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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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周甯為她找好了借口,楊紅還是覺得心情沉重。

    有人說不會生孩子的女人隻能算半個女人,那自己到底是半個還是一整個? 連楊紅自己也沒覺察,從那以後,自己心裡就把“**”這個詞換成了“做人”。

     4 楊紅開始隻把陳大齡當作一般朋友,沒有多在意。

    她對他刮目相看,是在毛姐向她學說了陳大齡的愛情史之後,或者說,陳大齡的“無愛情史”之後。

     毛姐是H大财務處的辦事員,三十多歲了,因為還在熬職稱,所以也隻能住十平方米的小單間。

    毛姐這個人很有個性,關心他人比關心自己更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得上是一個俠女。

     但如今天下太平,江湖蕭條,哪裡有那麼多不平讓她拔刀相助?她路上能見到的最大不平就是上公共汽車亂擠,她也沒刀可拔,有刀拔也不知道拔出來該戳誰,因為不分男女老少,都在亂擠。

    于是毛姐就把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和平演變為“路見不婚,撮合相助”。

    因為毛姐把自己可介紹的人稱為手中的“牌”,男的叫“黑桃梅花”,女的叫“紅桃方塊”,條件好的叫“主牌”,條件不好的叫“副牌”,不想幫又推不掉的叫“底牌”,所以又可說是“路見不婚,抽牌相助”。

     毛姐為人撮合多年了,從自己還沒有男朋友時就開始,堅持數年,不改初衷,被丈夫老丁冠之為“生命不息,撮合不止”。

    毛姐的丈夫老丁,就是當年毛姐手中的一張牌,結果不愛指定的約會對象,反而愛上了介紹人,成了毛姐的丈夫。

    這是毛姐做媒生涯中唯一一件違反職業道德的事,被人提起,仍有幾分慚愧,隻說:還不是被他那身警服照花了眼。

     毛姐敬業,三句話不離本行,說到某個人,不提他哪個系、哪個院,隻以撮合沒撮合、成沒成來形容。

     “這個小王呢,就是我上次給他介紹的一個商校的老師,他沒談成的那個人。

    ” “老林你可能不認識,就是我介紹給體校那個小魏,人家沒要他的那個。

    ” 有一天,毛姐和楊紅兩人在水房洗衣服的時候,不知是她們當中哪一個提起了陳大齡,毛姐也是職業性地介紹:“陳大齡呢,其實人還不錯,年輕的時候,為了供他弟弟上學,把自己的青春給耽誤了。

    這個人就是一個人過得太久了,憋壞了,有點不正常了,我給他介紹過好幾個女朋友,他死都不肯見面,害我把手裡的紅桃Q方塊Q都得罪了。

    後來,他對我說,‘毛姐,你的好意我領了,不過我真的不需要你為我介紹,我相信愛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 楊紅聽到這句,覺得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與其說是心動了一下,不如說是心停了一下,因為心一直是在那裡動着的。

    這個異樣就是你感覺時間停滞了一下,身邊的事物消失了一下,眼前亮了一下,靈魂哆嗦了一下。

    楊紅雖然馬上回過神來,但心裡一直在念叨:愛情可遇不可求,愛情可遇不可求……這不正是自己心中一直想着但不能形成文字的話嗎?愛情應該是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你身邊的,它來了就來了,它沒來就沒來,你想要它來、不想要它來,都由不得你。

    愛情不是一個可以計劃可以安排的事情,不能說“好了,我從明天起,愛上某某某”,也不能說“算了,我從現在起,不愛某某某”。

    說當然是可以說,言論自由嘛,但你做得到嗎?如果你做得到,你就知道那其實不是愛情,隻是感情,同情,激情或者是矯情。

     陳大齡大概是毛姐撮合生涯中唯一不服從安插的一張牌,所以毛姐對他有點偏恨:“你看這個人是不是有點迂腐?三十多了,還在那裡愛情可遇不可求,再這樣‘遇’下去,一輩子就過完了。

    我跟他說,我知道你是在等一個你愛的人,但是你可以先找個老婆過着再說嘛。

    等遇到你愛的人,再愛她不遲。

    ” 毛姐體己地拍拍楊紅,說:“我們都是過來人了,誰不知道男人心裡都是想着那樁事的?别說禁幾年,禁幾天都叫他們受不了。

    ” 楊紅想到周甯,就點點頭,表示贊同。

     毛姐解釋說:“我不是教唆陳大齡以後搞婚外戀,我是知道他等不到他想要的人的。

    哪有什麼可遇不可求的愛情呢?就算有可遇不可求的,也都是發燒燒糊塗了的,新開的茅廁三天香。

    過幾天不發燒了,多半發現兩個人其實不般配,後悔都來不及。

    你知不知道啊,雜志上都說了,自由戀愛的,以後離婚率比經人介紹的高得多。

    你想,我們幫人介紹的,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得出誰跟誰相配。

    而且我們是旁觀者,頭腦是清醒的,我們給配好的,都是千挑萬選,認真衡量了的,不比那些自己遇到的保險?” 楊紅有點心不在焉,隻有氣無力地哼哼哈哈着。

    毛姐說:“你知道陳大齡說什麼?他說,毛姐,我不願這樣草率結婚的,如果結了婚,再遇到我等了半輩子的人,我怎麼辦?那樣一段情,我會拿不起也放不下。

    娶我愛的人,我對不起老婆;不娶我愛的人,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我自己。

    你聽沒聽說過世上最令人傷心的就是‘恨不相逢未娶時’?” 5 從那以後,楊紅對這個陳大齡就有點肅然起敬,心想,世界上還真的有人這麼癡癡地等咧,而且是個男的。

    她想,如果是個女人,這麼等着也許容易點,女人怕的是孤獨,是别人議論。

    但一個男人,能這麼等,就太不簡單了,别人議論不說,光生理上的痛苦,就夠他受的了。

     楊紅覺得陳大齡那方面應該沒有什麼不正常,因為他臉雖然刮得光光的,但下巴青青的,如果留起胡子來應該是馬克思一樣的絡腮胡子。

    他說話聲音渾厚,帶點喉音,一點也不娘娘腔。

    七樓的女人,仗着自己是結了婚的,都喜歡開玩笑地拍他一下,擰他一把。

    陳大齡一般都是一邊笑着,一邊就靈活地閃開了,臉上是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神情。

     楊紅覺得陳大齡單身的原因應該是曲高和寡,因為他的一切都帶着點曲高和寡的味道。

    棋下得好,所以沒人跟他下;琴拉得好,可惜别人嫌他吵;對愛情要求太高,所以至今單身。

    他要等待的愛人,肯定是不同凡響的,肯定也是太出色了,出色到曲高和寡的程度了。

    兩個曲高和寡的人湊在一起,就正好成了知音。

    我的曲子隻有你聽得懂,你的曲子隻有我聽得懂。

     楊紅自覺不自覺地就愛把陳大齡拿來跟周甯比。

    陳大齡比周甯高,比周甯白,鼻子高高的,眼窩深深的,很洋氣,頭發又濃又黑,即便剛洗了頭,也是滿頭黑發,不像周甯那樣,平時看着頭發不少,一洗頭就顯得不多了。

    陳大齡的背是倒三角形的,肌肉結實,而周甯則是長方形的,有點瘦精精的。

    楊紅想,陳大齡心目中的愛人應該也是貌若天仙,肯定也會拉琴的,隻有那樣才配得上他。

     楊紅一直想問問陳大齡那天清晨拉的是什麼曲子,但都不好意思跑上門去同他談話,怕别人誤解,也怕陳大齡誤解。

     有一天晚上,到了陳大齡天天拉琴的時間,楊紅沒有聽到陳大齡拉琴,正在納悶時,聽到有人敲她的門。

    她開了門,看見陳大齡站在門外,身上有些石灰水印,人很疲乏的樣子。

     “我想借你的煤氣竈煮個面條,食堂關門了,快餐面也吃完了……” 楊紅打斷他的話:“你客氣什麼呀,本來就是你的煤氣,你用就是了。

    ”想了想,又說,“你不熟悉我油鹽醬醋放在哪裡,不如我幫你煮吧。

    ” 陳大齡也不客氣,說:“好,那就麻煩你了,裝修房屋,搞得滿身是石灰水,我先去洗個澡。

    ” 楊紅煮了面,順手炒了一點榨菜肉絲,放在面上,雙手端着一大碗面到隔壁陳大齡家去。

    她用腳踢踢門,聽見陳大齡應道:“等一下!” 楊紅被面碗燙得受不了,問:“還有多久?如果太久,我就端回去,等會兒再來。

    ” 陳大齡應着:“來了來了!”猛地拉開門,楊紅見他背心才穿到一半,肌肉結實的胸脯正對着自己,臉一紅,手一抖,碗一歪,把面湯潑了一些在手上。

    陳大齡慌忙接過面碗,放在桌上,又跑到水房打了一些冷水來,叫楊紅把手放在冷水裡浸着,說:“過一會兒,擦些牙膏,就不會疼了。

    ” 楊紅把手放在水裡浸了一會兒,又把陳大齡遞過來的牙膏擦了一些,真的不疼了,就笑着說:“你還懂得這些婆婆經呀?” 陳大齡說:“上山下鄉時從那些農村婆婆那裡學來的,不過她們連牙膏都買不起的,隻把手浸在水缸裡。

    用牙膏是我摸索出來的。

    你坐呀,别站在那裡。

    ” 楊紅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聽陳大齡講他以前的經曆。

    陳大齡講一段,楊紅就追問:“還有呢?”陳大齡忍不住笑着說:“你就像個孩子,聽一個故事,就催着講下一個。

    ” 原來陳大齡的父母都是搞音樂的,父親拉提琴,母親彈鋼琴。

    不過“文化大革命”中,父親被趕到鄉下去勞動改造,後來就死在那裡。

    陳大齡從插隊落戶的地方考上大學,讀完了就分在H大。

    弟弟陳勇也讀的H大,現在在英文系教書。

    隻不過弟弟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而陳大齡還是單身。

     講了一會兒,楊紅問陳大齡:“你那天拉的那個怪好聽的是個什麼曲子呀?” 陳大齡自嘲地說:“我拉了好多曲子呢,我以為個個都好聽,原來隻一個好聽啊?” 楊紅臉一紅,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有一個特别好聽的。

    ”然後就把她自己聽那個曲子時在心裡幻畫出來的景色描繪了一番。

     陳大齡聽着聽着,突然把碗放下,說:“我拉幾個,你告訴我是哪個。

    ”說完就拿出提琴,調了弦,想了想,就先拉一個跟楊紅的描繪不同的曲子。

     楊紅聽了一會兒,覺得不像她上次聽到的那首,就說:“好像不是這個。

    ” 陳大齡說:“你要閉着眼聽才行的,你看着我的臉,什麼好音樂都變得難聽了。

    ” 楊紅想反駁一下,但又不好意思誇獎他的外貌,就依他說的,閉上眼。

    陳大齡拉了另一首曲子,楊紅一聽就覺得是上次聽到過的那首,不等他拉完,就睜開眼,說:“就是這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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