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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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搞半天他壓根就沒有愛過我。

     到了晚上,周甯不知從哪個朋友那裡回來,見鍋裡沒有給他留飯,也不敢多問,徑直爬上床來,扳過楊紅的臉,見她滿面淚痕,兩眼紅腫,就問:“好好的,哭什麼呢?”楊紅見他一臉清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哭得更厲害了。

     周甯隻說她是為洗碗的事生氣,不知道問題已經上升到“愛不愛”的高度,又聽人說“女人是要哄的”,就琢磨着怎樣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他又不願認錯,怕開了頭以後沒有完,就神龍見頭不見尾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弱點嘛,有些是與生俱來的,有些是長期形成的,改掉都是很困難的。

    ” 周甯原意隻想避免說“我有弱點”,所以牽出“每個人”這隻替罪羊。

    但在楊紅聽來,卻是别有所指,是在點她的心病,說她有與生俱來的弱點,一時竟有點啞口無言。

    周甯見她不做聲,以為自己胡謅的幾句話起到了格言般的作用,遂決定以後就以周氏格言做求和的工具,一句就夠楊紅想的了,自己也不失面子。

     6 兩個人的第一次别扭就這麼含含糊糊地過去了,周甯沒道歉,楊紅也不追問。

    但做飯洗碗的事仍然令楊紅頭疼,倒不是她一個人又做飯又洗碗有多麼累,她也願意相信周甯的懶隻是從小形成的習慣,與愛不愛她無關。

    但别人見周甯不做飯不洗碗就會以為他不夠愛老婆。

    别人都說你丈夫不愛你,你再自信,也難免懷疑你丈夫是不是真的愛你。

    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又說“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難道這些格言都是人瞎編出來的? 楊紅也知道還有一句格言,叫做:“走自己的路,讓别人去議論吧!”但她不要說做到這一點,她連讀都讀不好這句話。

     上高中時,楊紅的語文老師自恃普通話講得好,能分清“z,c,s”和“zh,ch,sh”,對朗讀特别重視。

    楊紅有一次被叫起來朗讀課文,其中就有這句格言。

    楊紅看到有“自己”和“别人”這對反義詞,就想當然地把重音放在這兩個詞上。

    但老師說她讀得不對,像她那樣讀,讓人感覺你還可以“走别人的路,讓自己去議論”。

    老師說,這句話的重音應該是在“路”和“議論”上,才能顯出你一心走路,不怕閑話的決心。

    楊紅讀了好多遍,都沒讀出老師要的效果。

    最後還一連三遍地讀成:“走别人的路,讓自己去議論吧!” 按弗洛伊德的說法,口誤、筆誤都是下意識的逼真反映。

    你誤讀成“走别人的路”,實際上是因為你潛意識裡就想走别人的路。

    其實何止是潛意識,楊紅的明意識裡也是甯願“走别人的路,讓自己去議論”的。

    别人留長發,她就留長發;别人有劉海了,她也剪一把放在那裡;别人不穿裙子的時候,她絕不率先穿裙子。

    總之,是甯停三分,不搶一秒,傻子過年看隔壁。

    雖然有時也覺得别人的做法不對,但也隻在心裡嘀咕幾句,算是“議論”過了。

     結婚買家具時,楊紅本來不喜歡粉紅、粉藍的,但不知為什麼,那段時間H市流行這兩種顔色,楊紅為别人着想,隻好買了一套粉紅的。

    後來同樓的人個個說好看,楊紅也暗自慶幸,還是“走别人的路”好。

    她買的電視也是照當時的潮流,要買大的,雖然她的房間隻有十平方米,但她還是買了一個29英寸的,在當時已經是大而無當了。

    看電視時因為離得太近,老覺得人物像打了格子一樣。

     對面毛姐家也是一個大電視,她丈夫老丁就對周甯說,不如你坐在我門前看你家的電視,我坐在你門前看我家的電視,隔着走廊和一間房,距離正好。

    楊紅想,老丁也跟我一樣,也隻敢“讓自己去議論”,買電視時,還是要“走别人的路”,買大的。

     楊紅從小就很敬畏這個“别人”。

    長大了,才知道這個“别人”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無形無狀、無處不在、無孔不入、防不勝防的群體。

    考得不好?别人要笑話的。

    穿得太怪?别人會怎麼說?楊紅的一個表姐還告訴她,找不到男朋友,别人會說你“高不成,低不就”。

    别人這樣說你,你的兩個肩就會變得一邊高、一邊低,因為女人愛面子呀,“低不就”還扛得住,但扛着“高不成”的那邊吃力太多,就會壓得歪下去。

    表姐是北大畢業的,在北京工作,隻有春節才回來,三十多了還沒結婚,回來沒人玩,就跟比她小很多的楊紅玩。

    表姐總是說:“高不成?好像我癞蛤蟆吃天鵝肉沒吃到一樣,其實是我那片天空根本就沒有天鵝!” 楊紅知道自己是個“為别人活着”的人,過得再幸福,如果别人都認為她不幸福,她就會覺得自己其實是不幸福的。

    更何況是“愛不愛”這種很難找到客觀衡量标準的東西呢?什麼叫愛?什麼叫不愛?别人都說你丈夫不愛你,你還在那裡以為他愛你,不是有點自欺欺人嗎?就算你丈夫口口聲聲說愛你,他都可能并不愛你,更何況像周甯這樣說都不說愛你的人呢? 所以楊紅雖然甯願自己做飯洗碗而不想為這些瑣事與周甯發生争執,但因為住的是集體宿舍,不能不為群衆着想,于是仍然天天逼着周甯洗碗。

    好在周甯有更遠大的計劃在心中醞釀,也不計較,每次都丢三落四地把碗洗了。

    楊紅隻要在别人眼裡過得去就行,自己去收拾殘局也無怨言。

    每當周甯洗碗時,楊紅恨不得在走廊上吆喝一聲:“嗨,都來看哪,我丈夫在洗碗哪,别又說我丈夫不疼我。

    ” 7 楊紅雖然在許多事情上都是甯可“走别人的路”,但在一件事情上卻有很堅定的要走自己的路的決心,那就是“愛情”。

    其實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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