉也頂了很長時間中,長時間而又故意地向我們隐瞞郁結在她心頭的和解之淚,直到最後才對我們大家完全以心相許。

    她非常愛娜塔莎,接着又愛上了老爺子。

    我也成了她不可須臾離開的人,如果我長久不去,她的病就會加重。

    最近這一次,為了完成被我耽誤了的書稿,我要告别兩天,臨行前,我苦口婆心地說了許多勸慰她的話……當然是繞着彎說的。

    内莉仍舊不好意思太直露、大無顧忌地表露自己的感情…… 她的情況使我們大家都感到非常不安。

    大家默默地二話沒說就定了下來,讓她永遠留在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家,然而離開彼得堡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她的病情卻越來越惡化。

     她的病是從我帶她去見兩位老人家,他們同娜塔莎言歸于好的那天開始的。

    話又說回來,我扯到哪去啦,她原先就有病。

    她的病過去就在逐漸加重,但是現在卻以非常快的速度開始惡化了。

    我不知道,也無法正确判定她到底生的是什麼病。

    誠然,她犯病的次數比過去多了點兒,然而主要的是她出現了某種衰弱、體虛和筋疲力盡,不斷地忽冷忽熱和神經緊張――這一切在最近幾天竟使她病情惡化,已經不能下床了。

    說來也怪:她的病越重,她對我們的态度就越溫柔、越親熱、越坦誠。

    三天前,我從她的小床旁走過,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她身邊。

    屋裡沒有一個人。

    她的臉在發燒(她瘦多了),眼睛像火一樣發着光。

    她像抽風般熱情洋溢地向我探過身來,當我向她彎下了腰,她就伸出她章黑而又消瘦的胳臂緊緊地摟住我的脖子,用力地吻了我兩下,然後立刻要求讓娜塔莎到她這兒來;我把她叫來了;内莉硬要娜塔莎坐到她身邊的床上,而且看着她…… “我也很想看看您,”她說,“我昨天做了個夢,夢見了您,今天夜裡也肯定會夢見您……我經常夢見您……每天夜裡……” 她分明有什麼話要說,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情壓在她心頭;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感情,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表露出來…… 除了我,她幾乎最愛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了。

    應當說,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幾乎就跟愛娜塔莎一樣愛她。

    他有一種驚人的本領,能讓内莉開心和退内莉發笑,他隻要一走進内莉的房間,她就會發出格格的笑聲,甚至開始淘氣。

    這個病女孩開心得像個小小孩,跟他老人家撒嬌,笑話他,把自己做的夢講給他聽,并且每次總要編點什麼出來,硬要他再講一遍,他老人家看着他的“小女兒内莉”,更是既開心又得意,因為有了她,每天都歡天喜地,而且越來越開心了。

     “因為我們受了那麼多苦,所以上帝才把她賞給了我們大家,”有一次他對我說,他剛從内莉的房間裡出來,照例給她畫了十字,祝了她晚安。

     每天晚上,當我們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馬斯洛博耶夫幾乎每天晚上來),那位老大夫有時也來,他已經全心全意地愛上了伊赫梅涅夫家,對他們依依不舍;内莉也坐在安樂椅裡被擡了出來,挨着我們坐在圓桌旁。

    通露台的門敞開着。

    被夕陽映照的、綠蔭遍地的小花園,一覽無遺。

    從花園裡吹來一陣陣草木的清香和剛剛開放的丁香花的芳香。

    内莉坐在自己的安樂椅裡親切地看着我們大家,傾聽着我們說話。

    有時候她活躍起來,不知不覺地也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在這樣的時刻,我們大家總是惴惴不安地聽着她說話,因為在她的回憶中有一些我們不敢觸及的話題。

    那天,她忐忑不安,痛苦萬分,又要向我們叙述她的身世時,我、娜塔莎和伊赫梅涅夫老兩口都感到非意識到我們非常對不起她。

    大夫特别反對作這樣的回憶,大家總是極力變換話題。

    在這種情況下,内前就極力不向我們表露,我們的這番苦心她是懂得的,而是同大夫或者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故意值笑玩鬧…… 然而,她的病情卻越來趨惡化了。

    她變得異常敏感。

    她的心跳動得很不規律。

    大夫甚至告訴我,她可能會很快死的。

     我沒有把這話告訴伊赫梅涅夫夫婦,以免使他們驚惶不安。

    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堅信――她的病在動身前肯定會康複。

     “聽,爸爸也回來啦,”娜塔莎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後說道,“咱們進去吧,萬尼亞。

    ” 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按照老習慣一跨過門檻便開始大聲說話。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向他連連擺手。

    老爺子便立刻安靜下來,看見我和娜塔莎後,他連忙心急火燎地悄聲告訴我們他此番奔走的收獲:他為之奔走的那份工作已經到手了,因此他很高興。

     “再過兩星期就可以走馬上任啦,”他握着兩手說道,關切地斜過眼去看了一眼娜塔莎。

    但是娜塔莎笑而不答,走過來擁抱他,他見狀心中的疑慮便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要走馬上任啦,要走馬上任啦,我的朋友們,要走馬上任啦!”他歡天喜地地說道,“不過就是你,萬尼亞,要跟你分别讓人覺得難過……(我要指出,他一次也沒建議讓我跟他們一起去,按照他的性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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