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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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人将女性按她們的擇偶标準分成三大類型:攀龍附鳳型,門當戶對型,救世濟貧型。

    對最後一種類型,很多人都以為是指那些有錢的女人,下嫁了一個窮光蛋。

    其實這個救世濟貧并不是就金錢而言,而是就感情而言。

     女人都願意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一個要靠她的愛情才能活下去的男人,她們喜歡聽男人說:“如果得不到你的愛,我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或是“如果你不愛我了,我就一死了之”。

    如果你想用“天涯何處無芳草”去打動一個女人,基本上是會以失敗告終的。

    女人的救世濟貧,就是要用自己的愛情拯救一個愛她愛得病入膏肓的男人,愛得越深越苦的,越需要她拯救的,越能打動她的心。

    如果她的愛能使一個殺人魔王立地成佛,或者使一個身患絕症的人重獲新生,或者使一個尋花問柳的浪蕩子忠貞不貳,她多半是要把愛情拿出來救那個男人的。

     有人刻薄地說這是因為女人有“救世主情結”,實際上是因為女人普遍具有同情心或者母性。

    如果一個男人聽一個女人對他說“等你等到我心痛”,男人會開心地想,心痛就好,可以再晚幾分鐘去,既然想着我就不會立即跟人跑掉。

    如果換了女人呢?她多半就想立即跑過去,對他說,我來了,讓我來治好你的心痛。

     楊紅的擇偶觀就是典型的救世濟貧型,不過她執行得更極端,已不限于愛情了,算得上極端救世濟貧型。

    在她看來,愛情是跟金錢地位不沾邊的,一沾邊就不是真正的愛情了。

    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時,如果是當官的公子、暴發戶的兒子,她見都不見,就推掉了,心想,我在他們生活中算個什麼?至多就是錦上添花。

     不能說是周甯的窮打動了楊紅,但他的窮絕沒有影響楊紅對他的感情。

    楊紅從不計較周甯有沒有錢,有沒有地位,工作好不好,她覺得正因為他什麼都沒有,才說明她對他的感情是真摯的,是不夾雜任何金錢的成分的,所以很為自己的高尚情操自豪。

     但她沒想到,她不計較周甯的窮,周甯自己卻很計較自己的窮。

     剛畢業就結婚,兩個人都沒有什麼錢。

    楊紅好一點兒,H大從七月下旬就開始發工資給她,還分了房子。

    而周甯那邊呢,要到九月去報到了才開始發工資,所以整個暑假裡,周甯是顆粒無收。

     楊紅的父母雖然覺得女兒的婚事來得太匆忙,但他們尊重女兒的決定。

    這是女兒的終身大事,應該好好辦一辦,他們也還有一點積蓄,請幾桌客不成問題。

    但周甯一聽說舉辦婚禮就面有難色,因為他沒錢,他父母也沒錢。

    雖然楊紅告訴他不用他掏錢的,周甯仍然不開心。

    他說:“我是個男人,拿不出錢來辦婚禮,覺得活得很窩囊。

    如果你父母拿錢出來辦婚禮,我在婚禮上隻是個牽線木偶。

    結婚證領了就是結婚了,為什麼一定要辦宴席呢?” 最後兩人都折中了一下,沒有在楊紅老家辦婚禮,隻在H市請了兩邊的父母和一些同班同學。

    楊紅本來還想趁蜜月出去旅遊的,後來也知趣地不提了。

     周甯從學生宿舍搬過來的東西,隻有一個樟木箱子,裡面裝着周甯所有的家當。

    楊紅這才知道為什麼周甯身上總有一股“傷濕止痛膏”的味道,原來是樟木箱子在那裡作怪。

    她跟周甯商量,說我們現在有了穿衣櫃、挂衣櫃什麼的,把這個箱子扔了吧。

     周甯不同意,說這個家裡唯一屬于他的東西就是這個箱子了,他要留着,如果以後楊紅不要他了,他還可以收拾收拾,提着這個箱子回老家去。

    楊紅見他把兩個人的東西分得這麼清楚,有點生氣,但聽他口口聲聲都是說楊紅不要他,而不是離婚啊,分手啊什麼的,心想可能他因為家窮有點自卑感,也就不去計較。

     周甯有一雙黑色的破長筒膠鞋,早就沒人穿的那種,楊紅趁周甯不在時,丢在水房門外,等回收廢物的人來撿去。

    結果周甯比回收廢物的人先到,一眼就看見了自己那雙破膠鞋,又把它當傳家寶一樣提了回來。

    他彎腰拿膠鞋的時候注意到旁邊還有不知是誰丢掉的一個破鬧鐘和一個舊收音機,也見财起心,順手牽羊地拿了回來。

    楊紅看了哭笑不得,說:“要那個破鐘幹什麼呢?家裡又不是沒有鐘。

    ” 周甯自己也覺不好意思:“丢了怪可惜的,我會修鐘,修好了送給我老家的人用。

    ”周甯說的老家,還不是他家現在住的銀馬鎮,雖然那個鎮在楊紅看來已經是貧窮落後得可以了。

    周甯的老家在一個比銀馬鎮還貧窮一百倍的周家沖。

    光這一個“沖”字,就足以使你對那裡的偏僻和貧窮産生無窮聯想了。

    楊紅婚前跟周甯去過一回,因為周甯說要讓她看看他出生的地方。

    坐手扶拖拉機再加上步行,搞了差不多一整天,楊紅才看到那個周甯魂牽夢萦的周家沖,楊紅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個地方,隻覺得恍如隔世,真是個不知今夕是何年,在解放後幾十年的今天,居然有這麼閉塞而貧窮的地方。

    如果一定要用文字來形容,隻能說誰看了誰想哭。

     楊紅就不明白,中國怎麼還會有這樣貧窮落後的地方,自己的老家也隻是個小鎮,但也許是離省城不遠,父母又是教師,所以從來沒受過這份窮。

    楊紅站在暮色中的周家沖,看幾個形容枯槁的女人從田裡回來,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出生在這裡,恐怕也不會有上學的機會,大概也同這幾個女人一樣,生于斯,死于斯,葬于斯,世界上知道自己的人不會超過一百人。

     去過一趟周家沖,楊紅很能理解為什麼周甯做的夢大多是有關那個地方的。

    那種貧窮落後真的是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叫你過目不忘,尤其是你到過另外的世界,或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心中有一番對比的話。

     楊紅那時沖動地對周甯說:“我們兩個人都到這裡來教書吧,我們可以讓這裡的孩子出去上大學,離開這裡。

    ” 周甯無精打采地說:“我沒有這個雄心壯志了,你也待不到三天就想離開的。

    我隻感謝我的父母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把家搬到銀馬去了。

    ” 2 楊紅覺得有親臨周家沖的經曆墊底,她應該能理解周甯了。

    但她發現“知道”、“明白”和“理解”之間,有着質的區别。

    “知道”、“明白”隻說明你掌握了信息,充其量也就是獲得了知識,但“理解”是包含着贊同、支持的,最好是比被理解的對象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贊同和支持。

    一個妻子知道丈夫為什麼抽煙,但不贊同他抽煙,丈夫也是要抱怨妻子不理解他的。

    正如一個丈夫知道妻子為什麼愛買些挂在家裡不穿的衣服,但不贊成她這樣做,同樣算不得“理解”。

     在楊紅看來,周甯的貧窮都已經成為過去了,現在兩個人有了一個家,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正因為周甯受過窮,享受起生活來應該會比一般人更如癡如醉。

    但周甯就不,他好像處處都跟她搓反繩一樣。

     如果按周甯的意思,連家具和電視機都不用買,不過在這一點上,周甯反對得沒有那麼激烈,所以還是按楊紅的安排買了。

    但周甯一路上都像個在公司沒有股份的小職員,不參與決策,楊紅問他哪樣好,他就說:“你覺得好就行。

    ”搞得楊紅很掃興。

    好在周甯搬起來還很賣力,不然一腔的喜慶氣就全跑光了。

     後來楊紅注意到,兩個人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周甯從來不摸遙控器,遇到他不喜歡看的節目,他甯可不看也不會自己去換一個頻道。

    但楊紅不在屋裡的時候,他也會調一些他喜歡的節目,等楊紅一進來,他就趕快調回楊紅喜歡的頻道,把遙控器也遞給她。

    楊紅問他為什麼這樣,周甯說:“買電視機我一分錢沒出,怎麼可以一個人抱着看呢?我們這個家,都是你一個人建立起來的,我隻是寄人籬下。

    ”說得楊紅心酸酸的,隻好安慰他,“什麼你的錢,我的錢,現在兩個人都是一家人了,還分什麼彼此呢?難道我跟你計較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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