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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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還好一些。

     直到晚上九點多了,PETER才打電話來說到了N州了,是海燕接的電話,沒象平時那樣嘻嘻哈哈,神情好像很嚴肅,楊紅想,可能MELODY不喜歡PETER跟别的女人亂開玩笑。

     接下來的幾晚,不知為什麼,楊紅晚晚都做惡夢,夢見PETER用腳開車,出了事故。

    半夜裡,夢醒了,她躺在床上,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PETER在這裡的時候,她并不擔心他,但一旦他出了她的視線了,就老覺得他會出事一樣。

    這種無緣無故的擔心隻有在兒子不在身邊的時候才有,隻要兒子一不在自己的視線之内了,就覺得他要出事了。

    兒子也的确出過一些事,在幼兒園摔破了頭,被别的小朋友挖傷了臉,關門時夾了手,等等。

    有時在路上走,周怡會專揀那些高高的CURB去走,而不走在好好的路上。

    楊紅一見他在那上邊走,就雙腿發軟,覺得他随時會摔下去。

     現在又加上一個PETER,這兩天知道他不在A大這邊,就老覺得他會有什麼事一樣。

    想給他打電話,又怕MELODY不高興,PETER也真是的,不知道每天打個電話過來報個平安麼?還是個不成熟的表現。

     星期天下午,PETER從N州回來了,還沒回他家,就先上海燕家來取他的教科書,順便把在N州買的一些中國食物藥品什麼的給海燕和楊紅送過來。

    他看上去旅途勞頓,滿臉倦意,風塵仆仆。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有點沉默寡言的,海燕也不說什麼話。

    楊紅陪着講了幾句,PETER好像興緻不高,時而就忘了回答,搞得楊紅很尴尬。

     海燕留PETER吃晚飯,PETER也沒推辭,海燕就在廚房忙起來了。

    今天這兩個話匣子都出乎意料地安靜,平時的俏皮話好像被台風卷走了一樣。

    最後還是ANGELA打破沉默:“Pet,doyouwanttolistentoyourfavoritesong?” “Yes,please.” ANGELA打開了音響,一首在楊紅聽來有幾分哀婉的英語歌曲響了起來。

     “Comehere,Pet.letmeholdyouforawhile.…Nowyouareinthearmsofanangel.Feelbetter?” “Yes,muchbetter.Thankyou,sweetie.”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吃完飯,PETER就告辭了。

     楊紅問:“PETER今天怎麼啦?” 海燕說:“沒什麼,可能是太累了。

    ” 楊紅直覺地感到事情不是那麼簡單,隻是海燕不願意告訴她而已。

    她轉而問ANGELA:“剛才放的是什麼曲子?挺好聽的。

    ” “IntheArmsofanAngel.“ 楊紅回到卧室,在網上搜尋這首歌,發現是電影CITYOFANGELS的插曲,她看了一下電影的介紹,是關于一個女醫生和一個天使之間的愛情故事。

    故事好像跟PETER沒有什麼相似之處,楊紅對歌詞也不太理解,好像是一個很傷心的女人,希望在AGNEL懷抱裡得到片刻安慰。

    她想,為什麼這首歌是PETER的FAVORITE呢?這首歌聽上去很傷感,她突然記起PETER喜歡的幾首曲子好像都很傷感,《梁祝》,《天鵝》,還有這首。

     《梁祝》的故事她知道,就開始在網上搜尋《天鵝》。

    原來人們相信天鵝在臨死之際,會發出凄婉動人的鳴聲,被稱作天鵝之歌。

    聖桑的《天鵝》被一個俄國人用來創作了那個非常著名的芭蕾獨舞《天鵝之死》。

    楊紅的眼光停留在一段描繪芭蕾舞《天鵝之死》的文字上: “在淡藍色的月光下一隻雪白的天鵝靜靜地飄遊在湖面上。

    她憂傷地低著頭,輕輕揮動著翅膀,猶如在唱一首告别的歌曲。

    突然她展開雙翅飛向天空,但已經體衰力竭,再也不能自由飛翔了。

    然而長空在召喚,生命在呼喊,她那鼓足全部力量、不屈不撓地立起腳尖的舞姿,好像要離開湖面。

    但在與死神搏鬥中她已筋疲力盡,身體無力地傾向前方,然而她又慢慢地直起身體,開始原地旋轉,似乎又産生了一線希望,表現出了天鵝對生命的熱愛和渴望。

    但生命是有限的,天鵝終于沒能擺脫死神的陰影,她跪下來漸漸地合上了雙翅與世永别了。

    ” 楊紅覺得心一沉,立即走到客廳裡,問海燕:“PETER今天很反常,是不是他WIFE出了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說?拿統計數據出來。

    ”海燕仿佛有點強顔歡笑一樣。

     “我有這種感覺,因為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來時說過化蝶是超越死亡的話,《天鵝》又是關于死亡的,今天他又這個樣子。

    你不要瞞我了,肯定是他WIFE出了什麼事。

    ” 海燕歎口氣說:“他不願意别人知道。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MELODY去世兩年了,前天是MELODY的忌日,他回去掃個墓,心情不大好。

    ” “兩年了?平時一點看不出來。

    MELODY她是怎麼去世的?” “卵巢癌。

    他們結婚很久了一直沒小孩,當時是因為不孕去做檢查,結果被查出雙側卵巢都有惡性腫瘤。

    本來應該立即切除雙側卵巢,但MELODY知道雙側都切除,就等于到了更年期,不僅不能生孩子,還會象更年期後的女人一樣蒼老。

    她很愛美,也很愛PETER,想為他生個孩子,她不願意年紀輕輕就變成一個老女人,所以不肯切雙側,當時有幾個醫生也說可以先切一側再說,所以就隻切了一側。

    後來就來不及了……” 楊紅覺得眼裡濕了,小心地問:“看PETER的樣子,好像是真心難過,怎麼聽人講他是為了綠卡才跟MELODY結婚的?” “聽誰講?他們出國前就結婚了,MELODY先出來,PETER是那種心高氣傲的人,不願做F2,不願靠女人,所以他考上這邊的博士才出來。

    MELODY在M州那邊讀完書,在N州一個大學找到了工作,想讓PETER去那邊的學校讀書。

    但這邊的東亞文學是很有名的,他在這邊又有獎學金,課也修完了,轉學隻能帶幾個學分過去,就決定留在這邊把博士做完。

    但這邊的幾個大學,PHARMACY都不那麼有名,所以MELODY隻能呆在那邊。

    他們的感情很好,不是時空隔得斷的那種,所以甯願兩邊跑,也要呆在對自己事業有幫助的地方。

    PETER那時都是開着車兩邊跑,MELODY就兩邊飛。

    他們兩口子都很喜歡孩子,特别喜歡ANGELA。

    ” “那MELODY提出離婚又是怎麼回事?我問過PETER,他自己也承認了的。

    ” “MELODY提出離婚是因為她不想PETER被她拖垮,尤其不願意PETER看到她化療放療後的樣子,但他們那麼好的感情,PETER怎麼會同意離婚呢?他先是把MELODY接到這邊,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她,後來他這邊走得開了,他們就回到N州,請那裡的老中醫、氣功大師什麼的治療,總之,是想盡一切辦法,仍然是回天無力。

    PETER在那邊寸步不離地陪MELODY度過了最後那段時間,MELODY最後就葬在那邊。

    ” 海燕歎口氣,說:“PETER這個人哪,外面看不出來,其實心裡是很苦的。

    平時都能掩藏得好好的,但到了這幾天,就有點情不自禁。

    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他有多堅強,總是有一個經不起打擊的緻命點的。

    他的緻命之處就是他無法面對由于自己的失誤造成的悲劇。

    他永遠都在内疚,認為他應該對MELODY的死負責,他應該早點帶她去醫院檢查的,早查出來就能治愈了;他應該同意離婚的,離了婚MELODY就不會堅持要留一側卵巢了;他應該讓她早點離去的,早點去了MELODY就不受那麼久疼痛折磨的。

    有時真恨不得一巴掌打醒他。

    不過我勸他,他不大聽得進,覺得我就是一個開導人的人,不管他有什麼錯誤,我都會說得他認為自己沒錯誤。

    ” “可這不是他的錯誤啊!你不是說當時有的醫生也認為可以先切一側嗎?” “誰都能看到這一點,問題就是他不這樣看呀。

    ”海燕說,“他跑回國内去了一段時間,以為地理上的距離可以使他忘記一切,但是最終他又回到這裡,出高價從别人手裡租過來這套房子,就是他從前跟MELODY住過的那套,而且把裡裡外外布置得跟從前一樣,你想,像他這樣,怎麼能夠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呢?” 楊紅聽了,除了歎氣,說不出别的話。

    她很想幫PETER,但她不知道怎麼幫。

     海燕說:“當然我們是外人,說說挺簡單,擱我們頭上,可能更糟,說不定早壓趴下了。

    也許隻有時間能治愈他。

    ” 海燕到卧室去,找到當年ANGELA為MELODY做的POSTER:“這是ANGELA做的,她跟PETER參加一個癌症協會的活動,到很多地方去宣講婦女防癌治癌的重要性,ANGELA還得了獎的。

    這篇是MELODY病房的護士在她去世後寫的紀念小文,這是接受MELODY器官捐贈的病人家屬寫的文章,這是PETER為乳腺癌紀念日寫的文章。

    這是PETER跟接受MELODY器官捐贈的病人的合影。

    ” 楊紅看到照片上的PETER,面龐清瘦,滿臉胡子,眼神蒼涼,再讀那位護士的文章,禁不住淚流滿面: “Forhoursandhours,thedevastatedhusbandwasholdinghisemaciatedwifeinhisarms,beggingher: ‘Staywithme,baby.Pleasestaywithme…’“ 楊紅決定要去看看PETER,像他現在這個樣子,她放不下心。

    她老家有個說法,說一個人思念死去的親人的時候,靈魂就飛到另一個世界去見死去的人了,隻有軀殼還在這個世界。

    這種時候,一定要有一個人拉着他,讓他接着這個世界的人氣,不然他很可能會回不來了。

    她以前倒不相信這種說法,但今天看見PETER那種神思恍惚的樣子,就有點相信了。

    也許思念死去的人時,并不是靈魂飛去那個世界回不來了,而是思念成疾,心裡想追随到那個世界去,腦筋裡就轉起死的念頭來了。

    這時,有一個人拉着他,他就會想到這個世界,想到那些愛他的人,就不會做傻事。

     她想到上次自己為陳大齡的事痛哭的時候,是PETER給了她一個肩膀,讓她盡情地哭了個夠。

    現在回想那一幕,實際上PETER的擁抱是不帶任何性的成分的。

    他隻是輕輕地、松松地擁着她,使她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獨自悲哀。

    對她的痛哭,他無能為力,沒有言語可以開解,但他理解她,同情她,關注她,願意分擔她的痛苦,所以給了她那個肩膀。

    一個人在悲傷痛苦之中有這樣一個肩膀,痛苦就至少減輕一半了。

     楊紅擦了眼淚,找到海燕,問:“你現在可不可以把我載到PETER那裡,也許他想有個人談談呢?我知道我不可能比你還能開導人,我不是海燕的平方,但正因為笨嘴笨舌,說不定PETER會相信我的話呢?或者我什麼也不說,就是陪陪他?” “你現在是最不該去的人,他本來就有點把你當MELODY,現在他這種心情,我不知道他看到你會做什麼。

    你知道的,男人不論是喜之極還是悲之極,都是用酒或者用性來表示來發洩的。

    但現在他不管做什麼、說什麼,都不是沖你來的,而是沖MELODY來的。

    ” “他把我當MELODY?我像她嗎?”楊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了眼睛不象,其它都很像。

    你不覺得PETER對你有點特别?有時候他是情不自禁地把你當MELODY了。

    所以剛開始的時候,我是盡量地不讓你們兩個碰面,PETER也是躲着你,哪知道你還是撞上門去了,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是禍躲不脫,躲脫了不是禍’”。

     “我沒想到我跟MELODY相象,難怪肖娴那天在PETER那裡看到MELODY的照片時說MELODY面熟呢。

    怎麼會這麼巧呢?” “其實說巧也不巧。

    人們常說夫妻有夫妻相,還說夫妻在一起過久了,相貌會變得相似。

    這種過久了變得相似是有的,是從彼此那裡學來的,但這主要是神态舉止上的。

    連面部輪廓都象了,就不是後天學來的,而是先天生就的了。

    實際上,有研究表明夫妻面部輪廓相象的最主要原因是人們常常不自覺地喜歡那些跟自己相象的人。

    有一個實驗就是給每個受試者一些照片,讓他們選擇自己理想的配偶,如果其它因素完全一樣,僅僅是根據外表來選擇的話,大多數人選擇的都是經電腦加工處理後的他們自己的照片。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彼此欣賞彼此相愛的男女有很多都相象,實際上他們是從對方身上看到了一個自己。

    其實陳大齡兩兄妹、你、還有PETER,你們四個人的面部輪廓都有一些相象的地方。

    ” “既然是這樣,那我更應該去看看他。

    ” 海燕搖搖頭:“那有什麼用呢?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現在需要的是忘記她,而不是複習她。

    而你,不光是有周甯夾在中間,即使沒有,他把你當MELODY,當個替身,對你也不公平。

    ” 楊紅沒有再勉強海燕送她,她自己坐校車到DOWNTOWN,然後走到PETER家。

    他窗口沒亮燈,但能聽見《梁祝》的音樂,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天夜裡,PETER一身素白,站在夜色中說過的話:“連死亡都能超越,還有什麼不能超越?”。

    她想起他那時堅持要她買那個帶體檢的計劃,想起他說他要去學醫,想起他聽《天鵝》時的悲怆,說希望生命也能象音樂一樣REPEATOVERANDOVERAGAIN,想起自己問他是不是不肯離婚時,他突變的臉色。

    其實一切都指向這個事實,早就應該看出他的痛苦了,但自己沒有用心去體會。

     她有點悲哀地想,也許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沒有時間去關心别人的傷痛,沒有看見一個靈魂正在自己身邊苦苦掙紮,想從命運的魔掌、社會的枷鎖、心靈的桎梏中解脫出來。

    但她想到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隻忙碌在自己的煩惱之中,至少海燕和PETER可以看出她的煩惱,看出她活得很累,願意拿出時間來開解她,幫助她。

    也許,如果自己不是那樣專注于自己的煩惱,就可以多一點時間多一點心情去關心别人。

    或者說當你關心别人的時候,你也可以忘記自己的煩惱。

     楊紅輕輕敲了敲門,聽到PETER有點沙啞的聲音:“Comeonin.”看見是楊紅,PETER有點吃驚,但沒說什麼。

     楊紅本來準備了一套理由,想了想,何必那麼鬼鬼祟祟的?來看看他,安慰他一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于是就大大方方地說:“聽海燕說了MELODY的事,來看看你。

    ” PETER清清嗓子,說:“其實不用的,我沒事,休息一會就好了。

    海燕送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坐校車來的。

    ” “校車隻到DOWNTOWN,你從DOWNTOWN走過來的?那得走半小時呢。

    ”PETER眯縫着眼問。

     楊紅撒個謊說剛好有個朋友到這一帶來,讓他帶了一段。

     PETER站起身,說:“我們去外面走走吧,剛才在屋子裡抽了很多煙,現在空氣很不好。

    ”說完,就打開所有的窗子,率先往外面走去。

     楊紅跟着PETER走到外面,覺得他有點象夢遊一般,隻默不作聲地走,不說到哪裡,也不問她話。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着,走過一個教堂,走過幾條小街,來到一條鐵路上,楊紅從來不知道這塊還有鐵路,又想打破沉默,就問:“這裡還有火車?” “都是貨車。

    白天一般沒有車過,現在這個時候,會有車開過。

    當心一點,有車過來,就早早地走到路軌外面去。

    走到那邊橋上的時候,如果有車來,可以站在兩邊的安全箱裡,就是那種鐵欄杆做的BOX。

    ” 走到橋上後,楊紅看見了那些安全箱,橋欄杆彎出去,弄成一個個四四方方的格子,供行人躲避火車用,大小剛好夠站一個大個子美國人。

    兩個人在鐵軌上默默地走了一會。

    楊紅說:“講講MELODY吧,講出來是不是會好一點?” “沒什麼,”PETER固執地說,“我也知道人死不能複生,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 楊紅想,既然他不想說話,那還是陪他沉默比較好。

    她知道PETER不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人,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兩個人陷入沉默的尴尬境地。

    這一點,好像美國人比中國人更注意,老美跟你出去辦事,路上一般都會找點什麼談談,哪怕是談天氣,也不會跟你走一路而不說話。

     PETER是個很能侃的人,而且侃起來頭頭是道,幽默風趣,每句話都令你回味,令你深思。

    楊紅曾認為愛侃的人是淺薄的,因為雄辯是銀,沉默是金。

    但PETER和海燕使她改變了這種看法。

    是金還是銀,不在于你說不說,說多少,而在于你說話的内容。

    你說的是廢話,那麼你一天隻說一句還是廢話。

    如果你說的是真理,那麼你一天說一萬句還是金。

    是金還是銀,也看在什麼場合,該沉默的時候,沉默是金;該雄辯的時候,雄辯是金。

     如果連PETER這樣能侃的人都不說話了,氣氛就很嚴肅很沉重了,可以想像他心裡有多沉重。

    MELODY去世兩年了,如果算上她生病的那段時間,那PETER可能已經在痛苦之中生活了三、四年了。

    應該說他還是很振作的,平時從來不見他把痛苦擺在臉上,他嘻笑打趣,油嘴滑舌,是在盡力不讓他的悲傷彌漫到他身邊的空間去,盡力不讓他自己的憂愁影響周圍的人。

    不知道他晚上回到家裡,取下歡樂的面具時,又是什麼樣子?可能是聽着IntheArmsofanAngel的音樂,想象自己是在ANGEL的懷抱裡,得到片刻的安甯。

     走了一段鐵路,PETER就走下路軌,往一個湖邊走去。

    來到湖邊,PETER指指一棵大樹,說:“我們在樹下坐一會吧。

    ”兩個人在湖邊坐下,又有很長時間沒說話。

    PETER望着湖水發愣,楊紅坐在他側面,看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湖水,不知他在轉什麼念頭,很想挨近他,握住他的手,或者抱住他,讓他接着這個世界的人氣,但她有點不敢,怕驚醒了他的回憶。

     夜幕完全降臨了,楊紅有點看不清PETER臉上的表情了。

    PETER打破沉默說:“以前MELODY到A城來看我的時候,我們都會到這裡來,那邊有個網球場,我們打一會網球,就到這個湖邊來,坐在這棵樹下,她喜歡躺在我懷裡,看晚上的星空,講她小時候的事,她的夢,她對未來的打算。

    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靜谧的時光,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一樣。

    ” “這裡的确很美。

    ” “MELODY很想要孩子,想要很多很多孩子,可是我們一直沒有孩子。

    剛開始以為是因為兩地分居,就沒有在意。

    後來她想小孩想得很着急了,我們才去醫院檢查。

    結果—-,如果早點查出來—-,她是不會—。

    總以為人年青的時候是不會跟醫院有什麼關系的,MELODY平時連感冒都很少生,我從來沒有想到督促她去做體檢。

    其實女人的這些癌都是可以治愈的,隻要發現得早……” PETER擡頭望着夜空,有一陣沒說話,楊紅覺得他是掩蓋他的淚,也找不出話來安慰他。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PETER才說:“MELODY是一個很愛美的人,也很在意她在我心目中的形像,總說女人不經老,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三十一朵花,總在擔心等她老去的時候,我還不老。

    她總是說她願意在衰老到來之前就死去,那樣她在我心目中就永遠是年輕的。

    我那時應該同意跟她離婚的,那樣她就不會一定要留下一個卵巢不肯全切了,那她到今天還活着。

    離了婚,我也會一直等在那裡的,等到她生命保住了,我可以用一生來說服她跟我複婚,隻要生命還在,什麼都是可能的,我為什麼想不到這一點呢?” “你這就是不了解女人了。

    她提出離婚,是因為不想拖累你,她心裡是舍不得離婚的。

    ”楊紅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女人在這種時候,都想試探一下丈夫,看他們到底愛不愛她們,愛得有多深。

    如果你那時同意離婚,那你就是殺了她了,她對你的愛情灰了心,可能一側都懶得切,隻求速死。

    你在那種時候離開她,她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這種事情是千萬做不得的。

    ” PETER轉過頭,疑惑地望着她:“女人這樣想?那不同意離婚是對的?可是我應該說服她把兩個都切掉,但我說不服她,自己也心存僥幸。

    ” “聽海燕講,當時有的醫生也認為可以先切一個的呢,連醫生都沒法确定的事,你怎麼能預先知道呢?” “我應該說服她的,不管醫生說什麼,我應該說服她的,MELODY不是醫生的WIFE,是我的WIFE,醫生可以冒這個險,我不應該冒這個險。

    ” 楊紅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他擺托這種内疚,歎了口氣說:“可能不管有沒有你,她都願意留一個的。

    女人怕老不怕死,如果是我,想到自己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就要象一個更年期過後的女人一樣,我也會願意留下一個的,既然醫生都那麼說了,誰會想到醫生是錯的呢?就算我知道醫生是錯的,我也願意隻切一個,哪怕會少活很多年,但可以活得年輕。

    ” “你真這麼想?” 楊紅真誠地說:“我是女人,跟MELODY年齡差不多,我想,我會這樣的。

    MELODY是女人,她為什麼不這樣想呢?有沒有你,她都會希望自己年輕,永遠年輕。

    ” PETER歎口氣:“女人哪,有時真是搞不懂她們,年輕貌美就那麼重要嗎?生命都沒有了,美又将附之何處?” 楊紅知道自己的說服力有限,PETER願意接受願意相信,隻能是因為他現在象溺水的人一樣,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回去的路上,他們又來到了那段鐵路上。

    遠遠地,開過來一輛火車。

     PETER叮咛說:“待會你就站在這個BOX裡,不要亂動,等火車過去。

    我到對面那個BOX去。

    ”。

     火車快到的那一刻,PETER快步走到橋的另一邊,倏地一下,就被火車隔開了。

    那是輛貨車,有很多車廂,很長,行進得很慢。

    楊紅被貨車隔着,看不見PETER,突然覺得這有點象某個電影裡的情景。

    兩個人被隔在鐵路的兩邊,等到長長的火車終于開走之後,某一邊的那個人就不見了。

    楊紅看了看橋下的小河,河不寬,水不會很深,但橋很高,望下去令人眩暈。

    她心裡湧起一種不祥的感覺,仿佛等這貨車開走,PETER就會不在那邊了。

    剛才為什麼要讓他去那邊?兩個人站在一邊,會擠一點,但也是站得下的。

     楊紅想繞到鐵路的另一邊去,看看PETER還在不在,但橋很窄,人隻能站在BOX裡面。

    她焦急地等火車開過,等了一會,好像貨車還沒有完結的意思,楊紅忍不住高聲叫起來:“PETER?”她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聽到了他的回複,好像聽到一聲“HERE”,她不敢怠慢,不停地呼喚着:PETER?PETER?有時她好像聽見他回答着,有時又好像是自己的錯覺。

    她繼續呼喚,心裡默默祈禱着PETER不要做傻事,祈禱從今以後,PETER都會走在她的視線裡,永遠不會走到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去,因為她一旦看不見他,就覺得他會發生什麼事。

     等到貨車開走後,楊紅看見了PETER,還在那裡,正從對面的那個BOX往她這邊走來,不覺舒了口氣說:“剛才有那麼一會,覺得等火車開走,你就不在那裡了。

    ” PETER慘淡一笑:“我不會有事的,知道一個人的死可以這樣深地影響到别人的生活,我不會做傻事的。

    每個人都應該為了那些愛他的人和他愛的人,珍惜他自己的生命。

    ”然後很感激地說,“我聽到你叫我了,我一直在答應。

    ” 兩個人在路軌上默默地走了一段,PETER指指腳下的鐵軌說:“離開A城回N州之前,她想最後一次到這裡來,當我抱着她,在這條鐵路上走的時候,她對我說:‘等火車開近了,就把我扔在這鐵路上吧,我再也沒法忍受這種疼痛了,就讓我這樣去了吧。

    ’我知道她很痛,也知道我們是回天無力了,但我舍不得讓她走,就一直對她說STAYWITHME!STAYWITHME!現在想來,也許那是很自私的,因為她為了我這句話,一直死死地撐着,多受了很多苦。

    ” “你不要老是這樣自責,”楊紅說,“你看她無論做什麼,都是希望你幸福,你這樣折磨自己,她要是知道,肯定很不開心。

    ” 又一輛火車開了過來。

    楊紅想都沒想,就伸手拉住了PETER,不讓他再閃到對面去。

    她拉着他,兩個人擠在一個BOX裡,PETER站在靠路中間的那邊,伸開雙臂,把楊紅圈在自己懷裡,閉上眼,喃喃地說:“Baby,I’mhere.I’mhere.Staywithme…。

    ” 楊紅靠在他胸前,聽火車一節一節地從他身後開過去,不知道他此刻把自己當作誰,隻在心裡說:他把我當誰重要嗎?隻想這樣被他擁在懷裡,讓他以為MELODY又回到了他的身邊,讓他的心得到安甯…… 楊紅牽着PETER的手,象領一個盲人一樣,領着他,慢慢走完那段鐵路,走完幾條小街,走過那個教堂,走回PETER住的地方。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楊紅隻覺得一切都象在夢中一樣,一切都是飄飄缈渺的,象現實,又象是電影裡的蒙太奇,或者是書裡的某個場景,她不知道電影裡書裡的女主角在這樣的情況下會做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因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連她自己都希望自己是MELODY,或者她就是?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願離開PETER,不願就這樣讓他一個人呆在那間屋裡,面對潮水般的記憶,而沒有一個人拉着他給他這個世界的人氣。

    她希望自己能象天使一樣,把PETER摟在懷裡,讓他得到片刻的安甯,安靜地睡一覺,而等到他一夢醒來,過去的痛苦就消失殆盡。

    她希望自己能有有一種魔力,能一把就把他心裡的憂傷抓起來扔掉。

     如果海燕說的有關男人喜之極悲之極的表現是真的,那就希望PETER能用性來瘋狂一番,發洩一番,減輕他心中的悲傷,在發洩之後的疲乏之中沉沉睡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PETER反握住楊紅的手,把她帶到他的車前,用遙控開了車門,沙啞地說:“我送你回去吧。

    ” “Iwanttostaywithyou.”楊紅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一句話,而且是英語,好像那些剛來美國的小孩子一樣,半年不說話,一說就是流利英語。

    也許正因為是英語,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她現在也比較理解為什麼這裡的人會英漢夾雜,有時是因為沒有一個合适的詞,有時是因為沒有一個更好的詞,有時是因為說漢語說不出口,而很多時候,是因為說漢語的時候,人們會認為你在搞笑。

    可能大家的英語還沒有純熟到自由搞笑的地步,所以英語聽起來嚴肅一些。

     在楊紅聽來,有些話,一旦用英語說出來,就平添幾分深情。

    她聽到PETER叫“BABY”的時候,雖然知道他是在叫MELODY,她也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融化了一樣,那份親切,那份寵愛,那份深情,絕對不是“寶貝”能夠傳達的。

     PETER看了她一會,用遙控把車鎖上,仍有點沙啞地說:“Thenfollowme.”就握住楊紅的手,帶着她上樓。

     楊紅覺得好像這是一個做過千百遍的動作,好像從前每天都是這樣回家的,每天都是兩個人從各自的單位回來,等在門口,當兩個人都到齊了,PETER就會拉着她的手,把她帶上樓回到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完全沒有陌生的感覺,也許上一輩子裡兩個人就是夫妻?或者自己的前半生隻是一場夢,現在醒來了,回到現實了?或者現在這個場景隻是一場夢?楊紅使勁搖了搖頭,用空着的那隻手掐了自己一把,知道痛,應該不是夢。

     進了門,PETER走去把幾個窗子都關上,找到一件很大很長的T恤,遞給楊紅:“洗了澡當睡衣穿吧。

    ”楊紅接過“睡衣”,PETER把她帶到BATHROOM,為她開了水,就走到客廳去了。

     楊紅讓溫暖的水沖在頭上身上,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她想起有些電影裡的鏡頭,女主角在沖澡,男主角推開浴室的門,然後觀衆就隻看見浴室玻璃門上映出的男女接吻的剪影。

    她不知道PETER會不會這樣撞進來,覺得心在砰砰亂跳,這好像太出格了一點,自己還從來沒有做過。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主動要求留下來陪一個男人,但眼前這個人,仿佛又有一種并非外人的感覺,而他也似乎沒把她當一個初次留下過夜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把她當誰,她甯願他把她當MELODY,那樣就可以讓他得到片刻的安慰。

    也許他永遠都隻是在她身上尋找MELODY,但那又有什麼關系?她想要他幸福,她想分擔他的哀傷,隻要能分擔,他把她當做誰都可以。

    她隻擔心自己象MELODY象得還不夠,不能真正使他把她當MELODY。

     沖完澡,楊紅就走到鏡子跟前,把頭發挽上去,象MELODY很多像片上一樣。

    她沒有發夾,不能挽成一個高雅的發髻,隻好用手頭的一根橡皮筋把頭發高高地挽在腦後。

    然後她拿起那件“睡衣”,貪婪地嗅着上面PETER的氣息,覺得自己有點心頭撞鹿,臉也有些發燒發紅。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在鏡子裡打量自己,不難看,有點象MELODY。

    海燕說得對,除了眼睛不象,其它都象,不過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眼睛。

    MELODY不戴眼鏡,眼睛很大,所以漂亮很多。

    但如果離遠一點,如果垂着眼睛,還是很像的。

     楊紅走出BATHROOM,來到客廳,PETER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好像在想心思,看見她,有點愣愣地看了好一會,才伸開兩手,低聲叫道:“COMEHERE,BABY。

    ”楊紅走過去,站在他面前,PETER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身上,很久才放開手,擡起頭說:“對不起。

    ” 楊紅知道他說對不起是因為他剛才把她當MELODY了,就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然後拉拉他:“去洗個澡吧,你累了,早點休息。

    ” PETER到BATHROOM洗澡的時候,楊紅走到卧室門前,門是關着的。

    楊紅握着門把手,突然想到肖娴說過的話,說PETER卧室裡是一張FULLSIZE的床。

    楊紅不由得停住了正在轉動門把手的右手,心想,肖娴究竟有沒有在那張床上睡過?但她馬上想到這個問題很無聊,肖娴在那張床上睡過沒睡過,都不能改變我想跟PETER在一起的心情。

    如果跟肖娴上床能使PETER獲得生理上的滿足或者心理上的安慰,那又為什麼不能上呢?我不就是希望他幸福開心嗎? 想到這裡,楊紅推開卧室門,發現裡面是一張KINGSIZE的大床。

    她明白肖娴是在撒謊,或者開玩笑。

    多半是開玩笑,因為肖娴跟老羅一直都很親熱,平時在路上看見他們兩口子,他們都是挽着手走路的。

    肖娴還說秃頂的男人體内雄性激素多,**旺盛,說老羅算個下帥上不帥。

    最帥的男人是上也帥下也帥,如果不能兩全,就難以選擇了。

    肖娴有時說“甯可分享帥哥,也不獨享賴哥”,有時又說“甯可獨享賴哥,也不分享帥哥”。

    可能跟PETER說的一樣,現在的人都是信口開河,亂開玩笑的,别人說什麼,是别人的自由,你不能指望别人每句話都是真的。

    信什麼,不信什麼,那就是你的事了。

     這是她第一次進PETER的卧室,牆上挂着不少MELODY的照片,正用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但她勇敢地看着MELODY,小聲說:You’llunderstand.床邊的桌子上擺着PETER跟MELODY兩個人的結婚照,女的漂亮,男的潇灑,真正是一對璧人。

    桌上還有那本她上次看過的影集。

    楊紅開了床頭的台燈,又翻到陳大齡全家福那張,她吃驚地發現他額頭都有了皺紋,看來上次看照片的時候她沒有注意到。

    歲月無情,人生苦短,一下子就過去了十幾年。

    這十幾年的生活都隻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十幾年前跟陳大齡在一起的那些片斷,卻深深地印在她腦子裡。

     她感到陳大齡正憐愛地看着她,說:“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還知道你如果做了你現在想做的事,你會永遠在心底開道德法庭的。

    因為按照你的道德觀,愛情隻能有時間上的繼起,不能有空間上的并存。

    ” 楊紅看着照片上的陳大齡,輕聲說:“你錯了,這一次,我不會在心底開道德法庭的,我的愛情确實隻有時間上的繼起,沒有空間上的并存,在任何一個時候,我的心從來沒有同時愛過兩個人。

    我想我仍然愛你,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愛了。

    ” 她翻看着影集,吃驚地發現了自己在青島跟陳大齡和張老師的合影。

    她不知道這張照片為什麼會在PETER這裡,她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張照片。

    那次是用張老師的照相機照的,張老師帶回去沖洗之後,就寄了幾張給她,但沒有這張,而這是唯一一張有她和陳大齡兩人的。

    張老師還拉着陳大齡照了幾張,而楊紅卻不好意思跟陳大齡兩個照一張,是陳大齡提議三個人一起照一張,才請一個遊人為他們三人照了這張。

     她聽見PETER關水了,應該在用毛巾擦他那結實的身體了,過一會他就會走進這屋子裡來了。

    楊紅不知道再下去要發生什麼,好像電影裡面都是兩個人瘋狂地邊吻邊脫彼此的衣服,但到目前為止,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那樣失态,反而象兩個老夫老妻一樣,按部就班地做着睡覺前的準備。

     但她心裡卻不象老夫老妻,她的心很快地跳着,為即将到來的一幕快速跳着。

     PETER走進屋來,用一條浴巾擦着頭發,輕聲問:“你頭發不放下來讓它幹?濕頭發睡覺會頭疼的。

    我用電吹風給你吹一下。

    ”說着,就走過來,拆開楊紅的發髻,讓頭發披散下來,然後拿出電吹風,為她吹頭發。

     楊紅閉上眼,聽着電吹風嗡嗡的聲音,感覺到PETER的一隻手正在她頭發林子裡梳理,托起一縷縷頭發,吹着,吹着,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熱浪,如果以後的日子就這樣過着,那該多好。

     楊紅從他手裡拿過電吹風,說:“我好了,吹久了壞頭發。

    我來給你吹一下。

    ” PETER坐到床上,順從地把頭伸過來,楊紅也用一隻手梳理着,另一隻手用電吹風為他吹着。

    他的頭發很濃密,很黑,可能有一段時間沒剪,有點太長了。

     過了片刻,她感到PETER用手摟住了她,把臉埋在她胸前。

    她放下電吹風,想捧起他的臉,但他不讓她捧起,她知道他一定是流淚了。

    可能剛才這一幕太象從前了。

    也許海燕說得對,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複習從前的一切,而是忘記它。

    楊紅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留在這裡,也許應該告辭回去,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她不知道PETER心裡在想什麼,他的眼裡沒有那種不顧一起的瘋狂,好像也沒有燃燒的火焰,她不知道他現在眼裡是什麼,因為他一直躲避着她的目光。

     也許他對我沒有什麼感覺,楊紅有點悲哀地想到,他時常那樣溫情脈脈地看我,是因為我象MELODY。

    但是他又知道我不是MELODY,隻是時不時地,就忘情了,但走到絕對忘情的邊緣時,他又想起了我是誰。

    楊紅不怪他,反而很敬重他,一個男人,能這樣深的愛自己的妻子,哪個女人會不敬重他?楊紅突然想起SAMANTHA,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樣,飛蛾撲火般地投向他的懷抱,而他把她推開了?不過他今天并沒有推開我。

     PETER默默地掀起被子的一角,輕聲說:“睡覺吧,不早了,明天還有課。

    ”然後就鑽進被子。

    楊紅想了想,也鑽了進去,兩個人平躺在床上,PETER伸過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聽見他又說了一次:“睡吧。

    NIGHT。

    ” 楊紅睡不着,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做法究竟對不對,她原來希望PETER會瘋狂一陣,然後沉沉地睡去,忘記那些痛苦,哪怕是暫時的。

    這一次,她非常希望自己是一劑安眠藥,PETER吃了就會睡去。

    她沒有強求PETER愛她,她隻是想幫他。

     她相信他這樣的心情是這次掃墓引起來的,過幾天他會慢慢平靜下來。

    她以為無論PETER愛不愛她,最終他都會做那件事,他現在正是悲之極的時候,他也肯定有很久沒有做了,現在有一個女人睡在身邊,他會不想做?看來他根本就不想碰她,隻是因為她自告奮勇地要留下,他不好趕她走。

     她不怪他,她知道自己無論多象MELODY,終究都不是MELODY。

    她隻希望能用自己的生命換回MELODY,讓兒子也跟着他們,那樣PETER就有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就能幸福地生活了。

    他們兩口子都愛小孩,他們肯定會照顧好周怡的。

    他們的三口之家一定是很幸福的。

    象現在這樣,PETER想念MELODY,自己又牽挂PETER,一個都不幸福,還不如将自己的性命給了MELODY,大家都幸福了。

    想到自己不能換回MELODY,無力把PETER從痛苦之中拯救出來,楊紅忍不住流下淚來。

    不過她沒有讓自己抽泣,隻讓淚水悄悄地流下。

     PETER仿佛聽見了她的淚一樣,把她拉到懷裡,用手抹着她的淚,小聲說:”Don’tthinktoomuch.It’snotyou….It’sme….Ican’t…Givemesometime.” 等自己平靜了一點,楊紅悄聲問:”Doyouwantmetoleave?” 她看見PETER眼裡閃過一絲懼怕的神色,他象孩子一樣抓住她,懇求道:”Don’tleavemealone……Pleasestaywithme.” 那個夜晚,楊紅就半靠在床上,讓床邊的台燈一直開着,讓PETER躺在她懷裡睡去,就像她在兒子生病的時候經常做的那樣。

    周怡經常感冒,睡覺的時候就會又堵鼻子又咳嗽,用什麼藥都沒用,隻要一躺下就堵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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