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歲:上學

關燈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自慚形穢起來,嗫嚅着:“我的衣裳……”他笑笑地安慰她,“你不用換,進了盧府,他們自然會給你新衣裳穿。

    ”端詳一下,又說,“把辮子重新打一打就好。

    ” 于是她便對着鏡子把辮子打散,又仔仔細細地重新編起。

    鏡子裡的小臉緊繃着,有種與年齡不相匹配的嚴肅緊張,讓她覺得陌生。

    鄉下女孩子沒有照鏡子的習慣,總是在早晨洗過臉後對着銅盆裡的水壓一把頭發就好;鏡子也有,小小的一面,收在箱子底,是娘成親時的陪嫁,除非逢年過節,等閑不肯拿出來用的。

     辮子系得很緊,油黑粗亮,完全不像是營養不良。

    當她從事着這種儀式的時候,盧府的陣仗便在她心目中威武堂皇起來。

    這是她對盧府的第一印象——還在進盧府之前,她已經被顧三的謹慎、被打滿花苞的桃樹、被客棧裡明亮完整的鏡子、被自己即将被換掉的舊衣裳以及重新編結的辮子給鎮住了,稚嫩的心裡,充滿着對未知勢力的敬畏、崇仰以及莫名的向往……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窗裡的莘莘學子們稚嫩而毫無感情地朗誦着,如小和尚念經,不關痛癢。

     然而心愛,不會說話的心愛卻是在心裡字字珠玑,句句重現。

    她不僅可以流利地默出那些詩句,更能夠深刻地理解,清楚地知道盤中餐的來之不易——因為,丫頭知道。

     城裡的孩子是不可能想像饑寒交迫的真實意義的。

    然而丫頭,丫頭的童年記憶裡最清晰的感覺就是冷,就是餓。

     有風吹過,枝桠搖動間,一朵桃花飄飄拂拂地飛落下來。

    心愛伸手接住了,不禁輕輕歎一口氣,看着頭頂的桃花樹——她的一生都同桃花有關,仿佛中了桃花的蠱,恩怨糾纏。

     隻是不知道,那個扛着一樹桃花帶自己進城的顧三後來怎麼樣了。

     聽說太太讓李管家用一筆錢勸他退婚。

    顧三本來不願意的,可是架不住李管家的軟硬兼施。

    管家說:“我知道你們下訂了的,給了多少聘金,盧府三倍補給你,不叫你吃虧便是;有了錢,還怕沒地兒娶媳婦去?說是下訂了,畢竟沒過門,就不算你的人;再說了,女大不中留,她自己已經千肯萬肯了,你不肯也沒用不是?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

    你把她領回去,她眼已經開了,心已經野了,會跟着你好好過?她生成這麼個狐媚樣子,留在家裡,還不是留了個禍害,保不定将來會惹出些什麼糟煩,到時候你一分錢也收不到,還不如早打發了,眼不見心為靜。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席話說得顧三耷拉了腦袋,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嘴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李管家說的句句都是醒世恒言,叫他辯無可辯,訴無可訴。

    苦力人的痛苦從來都不能深沉,他算一算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得失——失了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得到三倍于聘禮的賠償——足以另娶一個進門了,也還劃算,便将原已低得很低的頭又往深裡低了一低,算是點頭。

     農忙的時候,他拿着那三倍于彩禮的賠償和工錢回去了。

    回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顧三,不知道該不該算她的第一個男人。

    雖然沒有肌膚之親,卻是惟一和她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兒八經訂過親的人,算是她的半個丈夫了。

     她有時候也不禁會想:倘若當年不是跟着一樹桃花進了城,倘若守在鄉下等着顧三,嫁給他,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春天時依着時令播下當年的心願,冬天則裹緊被子算計着瑞雪兆豐年,日子未必就比後來難過。

    說不定死後真是可以上天堂的。

     但是那樣便不會認識大少爺。

    不認識大少爺,一生怎麼能叫活過? 心愛再歎一口氣,聽到放學鈴響了。

    她站起來,把顧三和桃花都抛至腦後,臉上露出笑容,她知道,克凡就要放學了,他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0.05802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