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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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讀大函,甚感興趣。

    據你所述,得悉你為工人。

    現不揣冒昧,奉告如次:你似應謹守本業,一以貫之,則成功機會必不負苦心人,較另擇高就裨益良多。

    鄙見如此,謹覆。

     T.太徒弗奈于聖書學院 這個意見真是洞明世态,入情入理極了,但是裘德卻大為惱火。

    他本來明知是這麼回事,也知道它說的是大實話,可是他感到這是對他的十年辛苦狠狠揍了一巴掌。

    這下子影響實在太大了,他一氣之下,什麼都不顧了,猛地從桌邊挺起身子,不是照平常那樣看書,而是朝樓下跑。

    他上了街,站在一個吧台旁邊,稀裡糊塗地三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稀裡糊塗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市中部一個叫四路口的地方,昏昏沉沉地盯着一群人,神不守舍。

    後來他清醒過來了,開始跟站崗的警察搭起話來。

     警察打了個阿欠,伸了伸胳臂肘,腳後跟往一塊兒一磕,長了一英寸半,覺着挺有味兒地望着裘德,說:“小夥子,你醉了吧?” “沒醉,還早着呢。

    ”他故意說俏皮話。

     不管他這會兒多軟弱,他腦子倒是完全沒有亂。

    警察下邊說的話,他隻聽見了一兩句。

    他苦苦思索,多少像他這樣百般苦鬥的人站在這十字路口上,從來也沒人搭理過。

    路口的曆史比城裡最古老的學院的曆史還悠久呢。

    一點也不假,在它那兒着實看得到曆代古人陰魂不散,成群結隊,擠擠撞撞;他們會聚在那兒,演出過喜劇、悲劇和笑劇;那可是真人真事,真刀真槍的表演,激烈緊張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

    人們當年站在四路口,大談特談拿破侖怎樣勝利和失敗呀,美洲怎樣淪于敵手呀,查理王怎樣被處決呀,殉教者怎樣受火刑呀,十字軍怎樣跨海東征呀,諾曼底的威廉怎樣征服呀,說不定還要講到恺撒怎樣揮師長驅直入,兵臨城下呢。

    多少男男女女在這兒湊到一塊兒,相愛了,反目了;成婚了,仳離了;你等着我,我念着你;你因我吃苦,我為你受罪;你占我上風,我壓你氣勢;吃起醋來,就你罵我不得好死,我咒你不得超生,然後又回心轉意,和好如初,但求上天保佑,有福同享。

     他開始認識到市井生活是一部人性的萬寶全書,它搏動有力,生生不息;它變化多端,花樣百出;它小中見大,粗中有細;這樣一看,市井生活比長袍先生的學院生活真是無限地高明啊。

    他前面這些為生活苦苦掙紮的男男女女才是基督堂的真正本色,雖然他們簡直不知道什麼“基督”呀,或什麼“堂”。

    事情往往就這麼令人忍俊不禁,這也是其一。

    至于那流動不居的學生和導師們固然從他們的角度對“基督”或“堂”自有一番見解,可那完全不是當地原汁原味的基督堂。

     他看看表;為了印證他的觀感,一直走下去,進了一家大衆娛樂廳,裡邊有個不設座位的音樂會正在演奏。

    裘德一進去,就瞧見屋裡到處是鋪子的小夥計。

    大姑娘、丘八大爺、學徒、叼着香煙的十一歲的娃兒們、還算體面人家的出來想打野食的輕挑娘兒們。

    真正的基督堂生活啊,他算是人門啦。

    樂隊奏着曲子,大群人轉來轉去,你推我操。

    一會兒隔一會兒,漢子們跑上去,唱個湊趣逗樂的歌兒。

     但是蘇的精靈似乎老跟着他,不許他跟風騷的小妞兒調情、喝酒;她們直往他這邊兒湊,變着法兒要在他身上找點樂子。

    七點鐘一到,他就走了,甯肯繞個大圈子往家走,為的是經過給他寫信的院長的學院的大門。

     大門關着。

    沖動之下,他從口袋裡掏出當工人的總是随身帶着的筆,順着院牆一揮而就: “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并非不及你們;你們所說的, 誰不知道呢?”—— 《約伯記》第十二章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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