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朗月寒星 驚來巨寇 金丸白刃 喜遇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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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被,涼風陣陣,吹得地面上光影散亂,宛如片片碧雲,往來流走。

    二人恐風沙污了菜肴,重又藏向食盒之内,一同乘涼等候。

    待了好大一會,未見人來,估量時已醜初,全都等得心焦。

    倚劍更因主人那等愛重,異人如若不來,何以見信?心中愁急,不時去往四下探看。

    狄武并不疑他說謊,見其惶急,剛剛回來,又跑向前面沙堆之上四下眺望,便趕了去,說道:“自來高人奇士都有古怪脾氣,裴老師便是落落寡合。

    他說子時前後,我們應在亥初就要恭候才對,因見莊中乘涼人多,又都是些會家,耳目靈警,恐被發覺,來遲了一步。

    也許異人已然來過,嫌我們來意不誠,或是誤會不來,已早走開。

    好在今晚月白風清,再等個把時辰,人如不來,我們兩人吃上一頓回去,等師父回家一問,就知他的來曆了。

    ” 二人立處,三面林木環繞,與沙堆差不多高,後面一道大河,由上下望,四面看出老遠,外來的人卻看不出林中藏有這大沙堆,尤其是向路一面樹更繁密,又當夏日,望過去黑壓壓一片濃蔭,隐僻非常。

    彼時狄家因是客籍,不願與别族上人混在一起,擁有土地又多,方圓十幾裡均是狄家田産,表面上看去,襟山帶水,孤零零一座大莊院,旁邊雖然附有一些人家,都是下人佃工眷口。

    狄武主仆從小生長在此,地形最是熟悉,算計異人必由東南方通着驿路的那條土峽走來。

    正觀望間,狄武偶然回顧,瞥見側面林蔭下馳來兩個黑衣人,其行如飛,正往先前陳設酒肴的樹林中趕去。

    到了石前,見有酒壇食盒,呆了一呆,互相低語了兩句便各分頭四下窺探。

    心疑異人在内,剛要詢問,倚劍人甚機警,見那二人神情鬼祟,又穿一身夜行衣,背插單刀等兵器,腰挂镖囊,連忙搖手止住狄武,一同藏向樹後,悄聲說道:“那異人是位讀書相公,人很文雅,哪是這等神氣!我們莊上從來沒有鬧過賊,現在不說,就在以前,陳老師也是威名遠震,無人敢來擾鬧,今晚怎會有夜行人到此?我看這決不是什好東西!可惜先沒想到,未帶家夥,不知對方深淺,最好由小的守在此地,小爺回去送信,就便帶了家夥前來,等查明他的來意,再作計較。

    ”狄武笑答:“無須。

    我新學會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又練會重手法,不論樹枝石上全可應用,無須什兵器。

    你看這兩人想吃我們的東西,地理又好似不熟,你把腳步放輕,随我掩将過去,偷聽說些什麼,知道來意就好打算了。

    ”說時,見兩黑衣人正拿起食盒酒壇想要開吃,忽又放下,略一商量,便往二人立處樹林中走來,不時低頭察看,似在尋找地上腳印。

    二人見他們行經身側,正想繞着大樹閃避,就便聽他們說些什麼,内中一個忽似有什警兆,擡頭連望了望,朝同伴打了個手勢,便向林外分頭趕去。

    二人見黑衣人借着樹蔭隐蔽,東西分馳,料他們還要回到原處,忙往先放酒食之處掩去,隐身在側,向外窺探。

     待不一會,黑衣人果然回轉,都是貌相兇悍,身材高大,年紀約在四十開外。

    一個背插單刀,腰挂百寶囊;一個雙手臂上套着一個長約七寸半圓形的鐵管,背插單刀拐,寒光閃閃,似頗鋒利,一同到了石前,各就兩旁石塊上坐下。

    一個說道:“六哥吃罷,我真餓了。

    管他是什原故,且先吃飽再說。

    ”佩拐的答道:“誰不餓誰是孫子!傍晚在黃沙鋪和你起身時,早知道老鬼住的地方前不挨村,後不靠鎮,必須吃飽再來。

    惟防到時太晚和事完上路前途荒涼,沒處去買吃的,我們壞飲食又吃不慣,難得那家鹵有雞肉,鍋魁又好,還想吃完買些帶走。

    不料遇那窮酸惹厭,搶在頭裡全數包圓,和他轉買不成,白怄了一肚子氣。

    如非老頭子有命,不許路上和人争執,真恨不能将那厮斫死!後來吃了一頓堵心飯,向店家商量,搜遍了左鄰右舍,出了加倍的價,才買到兩隻病雞和一些剩馍,趕了七八十裡,因先前飯未吃好,肚子空虛,正想取用,不知怎的竟會被我失去。

     我們走這一帶最是荒涼,又在夜裡,往回找了十多裡路也未找到。

    我認定有人暗中鬧鬼,你說隻那窮酸可疑,我卻不甚相信,一則我們走時,還在濫灌黃湯,滿嘴胡說,我們腳程那快,一路留心,既未見他跟來,沿途也未見有人影,定是自己失落。

    否則,真有高人強敵,中途必要作梗,也不會容我到此。

    這時想起,過那樹林時,仿佛身側有股疾風吹過,你還拔刀四望,因月光甚好,并無人影,也未在意。

    再走不遠,想吃東西,挂在身後的一包食物竟自失去。

    到了這裡,衆弟兄一個未來,老鬼莊中全無動靜,石上竟會擺着現成酒食。

    聞說老鬼年輕時非但武藝高強,人還機警絕倫,自把老頭子心愛的人奪去,便隐姓埋名來此隐居。

    因他出身富家,人又聰明,一連二三十年,誰也想不到江南世家豪富會作商人,隐藏在西北邊荒之地,老頭子空自懷恨多年,怎麼也打聽不出他的下落。

    這厮膽也真大,前些年居然還敢裝着行商,連去江南數次,因他年老變相,喬裝又妙,與老頭子兩次相遇,均未露出破綻。

    最後一次,他往江南祭掃祖墓,被九弟發現歸報,老頭子才生疑心,知他夫妻必在人間隐迹,連忙命人四出查訪,無如老鬼詭詐多端,上墳時換了裝束,除哭得傷心,不像遠房子孫而外,别無可疑,事完就走。

    一路化裝,聲東擊西,竟被逃出羅網,由此便不再見。

    今春老九偶往蘭州訪友,無意撞見,暗中尾随到此,才得知他的下落。

    老鬼夫妻已非尋常,何況老頭子為人性情和近年的威勢,他不會不知道,平日必有防備。

    我是越想越怪,這些酒食不是早已得信故意借此點破,便是有心取笑。

    依我說,最好不去動它,還是守在此地,等見莊中升起旗花信号,前往合圍,迎頭堵截,不令一人漏網,斬草除根,免留後患。

    ”話未說完,佩刀的已将食盒打開。

     狄家飲食講究,狄武想要款待異人,所帶酒食更是精美。

    來賊随賊魁縱橫齊魯和大江南北,成名多年,山中服用豪侈,西北邊地最少走動,長途奔馳,所經多是荒村野店,這等好酒食尚是西行初遇,又當餓時,不由食指大動,插口答道:“管他呢!老頭子法令素嚴,來時下令,除将仇人夫婦挑了腳筋生擒回去,下餘雞犬不留。

    我們一行十五人,都是千中選一的好手,反正非拼不可,事若不成,也沒臉回去。

    管他老鬼是什用意,且先治飽肚子再說。

    不然的話,我們人地生疏,老鬼何等深沉機警,他在此多少年,本地方人僅知他樂善好施、對人謙和,連他所養護院武師都無人能知姓名,也未從見他家的人露出會武形迹,似此虛實難測,無人則已,有人相助定是高手,動手以前不吃飽怎行? 何況事完還要趕出七八十裡去,與二哥他們會合呢。

    ”說時,狄武主仆藏在樹後,早聽出二賊竟是仇敵派來黨羽趕殺父母全家,不由怒火上升,本想尋找石塊,先将二賊打倒,擒回莊中拷問,猛想起昨夜樊師伯所贈六枚金丸正帶身旁,精神越壯,剛剛取出,佩刀賊已越說越饞,口說:“六哥還是吃罷,等我開壇同飲。

    ”佩拐的也因前途受人戲弄,不曾吃飽,這時同是饑渴交加,嘴說着話,看見那些精美的酒菜,也自饞吻大動,剛伸手拿起半邊肥鹵雞想要撕吃,忽聽“噫”了一聲。

     原來那酒壇本擺石上,二賊先離開時随手放在所坐身側,來時還曾看到壇放原處未動,這時竟會不知去向。

    二賊均是綠林中的好手,見狀大驚,料知有了勁敵暗中為難。

     一個失聲驚訝,方說得“留神有人”四字,佩拐的賊一面聞聲側顧,手中雞腿已快塞到口邊,還未及咬,倏地疾風飒然,眼前人影一閃,叭的一聲,早挨了一個大嘴巴。

    二賊也是久經大敵有名巨寇、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好漢,又當心中疑慮逐處留神的當兒,剛聽風聲,覺出有異,忙即縱身閃躲,已是無及。

    被人打了一個滿臉花,竟未看出敵人怎樣來的,當時順嘴流血,連槽牙也被打松,疼痛非常,不禁又驚又怒,慌不疊縱向一旁。

     剛拔下身後單刀拐,來人已開口罵道:“不要臉的狗賊!人家給我二先生預備吃的東西,也是你們偷吃的麼?”同時,又是叭嗒兩下重物倒地之聲,定睛一看,佩刀賊黨已翻身仰跌在地。

    來人正與途中所遇窮秀才一樣打扮,穿着一件舊藍布衫,貌相十分委瑣,一點也不起眼,正在戟指笑罵。

    那同黨不知怎會被他打倒,剛剛爬起,雖然拔出背刀,神情頗為狼狽,似乎有些膽怯,手指敵人喝問,剛在開口,樹後忽縱出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似是一主一仆,同聲齊喊“二先生,老前輩”,正朝敵人身前趕去。

    為首少年手朝自己一揚,吃敵人伸手攔住,雙方還未交談,略一定神,不由怒從心起,忙把手臂上暗器一按,一揚手中拐,正待上前,忽見同伴搖手喝道:“六哥且慢!我們不過一時疏忽受人暗算,待我問明這厮來曆再說。

    反正今晚須分存亡,忙他作什!” 這原是轉眼問事,那号稱二先生的異人,來勢疾如飄風,休說二賊事前不曾警覺,連狄武主仆,旁觀的人,也未看清怎麼來的。

    隻覺人影風聲由斜刺裡飛來,突然出現,一到先把一賊一嘴巴打出老遠。

    另一個瞥見同伴受傷,敵人來勢極快,一着急,匆匆不及拔刀,縱身迎面就是一掌。

    滿拟練就鐵砂掌,有名的手快力猛,相隔又近,這一掌還不打個筋斷骨折。

    當時送命!哪知對方比他高明得多,連身子也未動,隻把手略擡往外一揮,自己的掌還未打中敵人身上,先有一股極大力量迎面撞來,知道此是内家勁功真氣,總算内行機警,不敢硬碰,百忙中收勢縱退,掌風已自上身。

    慌不疊往後一仰,仍被掌風掃向左肩,力大異常,再也立足不定,就勢仰跌在地。

    因覺出敵人本領之高從未遇過,未免膽寒,一面拔刀縱起,正問來曆姓名,見同黨拔拐想要動手,知隻挨了一個嘴巴,還不知敵人是個内家高手,連忙示意攔阻,接口喝問:“你叫什麼名字?因何暗算傷人?可是老鬼同黨麼?” 那自稱二先生的異人始終神态安詳,若無其事,打完二賊之後也未再動手,聞言也不理睬,将手中酒壇交與倚劍道:“這壇酒好好與我收起,等我打發了鼠賊好吃。

    ”說完,才向二賊笑道:“憑你兩個鼠賊,也配問我二先生姓名麼?我也不是主人約請來的,隻不過看了金光亮、徐洪這兩夥狗盜有氣,我二先生久意除他,隻為近年老在天山西昆侖一帶遊玩訪友,未得其便。

    今晚金賊竟敢派了這些鼠賊來此殺害善良。

    大先生日裡遇見你這兩個狗賊,當時便要除害,因恐餘黨聞風逃散,再除你們又要費事,隻給了你們一點警戒。

    你們總算有半晚上的壽命,居然毫未覺察,照樣大膽妄為,沒有惹他老人家生氣,隻空着肚子到此,準備作那餓鬼,否則,大先生不似我好說話,你們稍有冒犯,早已死無藏身之地,還敢向我二先生放肆麼!現在你那同黨,隻一個被人點了軟穴,念他作賊多年,一向不肯傷人采花,容他殘廢回去,下餘已全到離此二十五裡的白馬墩,被我一個朋友和耍狗熊一樣引逗得昏頭轉腦,胡說八道,旗花信号還待一會才能放起,可是你們也該見閻老五去了。

    ” 說時,二賊原早看出對方雖然其貌不揚,但是一雙瞳仁炯炯放光。

    大敵當前,手無寸鐵,依然氣定神閑,談笑從容,全不把人放在眼裡,如非劍俠異人,怎會有此氣派? 又想起來時所聞,昔年老山主最怕的兩個異人似在西北諸省走動,越發氣餒心寒,偏又沒法善罷,情知所料如對,兇多吉少,連今夜奉命洗劫狄氏全家的那夥同黨也決難得手。

     山主法令如山,對方又是他多年夙仇,來時奉有嚴命,萬一不能成功,回山必受奇恥大辱,先前已然嘗過敵人味道,不禁又急又怕,又驚又恨,表面靜聽發話,暗中各自準備。

     尤其持拐賊,自恃武功暗器均甚高強,成名多年,反正無法下台,立意一拼,仗着兩手臂上所綁獨門暗器連珠鐵弩機簧,已在挨打時準備停當,正好冷不防乘隙下手,就算敵人武功多高,這類雙手齊發、每筒十八支見血封喉的連珠毒弩,隻要射中五官等容易見血之處,立時斃命,萬一敵人真是那聞名多年的怪俠,如被一箭射死,豈不名利雙收,想到這裡,心膽立壯,頓忘厲害。

    持刀賊因先前所受掌風厲害,嘗到味道,雖然心膽早寒,但知非拼不可,也和同黨一樣心思,準備少時借口答話,引使分神,可讓同伴乘機下手,一面緊握那口削鐵如泥、仗以成名的紅毛刀,準備驟起發難,合力夾攻,好在對方三人手無兵刃,多好内功也經不起這樣寶刀,正打着如意算盤。

    持拐賊素日兇橫性暴,心黑手快,已忍不住,又見敵人神情懈怠,随口笑罵,絲毫未作理會,冷不防雙手一擡,立有大蓬寒星,暴雨一般朝敵人迎面射去。

     狄武年紀雖輕,武功卻好,耳目最靈,一見持拐賊雙手臂上發出連珠暗器,相隔隻六七尺間,不禁情急,揚手就是一金丸,耳聽異人大喝:“你們不許動手!”同時,眼前刀光寒影亂閃,一片丁丁亂響,又是叭嗒一聲,寒星紛飛四射中,持拐賊已翻身栽倒。

     持刀賊本沒料到同黨這快下手,剛一揚手中刀,待朝敵人斫去,猛瞥見大蓬連珠毒弩似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還未射中人身,便激撞回來四下飛濺,同時一點金光過處,同伴反被旁立少年暗器打倒,知道不妙,連忙收刀縱起,穿林便逃,心正惦念同黨安危,忽聽哈哈笑道:“我不能白吃後輩東西,客邊不便,無可還情,這把刀正好借用,不與我留下,就想逃麼?”說時遲,那時快!聲随人到,眼前人影一閃,異人已迎面攔住去路,同時又聽狄家那面一支響箭射向空中,帶起一道青紅二色的旗花火星高送入雲,知道同黨已然入莊動手,發出信号,越發情急,百忙中舉刀就斫,猛覺手中一震,刀便脫手,被人奪去,不禁大驚,趕忙往側縱退,待要另取暗器和腰圍軟鞭與敵拼命,異人笑道: “你們旗花已起,還不快送命去!”說罷,拿刀便往回走。

    知道再要動手,也是送死,難得對方隻把心愛寶刀奪去,并不窮追。

    不知是什用意,但是自己決非其敵,山主法令又嚴,不如趕往莊中與衆會合,看為首兩人有什主意,此人不是狄家一黨,日後探明來曆再設法報仇,否則今夜事必紮手,去報一信,也好有個準備。

    心念一動,不敢再拼,便往狄家那面逃去。

     狄武主仆見二賊一傷一逃,去的又是自己家中一面,猛想起異人之言,家中還有十幾個賊黨快到,裴、陳二師和父親均不在家,那些護院武師本領還不如自己,如何呆在這裡?又見旗花響箭飛起空中,越發心驚情急,順路趕來。

    正值異人回身,攔住去路,笑對狄武道:“今夜之事,我先還當主人不知就裡,來時遇見樊大先生,才知早有安排。

     就這樣,令尊還恐殺死多人或被來賊漏網,另生枝節,特意事前同了令堂去往白馬墩故意現身,迎頭攔堵。

    旗花信号并非賊黨所發,你家平安無事,不必回去,可陪我去飲上兩杯。

    還有那枚金丸失落不得,賊屍也須化去,令師今夜不令人離開書房,也由于此。

     本意子前可以完事,不料賊黨受大先生和兩朋友戲弄,來晚些時,你二人便不來赴約,到時也有人來引開,因你武功雖有根底,不久要出遠門,萬一有賊漏網,豈不被人照了面去?所以不令出頭,等莊中事完,吃好回去罷。

    ”狄武一聽,那異人竟是昨夜所遇樊師伯形影不離的雙俠之一,不禁喜出望外,自然奉若神明,邊走邊答道:“老前輩可姓簡麼?” 異人笑道:“我正是間中二友之一,姓簡名潔,你這小娃倒還聰明。

    你家裡事我剛知道不久,先前隻為令師是我多年好友,聞他犯規封劍,隐居在此,愛屋及烏,令尊又是善名在外,我和樊大先生本由涼州分路,約定在此相見,未遇以前,無意中得知群賊想殺你們全家,因為賊黨守口,僅知有仇,不知底細,欲見令尊,并望老友,被下人飾詞攔阻,不為通報。

    本想令師在此,群賊決非其敵,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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