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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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見,其實大少爺就站在那些跳舞的人群後面,頸上挂着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寫着“反動資本家的賢子孝孫”,并打着紅紅的叉。

    他瞟眼看見隔着舞隊的她,但不認識,隻想:這老太婆好老。

     他們的眼光有相撞過,又彼此錯開。

     回到家她便病倒了,從此再沒站起來過。

     她病了,丈夫卻忽然對她好起來,将她像初見面時那樣妝扮起來,不舍得再打她,用自己不擅長的溫柔小心地問她:“想吃什麼?想要什麼?” 她看着鏡子裡的自己,隻是看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她已經老了,不等看清楚自己便老了。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說:“想聽華爾茲。

    ” 丈夫為難。

    那時候是連“音樂”這個詞也陌生且罪惡的,又哪裡來的“華爾茲”呢? 然而她既然說出來,她便可以聽見。

     她聽見了,那優雅的旋律響起,她且看到,她與大少爺在旋律中起舞,配合默契。

    識進退,便知風情——大少爺這樣說過的。

     “看着我,放你的手在我肩上。

    ”那是他們一生中最接近的時刻。

    然而那時她尚不解風情。

    倘若當時便懂得,用一些手段,做一些争取,也許一生便會不同。

     她一生都是這麼糊裡糊塗的。

    糊裡糊塗地,一生便過去了。

    說起來她的一生都是跳舞給害的,但是她從來也不後悔學會跳舞——如果不是懂得跳舞,她更不知道她的一生要怎樣過。

     她沿着命運既定的路線走着,從沒有過清晰的思路。

    她被人冤枉了一世。

    他們冤枉她是淫娃蕩婦,人盡可夫,冤枉她沒有貞操,沒有情感,沒有廉恥之心。

    可那不是真的,那是命運,不是她。

     她的心底裡,一直珍存着一份天底下最純潔最忠貞最沒有瑕疵的愛情。

    那份沒有開啟的愛甚至比幼兒的愛更加純潔——因為從未宣諸于口,甚至從未被她自己察知。

     現在她要死了,沒有愛情,沒有得到過也沒有付出過愛情就要死了,她怎麼肯? 臨死之際,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明起來,看透了愛的真谛,不等死就已成了神。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她竟是,愛了他一輩子。

     一輩子,就隻愛過他一個人。

     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她的靈魂,飄浮在半空裡,對自己說:“我愛他。

    ” 她終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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