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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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沒提過蘭花。

     思恩三十歲大生日,老父大手筆,曉得他喜歡車子,老遠訂來一輛麥基拉底美萊克。

    怪獸似的,停在門口。

    我那孩子馬上爬上車頂玩,我把孩子抱了下來。

     姜又說:”思惠,你也做生意算了,提攜我坐一坐這種車子。

    “妻近年來益發唠嗦了。

     我想起蘭花,蘭花有一個好處,她好久不出聲,來來去去隻有一句話:“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

    ” 思恩瞧見這輛車,也笑了。

     那夜咱們一家子坐席,思恩喝得爛醉。

     他是得天獨厚的,三十歲的人了,身裁維持得十七八歲男孩子一般,又這麼玩法。

    自然有人說男人三十一枝花,那也真是天曉得,我打十八歲開始就小老頭子似的。

     我扶着地進休息室,替他用熱毛巾敷面。

     他拉扯着我,“大哥,我沒醉。

    ” 我翻白眼,做戲似的,就差沒打酒呃。

     “大哥,你聽我說。

    ” 我把熱毛巾覆在他額上,不去睬他。

     他靜默了很久,忽然握住我的手,說:“蘭花來了沒有?” “吃茶去。

    ”我說。

     “你約得那麼早?”他問道:“人家起了床了?” “不早,十二點,早點去逛逛,有什麼不好?”我反問。

     “是,我得買點東西,送女秘書什麼的。

    ”他說。

     “走吧。

    ”我說。

     與他逛街,像跟明星逛街。

    多少人朝他看,真受不了。

     “把你當作李小龍了。

    ”我笑說。

     他白我一眼,“别烏攬,大哥,我是正經人。

    ” “現在自稱正經人哪。

    ”我笑他。

     我陪他大包小包買了很多東西,他出手闊,凡是新鮮貨色,都挑了買,不問價線,拿了幾個大紙袋。

    我瞧瞧時間到了,就催他。

     “你先去,”他說:“我選一塊西裝料給爸爸就來。

    ” “你不能遲到,走走走。

    ” 我硬把他拉出去。

    趕到龍鳳,看看表,十二點差十分,松了口氣。

    于是選了座位,叫了茶,喝了幾口茶。

    思恩看他的禮物單子,根本不理來的是誰,然後攤開買的中文報,讀了起來。

     我看着茶樓大門,果然,蘭花準時而來。

     她沒有聽我的話,沒有穿漂亮的衣服。

    一套哔叽衣褲,裡面一件絲襯衫倒是好貨色。

    左手上一隻鑽戒閃閃生光,腕上白金表,拿着一隻大皮包,全身上下的奶油色。

     我心花怒放的站起來迎她。

     她看到我了,走到我們這一桌來。

     “大哥!”她笑看叫我,她沒有看見思恩…… 思恩聽到這“大哥”倆字,差點兒沒昏過去,整張報紙“刷”的掉到地上,他擡起頭,呆呆的瞪看蘭花。

     蘭花略略轉頭,看見是他,也呆住了。

     兩人對于着,蘭花不懂得坐下來,他不懂得站起來。

     然後蘭花忽然轉頭就走。

     我一手抓住她,“蘭花。

    ” 蘭花被我抓住了,還想掙脫。

     我低喝一聲:“蘭花!坐下,你這點面子都不給我!” 她坐了下來,低下頭,不響,她緊緊握住我的手,那手漸漸冷了。

     忽然我有點後悔,安排這種戲劇化的見面作甚呢?當然說明以後,他們兩個人是不會來的,但是叫他們如此失措,又是我的多事,就顯得不公平。

     于是我也内疚起來,說不出一句話來,當初預備好的說話,都忘記了。

     忽然之間,思恩哭了,他的眼淚簌簌的落下臉來。

     我看了心酸,覺得落淚的無論如何不應是他,不應該是男人,但是他哭了。

     蘭花的臉是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過了很久她說:“我對不起你,思恩,是我不好,如今大哥讓我們正式見了面,我親自向你道歉,也是好的。

    ”然而她聲音裡,卻一點歉意也沒有。

     思恩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眼淚,不發一語。

     蘭花說:“我對不起你,”她看着他,“我從沒有愛過你──我誤會你是另外一個人,我以為你像他──我對不起你。

    ” 我在一旁聽得如身堕冰窖:妻多年前的疑心竟是真事,然而我又有什麼好處呢?她要喜歡我。

     我啞聲說:“思恩……他變了很多。

    ” 蘭花微笑:“我對不起他,我已經道歉了。

    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

    多謝你來瞧我。

    ” 她站起來。

     我幾乎哀求的望看她,思恩低下了頭。

     我幾乎哀求的希望她留下來,給思恩一點安慰,因為他徹頭徹尾愛的,不過是她一個人。

     因為我現在明白了,因為她從來沒有愛過他,所以他如此躁怒悲哀反常。

     蘭花的眼神軟了一軟,然而隻是那麼一軟,然後又堅決起來,轉頭走了,腳步輕快的,毫不猶疑的走了。

     我見她出了大門,開頭是呆木,随後是哀傷。

    思恩是我深愛的兄弟,她竟如此對他! 我真正是看錯了她,看錯了她。

    我由哀傷轉為憤怒,我沖口而出罵道:“這真是婊子養的!” 思恩仍是不響。

     我摸出鈔票付賬,我搭着思恩的肩膊,“我們走吧。

    ” 思恩不說什麼,我們走了。

     到了香港,才發覺那天買的東西,全部漏在茶褛裡,忘了帶走。

     算得什麼呢? 我一輩子自問沒有做錯過任何事,隻此一次,我承認我錯了,實在多此一舉。

    我解嘲的對自己說:也好,認識了一個人,做戲子的母親養的女兒,自然是這個樣子,再隔了三代,血裡還是流着那種特素。

     過後思恩絕口不提蘭花兩個字,我因做了這件錯事,無法彌補的錯事,見了他就心疼,對他連說話也不敢大聲。

    那日蘭花竟沒有為他坐下來喝一杯茶才走。

    她看我,不過當我是一個可欺騙,可以無限度容忍她的一個好人。

     她看錯了。

     我再好也不緻于瘟到那個地步的,況且我又不好。

     思恩沒有提那件事,回了家,他積極的辦公,積極的找對象。

    大家都很詫異,思恩要找的,從來不是對象,而永遠是女朋友、情人、姘頭。

    這一下子忽然找起妻子來,真大出人之意料。

     他與一個中等家庭的女孩子在一起,那女孩子白,瘦削,懦怯,一看就知道是個好女孩子,總是躲在他身後,微微的笑看,思恩的話是命令,她不會說個“不”字。

    穿的衣服多數是旗袍,然旗袍在這個女孩子身上,仿佛成了一種制服。

    而普通的印花料子,普通的裁剪,一點引不起人的遐思。

     我們都沒有意見。

     這時候的思恩與三年前的思恩怎麼一樣!至少我就覺得他是很清醒的,我對他有信心。

     這女孩子隻是一個白白的影子。

    不過很幹淨,靜默的一個影子。

     然後他決定結婚了。

     女子覺得簡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高興得昏了頭。

     我們都不說什麼。

     連妻都不說什麼,由此可知真是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是思恩第一次婚姻,我希望他快樂,或是至少安安樂樂的過一段日子。

     照例是訂婚,找房子,籌備婚禮。

     思恩自己的意思,他去買了一隻紅寶石戒指,四面鑲看綠寶石,一紅一綠,不知怎地,顯得特别美,一野也不俗氣,他取來予我們過目。

     妻說:“好美!” 我看了妻一眼,妻頁看我一眼。

    大家心裡都想,這種豔麗的手飾要蘭花這種女人才配襯得起,他此刻的未婚妻隻一隻小小的養珠戒子便可以了。

     這次爸懶下來了,什麼都不管。

     思恩不旅行,不蜜月,不請客。

     他說:“真的除非去非洲,累都累死了!請客,又要請多少人?” 他可沒考慮到他的新婚妻子。

    他的妻子也沒響半句聲。

     那層房子倒是布置得很好,自然又是思恩的主意。

    一進房子,大廳完全中式,先是一幅字,不知找誰寫的,那字倒是好字,上書:“誰道閑情抛卻久,每到春來,惆怅還似舊。

    ”沒頭沒腦的半首詞。

    妻與我面面相觑。

     紅木的家具,也不知道他是哪裡覓來的,兩對花瓶,都是上好的貨色,屋子裡燈光影影,用的又是水晶杯子,時間一下子回到了幾十年前似的。

     他說:“沒有牆色,沒有滿鋪地毯,沒有吊燈,我這屋子,至少不像廉價咖啡店。

    ” 家裡沒有傭人,他妻子親自捧出了茶果點心,倒是做得一手好點心。

     我看着她那張小巧玲珑、端正細白的臉,有一種憐憫的感覺。

    妻對她特别好,幫她收拾了碗筷,進廚房洗滌去了。

     我說:“你應當開心了。

    ” 他忽然說:“我妻子是處女。

    ”那表情是不置信的。

     “很好,她确是個好女孩子。

    ”我說。

     忽然之間我有點尴尬。

     思恩改變了話題,“大哥,來看看我的書房,我買了一對好紙鎮,不知是真是假,但看上去真舒服。

    ” 他的閑情現在都寄往那些上頭了。

     我踱到他的露台去,在藤搖椅裡坐着。

     忽然我的新弟媳婦叫了我一聲:“大哥。

    ”聲音是細的,怯弱的。

     我大大的震驚,這一聲大哥使我想起了一個不該想起的人,我擡頭看着她,她說:“大哥,請喝茶。

    ”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看一隻藍花米通有蓋有底的茶盅。

     這思恩瘋了,在外國失了意回來,再一手創造個世界,要全中式的。

    中式的家俱、中式的用品、中式的妻子。

     我答道:“我自己來!自己來!” 我覺得很沒有味道。

     露台外一棵影樹,那紅花開得轟轟烈烈。

     但是我覺得一點味道也沒有。

     過了好幾個月,妻跟我說:“我上思恩家了,見還是沒有傭人,他老婆爬在地上打蠟,這像什麼話?” 我說:“為什麼不叫打臘工人?” “是呀,這女孩子也怪,說太閑了,不如運動一下。

    可是叫人看了算什麼?仿佛咱們家買了個童養媳似的。

    思恩倒是規矩,他的忙是真忙,多少的應酬宴會,可是從不帶她出去,她就守在家中。

    我見房裡擱看一堆衣服,問幹嗎?她說是思恩第二天要穿的,先預備好了。

    那顔色都還配搭得不錯,我才贊她,她又說是思恩自己的主意。

    這一對不要說是吵架了,簡直連對白也沒有。

    她倒是很開心。

    ” 這女孩子仿佛是一張白紙,思恩往上頭寫什麼,就是什麼了。

    思恩待她禮義雙全。

    傭人她自己不要,司機她自己也不要,可是思恩呢?他快樂嗎? 我心痛如絞。

     我說:“你幹嗎不去問思恩他快不快樂?” 妻不響了。

     結果我自己問了,思恩反問:“我有什麼不快樂?我一生早就完了。

    ”說得這麼平淡,這麼肯定。

     我默默的回家,幾乎沒失聲痛哭。

     咱們兄弟倆,我是從來沒追求過快樂,我也不敢去觸動快樂,索性麻木不仁,一道直線過其一生。

    他一輩子都在追求快樂,抓得一點是一點,結果蜜的滋味他嘗到了,失去以後,什麼都如灰如缟一般。

     别問我誰幸福誰不幸福。

    我不知道。

     思恩不要孩子。

    兩夫妻見面的時候不多,有時候我去了,隻見空洞的客廳,空洞的人。

    倒是那首無頭詞,特别的筆汁淋漓──誰造閑情抛卻久…… 生活必須延續下去。

     這女孩子無故闖進了思恩的生命,她應該嫁一個中學或是小學教師,或是銀行職員……為什麼她不想一想……恐怕是沒有腦袋的吧?運氣來了,也得看看道理合不合。

    否則,她自己不舒服,看着的人更别扭,忽然之間,我就把一股怨氣完完全全的出在她頭上;而且還好像非常的名正言順。

     妻常說我:“這女孩子很不錯,你對她太冷淡了。

    ” 我說:“我對人一向是冷淡的。

    ” 她不說什麼。

     其實我待蘭花又何嘗熱情過,以前我覺得蘭花是個特殊的,與衆不同的女孩子,現在雖然對她改觀了,但我仍覺得她是出衆的。

    好與壞,她都是強烈的,不比現在這個弟媳,隻是一抹漬子,思恩雖然不是一件全新的襯衫,但是到底印看那麼一道揮之不去的漬子,是可惜的。

     妻常有意無意間的為我解釋:“他這人教書教久了,一切人都成了他的學生,一點分别也沒有,他對人就是這麼冷冷淡淡的。

    ” 這是她的好意,然而我并不十分感激她。

     妻說:“她是這麼寂寞。

    ” 我白她一眼,“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乎?” 我覺得她頂開心,嫁了思恩,還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一表人材,學問好相貌好,又有本事會得賺錢,又無不良嗜好,也不玩女人,如今性情變了,更穩如泰山,這樣的丈夫,亮着燈籠沒處找去,嫁了他,就想想也心甜。

    蘭花運氣可沒這麼好,蘭花與思恩在一起的時候,思恩是花花公子時代,白相得昏頭昏腦,這才離的婚。

     我常想,若果思恩早一點轉彎,蘭花與他? 都是問号。

     思恩的生命還可以打問号,我的生命呢?已經完了。

     隻不過是看着孩子長大,看着孩子做功課,看着自己臉上的皺紋現出來,看着自己的頭發變白。

    一年四季。

     我是一個最沒味道的人,最最沒味道的人。

     思恩有時候與我出去喝一杯啤酒,他也會說:“大哥,我覺得近年來,你益發沒……勁道了。

    ” “老了,”我答:“雖然說父母親還在,不能吾老,到底老了,說也奇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仿佛能有一番作為,可是時間過去了,不外如此。

    ” 思恩微笑,一個忽然的微笑,他答:“可不是,年輕的時候。

    ” 我們兄弟倆坐在咖啡座裡,可以躺很久,什麼也不想。

     有女孩子在我們面前走過,也評頭品足。

     思恩說:“瞧,物以稀為貴,這幾個洋女人也雄糾糾,氣昂昂的,不怕罪過的說一句,那時候.不過是為了省召妓的銅細,也去混洋女人。

    ” 我不響。

     可是那把柄就落在蘭花手裡了。

     “通奸,她告我通奸。

    法庭傳我上去,我實在連那女的相貌都不記得,他娘的又不是碧姬芭铎!姓名也不知道,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事隔多年,我才說了吧,真正不值!那女的不知是在酒吧勾搭來的呢,還是什麼跳舞廳,真倒黴。

    蘭花不過是要尋一個藉口,她要離婚。

    ”思恩說。

     我不響。

     “離了也好,終久她也會想到我的好處,我是有好處的,是不是?大哥。

    ” “自然,思恩,你是好的。

    ” “你記得許多年之前?多年多年之前?她在打網球?你記得?” 我記得。

     那日光,那球拍。

     思恩說:“可是就不過如此。

    ” “啊,”我說:“思恩,世界上的事根本如是。

    ” 後來我又見了蘭花一次。

     在大家都忘了她以後,我又見了她一次。

     她抱着個異常俊美的男孩子,約三四歲模樣,在淺水灣沙灘上。

    她沒穿泳衣,不過是普通的襯衫長褲,料子是很好的,她胖了,又胖了,臉上還差不多。

     是她叫住我的,“大哥!大哥!” 我正在喝啤酒,陪着兩個外國新到的同事,猛地一回頭,見到了她。

     她笑着走過來,嫌孩子跟得慢,一把抱了他起來,仿佛很有力氣的樣幹。

    ” 她一直笑着走過來,她戴着一副金耳環,非常俗氣的一種黃金圈圈,可是她戴起來有一種奇異的對比。

    我心中詛咒着她,她是一個有辦法的女人,廿歲有廿歲的美麗,三十歲有三十歲的美麗!如今都中年了,還如此吸引! 她問:“我可以坐下嘛?” 那兩個同事,如蒼蠅見血似的為她拉了位子過來。

     她把孩子放在膝上坐。

     我向她點點頭。

     她笑着:“叫伯伯,怏,叫伯伯。

    ”她哄着孩子。

     我愕然的看看蘭花。

     “這是我兒子。

    ”她細聲的說:“我結婚了。

    ” 孩子是驚人的秀氣與美,一雙眼睛完全像她。

     “啊。

    ”我說。

     她又笑了一笑。

     她說:“我現住香港。

    我丈夫在新加坡還有一個家,我媽媽也搬回來了。

    ” “啊。

    ”我說。

     她不響了。

     隔了一會兒我說:“你們母女倆,非要做一樣的事不可嗎?”其實是很無禮,且與我無關的。

     她說:“是,很巧合。

    ”她芳無其事的答:“但是我很快樂,大哥,今天見到你真快樂。

    ” 我還以為她說生活快樂,誰曉得後來又加了一句。

     我硬綁綁的說:“見到我有什麼快樂?” 她又笑了一笑,因胖了,臉上油光水滑的,一點皺紋也看不出來,手臂結結實實,曬得棕色。

    她叫了一杯檸檬水,給她兒子吸着,那孩子倒有說不出的可愛。

     我忍不住問:“叫什麼名字,孩子?” “叫思恩。

    思恩,叫伯伯。

    ” “叫什麼?”我大吃一驚。

     “思恩。

    ”她看着我,若無其事的,臉上毫無喜怒哀樂,倒是有一種是生氣的平靜。

     我沒有再問下去,她與找,從來沒有真正的說過話,不過是很含蓄的,點到為止,像憧憧的影子,充滿了影子,也就不再介意再多一點疑惑。

     “為什麼叫思恩?”她反問我,“大哥,你一定在想,對不對?這是個好名字。

    ” 我點點頭。

     她說:“大哥,你會不會來瞧我們?” “香港這麼小,總會碰見的。

    ”我木然說。

     她沒生氣,點點頭,“是的,”她說:“對。

    ”她抱起孩子,“大哥──” “得了,我都明白。

    ” 她還想說些什麼,我沒敢看她,實在怕心又軟下來,一個女人,像她這般的一個女人,總有值得原諒的地方,多多少少,總有值得原諒的地方。

     “再見大哥。

    ”蘭花站起來,抱着孩子走了。

     我見她走到樹蔭底下,紅火的影樹開滿了一天,她打開了一部麥塞底斯四五零SLC的門,把孩子放進去,然後開車走了。

     嫁了,又嫁了。

     嫁的是什麼樣的人?比思恩好?比思恩壞? 蘭花的故事并沒有完結。

    這一次以後,我沒有見過她,無論到哪裡,都沒有再見她。

     我那兩個同事倒是着實取笑了我一番。

     “啊,這麼标緻的舊情人,居然還對她這麼冷淡,真人不露相啊。

    ”他們擠眉弄眼的。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即使某一段時期,她愛過我,也不是我所知道的。

    我即使知道,也遲了,我是一個鈍人,我沒有發覺對她的好感,是一種愛,也幸虧沒發覺,發覺了又如何?我是老式的男人,即使要背妻别戀!也斷然不可選中她,她是我弟弟深愛的人,我弟弟是我深愛的人。

     我這一生,是循規蹈矩的一生。

     思恩也決定過其循規蹈矩的一生。

     做人就是這樣吧,至少這是我做人的法子,如今生命過了大半,對死亡的恐懼已漸漸淡卻,走在路上,不過淡然的想:完了,快完了。

    心平氣和的,一點沒有恨的人,愛也不過是一種習慣,一種責任而已。

     但是蘭花,她是不同的,她的生命與我們的生命是不同的,卻在某一點遇上了她,不過是短短的幾次會面。

    但是她的生命是不一樣的。

     她的生命,蘭花的生命,是有火花有陽光的生命,她安排生命,生命卻安排我。

     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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