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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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我一眼。

     也許當他們有了孩子就好了。

     蘭花這麼喜歡孩子,倒是超乎想像與意料。

     她連連誇獎着孩子美麗聰明,妻倒也很開心,每個母親,隻要有人肯誇獎她的子女,她是必然高興的。

     蘭花坐在沙發角落不肯動,孩子累了,自跑開了。

    思恩去取了水果給她吃。

    剛好家買了十分好的桃子,她一吃就五六個。

     妻笑她:“野人似的,桃子雖洗過了,那皮上頭有絨毛,不剝了就吃,無益,吃這麼多,滑腸,當心拉肚子。

    ” 她隻是笑。

     也肯笑了。

     後來她自口袋摸出一個小禮盒,說:“這是給孩子的見面禮。

    ”硬遞過來。

     妻先呆了,她還來這一套!打開盒子,倒也簡單!是一兩重的小黃魚金像。

    孩子見了,取了去玩。

    我想這是她母親的主意。

     她卻說:“我身邊有點錢,想買什麼好,看上了金子,你看,這年頭,孩子也喜歡。

    ” 大家隻好笑。

    思恩說:“隻有她想得出,她自己最不喜歡黃澄澄的東西,卻買了送人。

    ” 她笑,“這樣送了出去,才不心痛。

    ” 飯後自有傭人收拾了殘碗等事物。

     她又盛贊菜色好吃。

    這等客氣,倒把我們吓一跳,莫非轉了本性?蘭花若一貫如此,大家也不緻于生疏了。

     在露台上我扇着扇子,跟她說:“你今天倒高興,蘭花。

    ” “是呀。

    ”她把眼睛看着露台外血紅的影樹。

     我說:“你若常常若此,大家就開心了。

    ” 她忽然笑了。

    “大哥,若果我日日若此,有一日伺候不當,你們還不是照樣怪我!如今我閑時闆着臉,偶然露張笑臉,大家反而高興,你這點也不明白?” 我底頭細想,她這話有理。

     “但凡做好人,是最最累的,做慣了好人,想不做還頂難。

    我認識這麼一個人,做了十年的好人,但凡友人親戚,有求必應,出錢出力,一點本推托,大夥兒也慣了,奶媽的兒子的姑丈的女兒要上街買菜,都叫他做司機開了車子出去。

    這人做了十年好人,忽然累了,他老先生想恢複正常,卻已經遲了,那受他千恩萬德的,都稱他為‘虛假’,倒是我,還幫他說幾句話。

    大哥,有這等例子在,我不敢做好人,省了。

    我那父親頭一個太太來香港,抄到我媽那裡,踢開了門,頭一句話是指着我說的:‘這婊子養的!’這話我記在心裡廿年了,大哥,我氣呀,後來想,算了,皇後 我心裡暗暗歎氣。

     “大家不喜歡我,我知道,我不讨大家喜歡,我也知道,我今日若得大家喜歡,又怎地?不過說話多個笑臉!難道今日我去了,還有人跟着我一塊兒去不成?我何苦做好人,讨他們歡心?” “蘭花──”我想勸她一下。

     她忽然溫柔的笑了,她說:“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

    ” 我笑道:“是,因我是君子人,我不會明白的。

    ” 她一呆,“咦,怎麼這話你先知道了?” “你自家說了多遍了!又來問我!” “我幾時說了多遍了?”她睜眼說。

     我說:“瞧這記性。

    ” 她笑:“可見得是老了,什麼都渾忘了。

    ” 我看着她,她隻是微微的笑着,這是一個早熱天,她鼻尖上冒着小點小點的汗,額上有點油。

     忽然我回房去取了照相機,上了底片,就替她拍了許多張照片。

    她随意地坐着,讓我拍。

     然後輪到孩子,妻,思恩,然後是全家福,難得這樣的機會,大家擠在一堆,用自動設備,鬧了半晌,又笑又叫,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妻見蘭花一向是不說話的,這一天卻也湊興起來。

     她說:“怎麼來的興緻,我們都是十年沒拍過照的人了,如今也托了福,蘭花思恩,你們多來幾次就好。

    ” 思恩說:“蘭花最不變拍照,用的護照照片,都是中學時期拍的,硬充十五歲。

    ” 蘭花笑,“奇怪什麼?誰不想充少幾歲!” 我笑了,收了照相機,叫妻把那幾卷底片拿去沖。

     媽媽打電話來問,聽見我們這麼樂,好不服氣,她說我們廉老人在不好玩,所以昨天一點不輕松,我一笑置之。

     我跟思恩說:“你看,照我意思,蘭花不過是一個多心的孩子,哄一哄就開心,她小時候過得不如意,受了冷落,如今過份自我中心一點“,也是有的。

    你善待善待她,她有什麼不好?” 思恩隻是搖頭,“你是不會明白的,大哥。

    ” 我有點氣了,“兩夫妻倒是同心合意,一般的口氣!我怎麼不明白了?我事事不明白,還能有今日嘛?” 思恩說:“她的快樂,與我無關,與我無因,皆非因我而起,你難道沒有發覺?” “你真腌髒,思恩!我若愛一個人,管她為什麼高興,隻要她高興,我便也高興!這就是了,她的笑臉,就是我的快樂,我還去研究她為什麼笑呢!” 思恩呆了半晌,他低下了頭。

     蘭花緩緩走來,我不說了,背後說人事非,到底不雅。

     “思恩,我們留到幾時才走?”她問。

     “多坐一會兒,又不是不開心。

    ”思恩說。

     她點點頭,然後看着我,“不妨礙大哥嗎?” “我有事不會請了你們來!”我笑。

     孩子一邊說:“我隻要這好看的阿姨抱!” 我說:“你太重了,這阿姨抱不動你。

    ” 妻說:“你也與孩子一般亂叫,這不是阿姨,這是阿嬸。

    ” 蘭花以手掩心,“吓我一跳,什麼阿嬸?我做了他阿嬸?我還不知道呢。

    ” 大家又一陣笑。

     那一日倒可以稱為盡歡而散。

     妻臨睡說:“今天他們倒高興,若常常如是,就好了。

    ” 我忽然想說:你哪裡知道,終于沒說出口,這是他們兩夫妻的口頭禅,我怎麼學上了? 妻隔了一會兒說:“你是越發沉默了,沒大事不肯說話。

    ” 我說:“言多必失。

    ” “夫妻間也如此嘛?” “夫妻間要相敬如賓,你又不是沒聽過,客客氣氣,方過得一輩子。

    ” 妻笑,“想想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是可怕哪。

    ” 我也一笑。

     思恩與蘭花轉了一個圈就回去了。

     他們走了以後,我們可真的靜下來了。

     他倆都是不愛寫信的人,我也不曉得他們牛活如何。

     聖誕寄了一張卡片來。

    旅行每到了一處,也有普上卡。

     思恩那寶貝的博士論文始終沒寫好,他們兩夫妻仿佛就是旅行旅行旅行,不在羅馬就在巴黎,聖誕蘭花一個人在維也納。

     妻很羨慕,她靜極思動。

    我是人到中年,真懶得東奔向跑,我隻是佩服他們。

     妻想去東京,她第一次去東京時,才十八歲,後來又去過一次,想變了很多,被她說了幾次,我終于告了假,與她在東京住了十來天,倒是沒後悔來這麼一趟,玩得相當輕松。

     到了機場,傭人抱着孩子來接,不見爸媽,我倒不在意,妻倒動問了。

     傭人說:“二少爺與二少奶奶離了婚,老爺氣得臉都黃了,病在那裡呢。

    ” 我一震,“那麼太太呢?” “太太也不自在。

    ” 我與妻面面相襯,作聲不得。

     我隔了多久才跌腳道:“搞什麼鬼?” 到了家,媽媽鐵青着臉。

     她說:“是思恩不好,去玩洋女人,被偵探拍下了照片,蘭花也不說什麼,把那照片寄了給我們看,離了婚──這般不忍得氣!也怪不得她,年紀輕,換了是我,也受不了,沒的故着頂好上佳的花不要,去惹一身騷臭,罷!自己的兒子,也争不得他,隻是蘭花也太心急了一點,把事情告訴了我們,我們自與她出氣平事,這麼就離了,有什麼好處!” 說了半天,仍然向看兒子。

     妻便有點同清蘭花,問:“那照片呢?” 問錯了,媽媽一瞪眼:“早被你爸一把火燒了,見得人嘛?” 妻見如此搶白,也自不開心,走了開去。

     媽媽也不理她,一邊訴說:“蘭花也真做得出,請了私家偵探去拍那種照片!” 我不響。

     “一夜夫妻百夜恩啊!咱們也對她不錯,何苦替咱們出這個醜!” 我還是不響。

     回到自己家裡,妻發話了。

     “做媳婦真難,不如搬回英國去,獨門獨戶,逍遙自在,我做你家媳婦十年,自問沒做錯半點,今天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也不該當看傭人臉老大耳刮子般的搶白,我娘家也有金有銀,我也有文憑護身,如今叫我看着心冷,思恩做這種事,不止千回百回,她是母親,又不是不知道,不見她勸思恩半句,如今離了婚,又怪蘭花做絕了,我是蘭花,把照片發付諸雜志登去!你父親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看你們怎辦?說錯一句話這麼大罪,蘭花難道要砍頭?你家是皇帝!” 我問她:“你要我怎麼呢?向你磕頭認錯?” 她一聲不響,回房收拾了一個小箱子衣服,抱起孩子,開門就走。

     我也沒叫住她。

     傭人呆了,她嚷:“太太!太太!往哪兒去!這才回來,兩箱子的衣服還都沒拿出來打理呢,你哪裡去?” 她自然是回娘家去了。

     又是為了思恩蘭花。

     從來沒有弟弟、弟媳這麼煩的,多次吵鬧,皆因他們而起,任憑怎麼勸,都當耳邊風。

    訂婚是白訂,結婚是白給,離了婚大家清爽,我被他們纏了這些年,實在吃不消了,若隻說要離,我還可趕去勸,如今都做盡做絕了,還勸個鬼? 我一人悶悶的吃了飯,打電話去妻娘家。

     問:“孩子可好?她可好?” 嶽母笑答:“她發癡了,你别理她,她住幾天自然回來的,傭人有不當,你與我說,勿讓父母知道,他們已然在氣上頭。

    你爸媽有什麼不是,隻怪在我身上。

    ” 嶽母真是大方明禮,我歎日氣說:“你跟她說,她有什麼不舒服,也盡怪在我身上好了, 我是不怨的,這麼些年夫妻,一輩子的事,别鬧這種意氣,誰不受誰一點氣,算我的錯,也就完了。

    ” 嶽母說:“你别擔心,我自找她說,你休息休息,我知道思恩是你愛弟,他有什麼事就等于你有事一般,你自然是心煩的。

    ” 我又長歎一聲,道了謝,挂了電話。

     真累了。

     思恩的事,到此為止,我再也不理的了。

     我挂了電話自看電視,隻見紅紅綠綠的影子在眼前打轉,沒有一點看得進去,看不進也毫無損失。

     然後在沙發上,牽牽絆絆的,都是蘭花的影子,我仿佛聽見她的聲音,她低聲道:“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你是君子人。

    ” 我隻覺得汗毛直豎,倒了一小杯拔蘭地喝了,她又沒死,怎麼那人卻老似陰魂似的,纏在這裹不放。

    然後我想到認識蘭花這麼多年,總末見她舒心歡暢過,忍不住為她傷心,過了一會兒,我自覺十二分的沒趣,就上床睡了。

     到了半夜,我還是隐隐約約的聽見蘭花的聲音:“──大哥──” 暖氣像比往時暖得多,我把被子不斷的掀來掀去。

     然後我聽見女人的哭聲,掙紮起來,一身冷汗,我開了床頭燈,吓了一大跳,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床頭,她擡起頭來,是妻。

     我放下心來,我溫和的問:“你呀,怎麼一聲不響回來了?倒吓我一跳,孩子呢?” “我去絞一條毛巾你,一頭汗。

    ”她抹了眼淚,起身。

     我拿了熱毛巾擦擦險,舒服多了。

     “我把你吵醒了。

    ”她說。

     “說這些做什麼!” “孩子我沒帶回來,留着那裡住幾天,他喜歡外公外婆家,可以放肆點。

    我把話說重了,你别怪我。

    ” 她眼沿虛腫的,臉有點臘黃,到底也是近四十的女人了,當年人人說她英氣勃勃,如今也一絲不見了,歲月把人磨得就像一個人。

     “算了,别提了,提來做什麼?” “我想到婚姻這事,簡直一點保障也沒有。

    從前還說不結婚的男人不好,如今結了婚的男人更不好,像蘭花這麼有辦法的女人,尚且吃不消思恩,你想想我,我跟了你這麼些年,漸漸變了沒腳蟹,一切依靠着你,成了習慣,大大小小的事都作不了主,沒了你怎麼辦,真是沒味道!” 我默默的想,不,蘭花不是一個有辦法的女人,她即使有辦法,那辦法也沒施用在恩恩身上。

     我隻說:“什麼是有保障的呢?生命也沒有保障,今日好端端在說話的人,明晨就去了,什麼保障,做人各憑良心,離婚在今日是平常事,離合豈無緣,你何必為了大家的事多感觸多心,忘了它吧。

    ” 妻點點頭,她洗澡,也睡了。

     我沒有睡着。

     我是一個最最無用的人。

    故此佩服蘭花,說嫁就嫁,說離就離,事事理直氣壯的──然而她真是一個那樣的人嗎?她跟我說:“你是會不明白的……” 過了幾天,妻把那日他們兩夫妻在這裡拍的照片拿出來看,本來想丢掉一點,卻又不舍得,那一輯照片拍得特别好,每個人精神奕奕,蘭花笑臉如花。

     正在看照片,有人按鈴,妻去開門,一臉的驚異,“蘭花的母親。

    ”她輕說。

     我連忙站起來迎出去,“伯母,請坐。

    ” 她向我微微一笑,緩緩的坐下來。

     我知道她的來意了。

     傭人倒了茶,她慢慢的喝着。

     “伯母,你來找我,一定有事,不妨直說。

    ”我說。

     她是一個這樣的女人,越跟她耍花樣,她越開心,她的花樣、永遠比别人多,索性跟她直來直往也罷了。

     她還是穿着繡花襖,繡花鞋,時間對她來說,是不變的。

     她開口,“蘭花的一生是完了。

    ” 我望了一望妻,不響。

     她揚揚手,“她把戒指托人帶了回來,讓我還你們家。

    這種東西,中看不中用,再大的鑽石,量也不過隻值三五萬,三五萬此刻有什麼用?我蘭花在外頭讀書,一年也花我三五萬,在你們家,這般一隻戒指──未免小觑蘭花,據說你們有人說什麼‘肉包子打狗’這些話,即使蘭花是隻狗,這樣的手飾還打不動她。

    ” 我看妻一看。

     這話是妻說的,不曉得怎麼隔牆有耳,被她聽了去。

     妻的臉辣辣紅起來,馬上退開了。

     蘭花的母親冷笑一聲,“當初你們家說什麼來着?照顧蘭花,一應有事,隻包在你們身上,如今事來了,倒好像還要咱們母女倆來登門道歉似的,令尊令堂連電話也不給一個。

    人心肉做,我女兒也是十月懷胎,千辛萬苦帶大的,不能白吃這種虧,她可也是個讀書人,你家有幾個錢?說愛就愛,不愛就丢?要沒臉大家沒臉,你跟你父親說去,叫他好好的想一想。

    ” 來了。

     臉扯下來了。

     她要我們賠,然而賠多少呢?三五萬她還當芝麻綠豆,她要多少?我隻老老實實的說:“伯母,當初他們結合,是兩廂情願,并未言及買賣式婚姻,與别人無關,他們結了婚,家父家母才知道的,這一次的确是思恩的錯,蘭花吃虧,我知道,但是這事大家愛莫能助。

    伯母有話可對家父說,我沒有能力作主張的。

    ” “你是賴得幹幹淨淨了?”她厲聲問我。

     我一呆。

     妻走出來說:“伯母,你說話清楚一點,我們十年不見他們夫妻一面,弟弟弟妹的事,與大伯有何關系,這事又不是我們扯合的,你也不想想,就上門來鬧,你是沒關系,蘭花益發一點面子也沒了!” 蘭花的母親拿起皮包,摔了茶杯就站起身來,自己開了門,就走了。

     妻說:“好,她是往爸媽處去了。

    ” “随她去,真可憐了蘭花。

    ” “她有什麼皇牌呢?”妻奇問:“不是不說,你爹那性子,不過比一毛不拔好一點而已。

     她有什麼本事糠裡榨油?一妻笑。

     我說:“我當初──是答應過照顧蘭花的。

    ” “自己妹子也顧不了,叫我們怎地?拿了力去砍思恩?蘭花決定離婚,她一定有辦法,她母親真是愛搞,趁這種機會也好撈油水,三五萬還嫌小,她以為什麼?如今世界,三五千也沒地方借去。

    ” “别說了,我頭痛。

    ” 隔了幾日,我們知道了。

    當初父親送的屋契,寫的是思恩名字,蘭花母親要的是那個。

    父親說屋契已經送了出去,他無權過問,任憑蘭花的母親怎麼恐吓,父親隻是不理,她去得次數多了,被父親轟了出去。

     她又來我們這裡,鬧了半年有多,一點結果沒有。

     據我所知,那屋契早轉名在蘭花身上了,她母親猶如不知,我也不說穿,隻是避而不見。

     而蘭花,一點音訊也沒有。

     正如蘭花母親所哭訴:“如今她死活我都不知!” 但是憑蘭花母親那手段那風姿,是不愁生活的。

    到底還是母親心軟,湊了一小筆現款,差人送了過去。

     沒隔多少日子,思恩回來了,被父親關著書房門,痛罵了一日,我們隻聽見拍桌聲,吼叫聲。

     媽媽喃喃在門外罵:“結什麼婚!自己不正,又去娶個不正的女人!惹得沒完沒了!” 我頭如鬥大。

     我們聽見思恩叫:“我什麼都給了她!車子,房子,現在我還得付瞻養費,每月付到她律師那裡去,否則我就吃官司,這女人完全是有計劃的,不然她不把底片還我。

    ” 父親老大耳刮子打過去,思恩避着,我過去拉開父親。

     思恩也火光了,“這是我的事,我倒黴吧了,你們為何又怪我?”他叫。

     “你不曉得這事為了你鬧得多大,” “早知如此,我死在外頭也不回來!” 妻連忙拖住他,“思恩,爸爸發脾氣,兒子不擔受着,誰來受,大家坐下!” “那層房子!可值十一萬鎊!”爸直吼。

     “我何嘗不知!”思恩嚷:“可是我有什麼辦法?” “她母親猶自來日鬧夜鬧,又賺了萬多元港币去!” “我說我上當了,好不好?” 爸爸歎聲氣,癱瘓在椅子裡。

     蘭花是女拆白?連同了她母親來騙我們家? 那胃口未免小了。

     從那天之後,大家絕口不提這個大瘡疤。

     思恩留了下來,陪父親做生意,這小子忽然乖了起來,夜間足不出戶,日間努力幫父親,沒多少日子,父親就原諒了他。

    他是聰明人,一學好,比任何人都好,半年間幫父親效了好幾幫大生意,他隻拿他的薪水,住在家中,沉默寡言,閑來著書。

     父親反而過意不去,好言好語勸他。

    父親跟我說:“思恩,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 英國成了思恩心痛惡絕的地方,他是留在家中,一步也不走動的了。

     父親自從得了思恩之後,勝過請十個經理。

     妻說:“你看思恩,說變就變,你在大學教書,對父親那門生意一竅不通,思恩本來又隻懂花錢,你父親好不擔心,忽然浪子回頭,意料不到,世事真難測啊,況且他正眼都不看一看女人了!” 我說:”會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呀。

    “ 妻忽然笑了,笑了半晌,說:“你不是指蘭花吧?她是哪一門子的水,哪一門子的雲?當年還有點兒青春,今年我算算她,都快三十歲了,你别開玩笑了,思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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