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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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躺在床上,等一切聲浪都消失了之後,我開始低低的哭泣起來,在那一瞬間,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哭。

    為挨打?為雲帆那篇話?為我終于爭取到的離婚?為我忽略掉的過去?還是為了我的未來?我都不知道,但是,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落日的光芒斜射進來,照射在那一面珠簾上,反射著點點金光時,我才突然像從夢中醒來了一般,我慢慢的坐起身子,軟弱、暈眩,而乏力。

    我溜下了床,走到那一面珠簾前面,我在地毯上坐了下來,用手輕觸著那些珠子。

    一剎那間,我想起羅馬那公寓房子裡的珠簾,我想起森林小屋的珠簾,我想起舊金山居所裡的珠簾,以及面前這面珠簾,我耳邊依稀蕩漾著雲帆那滿不在乎的聲音: “如果沒有這面珠簾,我如何和你‘共此一簾幽夢’呢?” 我用手撫摸著那簾子,聽著那珠子彼此撞擊的、細碎的音響。

    于是,我眼前閃過了一個又一個的畫面;陽台上,我和雲帆的初次相逢。

    餐廳裡,我第一次嘗試喝香檳。

    在我的珠簾下,他首度教我彈吉他。

    車禍之後,他迫切的向我求婚……羅馬的夜,那緩緩輕駛的馬車。

    森林中,那并肩馳騁的清晨與黃昏……天哪,一個女人,怎能在這樣深摯的愛情下而不自覺?怎能如此疏忽掉一個男人的熱情與愛心?怎能?怎能?怎能?我抱著膝坐在那兒,默然思索,悄然回憶。

    好久好久之後,我才站起身來,走到梳妝台前面。

    打開台燈,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的面頰紅腫,而且仍然在熱辣辣的作痛。

    天!他下手真沒有留情!可是,他或者早就該打我這幾耳光,打醒我的意識,打醒我的糊塗。

    我瞪著鏡子,我的眼睛從來沒有那樣清亮過,從來沒有閃爍著如此幸福與喜悅的光彩,我愕然自問:“為什麼?”為什麼?我聽到心底有一個小聲音在反複低喚:雲帆!雲帆!雲帆!我站起身來,走進了客廳,開亮電燈,我看到那已被擊成好幾片的吉他。

    我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碎片拾了起來,放在餐桌上,我撫摸那一根一根斷裂的琴弦,我眼前浮起雲帆為我彈吉他的神態,以及他唱“ “誰能解我情衷?誰將柔情深種?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天哪!人怎能已經“相知又相逢”了,還在那兒懵懵懂懂?怎能?怎能?怎能?我再沉思了片刻,然後,我沖到電話機旁,撥了楚濂的電話號碼:“楚濂,”我很快的說:“我要和你談談,一刻鐘以後,我在吳稚暉銅像前面等你!” 十五分鐘之後,我和楚濂見面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急迫的問: “怎樣?紫菱!你和他談過了嗎?他同意了嗎?他刁難你嗎……”他倏然住了嘴,瞪視著我:“老天!”他叫:“他打過你嗎?”“是的。

    ”我微笑的說。

     “我會去殺掉他!”他蒼白著臉說。

     “不,楚濂,你不能。

    ”我低語。

    “因為,他應該打我!” “什麼意思?”他瞪大了眼睛。

     “楚濂,我要說的話很簡單。

    ”我說:“人生,有許多悲劇是無法避免的,也有許多悲劇,是可以避免的。

    你和綠萍的婚姻,就是一個無法避免的悲劇,幸好,你們離了婚,這個悲劇算是結束了。

    你還年輕,你還有大好前途,你還會找到一個你真正相愛的女孩,那時,你會找回你的幸福和你的快樂。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臉上毫無血色,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我。

    “我已經找到那個女孩了,不是嗎?我早就找到了,不是嗎?我的快樂與幸福都在你的手裡,不是嗎?” “不是,楚濂,不是。

    ”我猛烈的搖頭。

    “我今天才弄清楚了一件事情,我不能帶給你任何幸福與快樂!” “為什麼?”“就是你說的那句話;你再也不要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 他的臉色更白了。

    “解釋一下!”他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曾經愛過你,楚濂。

    ”我坦率的說:“但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假若我們在一開始相愛的時候,就公開我們的戀愛,不要發生綠萍的事情,或者我們已經結了婚,過得幸福而又快樂。

    可是,當初一念之差,今天,已經是世事全非了。

    我不能騙你,楚濂,我愛雲帆,兩年以來,我已經不知不覺的愛上了他,我再也離不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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