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 虬髯客來 三躍魚更聯二老 玄裳人去 獨探虎穴拯孤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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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道中間有五百多裡一段大沙漠,看去雖比官道八百裡戈壁要少去三百裡地的沙漠,但是那一帶沙梁水缺,曠無人蹤,較之官道還要難行十倍,從無正經客旅敢打此經過,須要備上極強健的駱駝與充足的糧食,鹽、水兩項尤為重要。

    明姑素聞黃漠黃沙之險,平時想起原在躊躇,打算萬一有事,仍由官道直行,遇見追兵再行拼命闖越,不向倪家求助。

    恰巧天降大雪,隻要備上雪具,數百裡的沙漠,憑自己主仆二人的腳力,一日夜行便可飛越,連坐騎都不消預備,豈不正可以借此向倪家打聽那韓玮的下落?所以不聽我之勸,借詞投親,非由紅山嘴抄山路小徑走不可,走時匆匆,忘了魏繩祖約的也是那條道路。

    如不多事,大雪深夜原也不會遇上,魏繩祖久了必非韓玮之敵,韓玮第二日去往山中探看,必知明姑已逃,勢必照約追去,兩下當時雖然錯過,不消兩三日定能追上相見,這一來二人雖喜巧遇,卻惹出許多事故。

     當晚主仆三人更不逗留,話一說完,便匆匆謝别了我相助之德,徑取道往倪健家中而去。

    ” 誰知魏繩祖所帶兩名仆人一名沙清一名崔大,俱極精明幹練,又會得兩手拳腳,先見主人與客相鬥,本就躍躍欲試,後見主人敗逃,看出來人厲害,沒敢妄動。

    等來人一走,崔大去追回主人;沙清早踏了雪具,在他主仆三人後面遙遙尾追下去,因知不是來人敵手,追得甚是狡猾,人并不近前,一邊往前滑行,一邊用手摸探三人滑行過去的雪印。

    相隔甚遠,三人毫未覺察,淳于芳又忙着回去,瞬息回了周家,一時疏忽,以為縱有什事,她主仆三人足能發付,沒把這些庸人放在心上,直被他太太平平跟蹤到了天明,遙見前面村莊,知道三人必往投宿,方趕了回去報信不提。

     這裡淳于芳在周二店中地下室裡剛把明姑主仆脫險之事說完大概,忽然門簾起處,馬玄子走了進來。

    衆人連忙起身為禮,紛紛詢問探山之事如何。

    玄子指着淳于芳道: “那老賊真個好狡異常,今晚雖未得使敵人自相殘殺去引起他們疑忌,虧你殺了他們兩個黨羽,又将他女兒帶走,否則事情還難說呢。

    ”陸萍道:“你那新朋友王獅叟,不是說昨晚跟下敵人,故布疑陣,業已引其内證了麼?難道到了三道嶺被老賊點破了?”玄于道:“誰說不是:獅叟原知葛會亮老賊好狡,不甚放心,才來約我同去。

    到了那裡,見京中派下來的二三撥敵人俱在老賊那裡與他争論,由我們店裡起身那做頭一撥的五個奔賊待了一會才行趕到。

    這時芳妹已和我們去往後寨。

    獅叟不知她去意所在,恐生枝節,正和我打手勢,要跟往一探。

    老賊忽将小賊的幾封密信以及先後各地來往機密文件取了出來,與敵人觀看,仗着他那能言善辯和先後事實證明,敵人居然由疑轉信,一同推詳當時之事。

    敵人中為首的一個便是當年殘害親兄、宮中三兇之一,本名馮春,不知怎的大家都稱他做胡二爺,聽說話語氣,他同了一個名叫萬子靈的好似最後趕來。

    獅叟也說昨晚戲弄群賊,沒有見這兩人。

    衆中獨他發話最多,先時認做老賊行詐内叛,聲色俱厲,說到後來,卻是他力排衆議,斷定有了能人行使反間,引他們内江,所說的話頭頭是道,頗有條理,并且再三盤問,附近一帶可有什麼能人隐迹與号稱前明遺民的人居住?可恨老賊知道山中厲害,不敢得罪老周山主,也或許是拿不準是否山中派人所為,未便妄言引禍,卻将我和北天山穿雲頂隐居多年不輕下山的狄梁公叔侄說出。

    我和獅叟正自心中不忿,想和他開個玩笑,忽從寨外跑進一個敵黨。

    寨中老賊手下隻有兩個廢物一般的徒弟,原在寨庭外侍立,看見有生人正要攔阻,那敵黨頗有兩手,毫不客氣,隻一兩下便将攔的人打倒,這時馮春己迎了出來。

    老賊看出來人是京中同黨,自吃了個啞巴虧,還得喝罵徒弟無知,上前賠話。

    馮春和來人連理也不理,老賊鬧了個大沒臉,正站在一旁發僵賠笑。

    馮春聽完來人言語,忽然問道:‘老寨主适才曾說附近并無可疑之人,有也遠在天山一帶,但不知貴後寨可還隐藏有我們的對頭麼?’老賊哪知後寨有變,力辯: ‘所有門徒俱在前寨,不曾走動,并且本領不高,萬不敢作此叛逆大罪之事。

    後寨隻有二妾一女,雖然略通武藝,平日家教甚嚴,除偶然出獵外,從不與外人來往,更是無幹,請馮兄不妨加細查看。

    如有不合,任憑處治。

    ’馮春冷笑道:‘但願與老寨主無幹才好,我們且去後寨牆外看來。

    ’我二人知道出了變故,先行趕往後寨一看,在寨外樹林中發現兩具未化完的死屍,一會馮春老賊等走到,暗聽争說,才知敵人去時已疑定老賊背叛,去的并未全行入内,分了四個能手暗在寨内外巡查視探,内中兩個巡至後寨牆外,忽然在樹林外雪地裡發現兩件女人用的簪環,兩個同黨已被人殺死在林内雪地裡,身上彈了化骨藥粉,忙用刀把藥挑去,以留後證,一面順着雪中足迹追趕,以為你們還未走遠。

     他們見遠遠似有兩個女子背着包裹疾行若飛,挨着山麓隐現,欲待趕上,正走之間,不知從何處飛來一件暗器,将内中一人打倒,接着又是一片寒光逼到頭上。

    他見同伴又死了一個,人單勢孤,吓得連那同伴死屍都沒顧得,撥轉身就跑到寨裡去報信。

    偏那地方相隔大寨已遠,這一往返間自然耽延了些時候。

    等馮春和老賊等趕到,隻先見兩具殘屍橫在林内,再去看那被暗器打死的一個,不特屍骨不知去向,連雪地裡兩個女于腳印也觀察不出,最奇怪是附近那一片數尺深厚的積雪,竟似被人将浮面一層齊整整鏟刮平整。

     馮春錯了主意,以為逃人必有能手相助,這般大雪,天還未明,難以追尋,又斷定老賊知情,想從他身上盤查線索,這一來給明姑少了好些麻煩,老賊卻為難極了。

    當時我二人潛身在側,見老賊語無倫次,舉動雖然狼狽,大概還未想到他女兒有什變故,直到馮春向他诘問,說兇手背着包裹,又是女子,必是内賊,像押犯人一般,要他先行伴同回寨查看。

    剛進後寨花園,便聽他的家中婢妾亂成一片,老賊一問,才知乃女明姑帶了一個丫頭,攜了細軟兵刃,不知去向,聞言一着急,便自氣暈過去。

    救醒後,馮春先還認是老賊縱女行兇,又經了一番加細的盤問,才将信将疑的斷定乃女與外人早有勾通,老賊平日姑息,不知防範,事後必知乃女去處,卻不說出原委,一任老賊指天誓日。

    賭神罰咒,仍責成他在今天黃昏前要将乃女尋回,或是說出地點,以便合力搜拿,否則便算是知情不舉,可憐老賊平時那般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氣概,竟成了一條夾尾巴的痢狗,隻管向人搖尾乞憐,卻弄得動辄得咎。

    這,一來雖然委屈了他,馮春因賊由内起,知道老賊原有不少有本領的徒弟,俱在這一半年中間離去,有的竟不辭而别,再加昨日王獅叟給他同黨們一陣捉弄戲侮,以為有了蛛絲馬迹可尋,一心隻注意從老賊父女、寨中情況和附近三道嶺那一帶去尋找線索,雖然也用緊急傳牌通知各地黨羽搜拿明姑主仆,并沒想到我們身上,給山中免去好些麻煩。

    他更因金兄保定朱公子,慣于聲東擊西,虛實互用,迷亂敵人耳目,昨晚他們三撥人搜尋了一天一夜,毫無蹤迹,日裡有一同黨在雪中失蹤,接着出了許多怪事,夜間又先後傷了三名同黨,回京大沒法交代,務要水落石出。

    聽他背地授意同黨防查老賊,說老賊與朱公子原是内親至戚,明姑主仆之逃必與此事有關,不擒回這兩人難知底細與朱公子金兄的下落。

    我二人知道今晚鬼使神差,雖然移禍江東,但是明姑主仆加上芳妹明是三人,怎會敵黨隻知兩個女子?就算芳妹精通劍術、飛行絕迹,既未留心明姑主仆的腳印,又是一路同走,當然也不會不留一點痕迹。

     此事細心一想,大有蹊跷。

    難道今晚我們同道,除這位意想不到、天外飛來的王獅叟而外,又添了兩個女中劍俠麼?” 淳于芳接口便問:“敵黨所見那兩個背包疾行女于所走的方向是在何處?我先送明姑繞道往紅山嘴,自問雖不算個中高手,但是身後有人尾追,決無不覺之理,怎的當時屢次回顧毫無動靜呢?”玄子道:“這個還用你說,我便因那兩個女子所走方向絕對與你歸途相反,才覺出事情有異。

    現聽你說曾送明姑往紅山嘴,雖與二女所行略近,也是不對。

    我當時便疑心,至少後來的事非你三人所為,必然暗中還有高人。

    獅叟頗以此言為然,因反間之計經了好些陰差陽錯,已算有了一半成就,隻能到此,立意想見識見識這兩個俠女,要我陪他跟蹤追去。

    我因朱公子病體沉重,服藥之後,天明尚須診看一次,又知大家俱在懸望三道嶺老賊寨中虛實,加以芳妹又将明姑主仆救走,料是引藏這裡,敵黨方面頗有兩個機伶鬼,惟恐漏了馬腳惹出麻煩,歸途留心查看,雪地裡竟沒見女子腳印,心還奇怪,現在才知芳妹送明姑主仆到了紅山嘴,禦劍飛回,我到門時,雪花又在飄飄飛舞,再過一會,連明姑她們去路的痕迹都找不見了。

    ”淳于芳又把前事重說了一遍,因知當地來了兩個會劍術的俠女,論本領似乎還在自己之上,聲應氣求,好生歆羨,恨不得見上一面才稱心意,便向玄子打聽那兩女子的去處。

    玄子看出她心意,笑道: “芳妹你算了吧。

    目前正在多事之秋,這二位俠女既然拔刀相助,必有和我們相見之心,保不定與我們還有瓜葛,哪愁見她不着,這樣大雪廣漠,看她們行徑,暗中早跟着我們三人多時,見你殺了人,特地現露身形,将敵人引向歧路,所以把追去的人隻殺死一個,留下一個,用飛劍逼走,分明使其歸報。

    等驚走敵人,又用飛劍滅去雪中腳印,布下許多疑陣,恰似神龍見首,行蹤飄忽,去向就靠不住是真的,随便怎找尋得到?”淳于芳笑道:“你們總是怕我出外生事,每出必攔。

    既然這般難找,王獅叟怎又要追下去呢?” 玄子道:“話不是這麼講。

    适才我看獅叟聽敵黨說起發現二女之事,臉上似有驚異之容,後來與我商量約去追尋,雖未明說什麼,在在顯出關心詞色,行時并和我說,請轉告周賢弟,明日着人歸禀老山主,說他要在寨中暫借一間靜室,以備不時栖身之用。

    我想他有全身驚人本領,一個人哪裡不可安身?即便借住,到了寨中再說也來得及,他又不是畏禍怕事的人,預為先容,決有原故,因忙着趕回,未及細想。

    你這一提,我忽然發覺他好些神情語氣仿佛都有線索可尋,别時他又沒朝二女去向追蹤,卻往紅山嘴直奔下去。

     如果猜斷不差,那二位俠女不是他的親人也是他的至好,因是女于,準備在此久住,故此向周老山主借屋安身。

    既然這樣,更不愁見她們不到了。

    ”淳于芳聞言半信半疑,滿腹熱望,仍欲追蹤二位俠女的下落,一則衆人再三勸阻,二則玄子在三道嶺暗中探得敵黨還有好幾撥在後面,不久即到。

    敵人接連死傷了好幾個,昨晚又在此投過宿,難保不來查訪生事,此時大家蹤迹越隐秘越好。

    好在獅叟别時已有定約,不問尋到二女與否,次日黃昏前必來周家相見,就要找,也等見了獅叟之後,豈不免卻許多無謂的跋涉?淳于芳強大家不過,隻得快快而罷。

     因大家忙碌了一夜未睡,金、劉二人沿途多受勞頓,玄子給朱成基看脈之後,說病況大轉佳象,決可無慮,少時恐有什事,朱公子三次藥後,新方要在午後煎服,無庸服侍,請金、劉安睡,至午再起。

    林、楊、淳于三人仍裝久住的行客,周氏兄弟與陸、田二人仍各充着店中東夥,同在上面分别歇息照料。

    玄子因三道嶺老賊劉煌無緣無故給自己和狄梁公父于拉了對頭,雖未明說自己與敵人作對,敵人也定不肯放松,早晚反正有事,樂得應聲而出,仗着全身本領,鬧到哪裡是哪裡,再經大家一請求,便把随時探查相機行事的重責包攬下來。

    淳于芳姊妹二人因大家勸說,白日暫不露面,無奈隻得在地室之中暫住,等天晚獅叟到來再行出去。

    小山主周靖更是不能在人前出現,同淳于芳姊妹二人談了一會,也随着金、劉二人分别假寐,養神歇息。

    玄子自發覺二位女俠與獅叟有關,又聽淳于芳所說那一番話,心中早有打算,甚悔昨晚未随獅叟同往尋蹤,當着淳于芳姊妹不便明說,知道陸萍精細多謀,到了上面,便和他說:“我就要出去,一則探查敵情,二則去尋找獅叟與二位俠女蹤迹,就便照着昨晚事情尋一可靠之人,與北天山穿雲頂狄梁公父子通個信,或許激動他們同仇敵忾。

    如與獅叟途中相左,走後他來,可對他說,周靖賢弟聞他借寓,喜不自勝,今早已命何九用傳騎遞語之法,踏了雪龍向山口送信去了。

    他如肯在此與諸友相聚,等我晚間歸來相見固好,再不今晚二更我準去三道嶺那裡相候,不見不散。

    那二位俠女如是同來,可引去地穴與芳、荻二妹相見,否則告知大家,連獅叟到來也不可和她姊妹兩個說起,以免意氣用事,添出别的枝節。

    ”說罷自去。

     陸萍機智百出,深知玄子習性,見他長眉上聳,隐現殺機,行色匆匆,大異平日安詳之态,料定他已被老賊惹動無名,昨晚因淳于芳救明姑主仆出險,三道嶺内證方起,恐誤大局,不曾下手,加以厲害敵人尚在後面,馮春、楊燦等人不堪一擊,他慣于獨身行事,此去謀定而動,必把三道嶺鬧一個河翻水轉,今晚樂得偷偷跟去看個熱鬧,主意打好,也沒和衆人說起,徑向前面櫃房坐定,等候獅叟到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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