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金庸的第二男主角

關燈
quo葵花寶典&rdquo送給東方不敗,引他沉迷其中,他對人性反應了解之深、計算之準,也算驚人了。

     但是以這樣不平凡的一個人,最終還是掉入最庸俗的陷餅:他自己鄙視東方不敗弄出來的一套肉麻歌功頌德的規矩,但一旦自東方不敗手中奪回大權,很快便改變心意,對下屬的谀詞十分欣賞,比東方不敗猶有過之。

     他初次重上黑木崖,聽見上官雲跟他請安,說什麼&ldquo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山&rdquo ,但到後來,他稱雄稱霸,率教衆到華山之巅,要五嶽派向他臣服,上山之時鼓聲号角聲吹吹打打,又有一大堆人齊聲呼喝道:&ldquo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駕到!&rdquo俨然是皇帝駕臨的聲勢排場,也就是跟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排場大同小異。

     但是,兩個故事有一個分别,是我認為值得注意的,就是&ldquo權力使人腐化&rdquo的寓意,在《笑做江湖》十分清晰,在《鹿鼎記》則不見。

     任我行打敗了東方不敗之後,在黑木崖上接受教衆劄拜,任盈盈走了出去,跟令狐沖說,她覺得一個人的武功越練越高,名氣越來越大,&ldquo往往性子會變&rdquo,雖然他自己不知道。

     失勢的任我行讨厭人奉承,但奪回權力之後便變了,這就是權力的腐化作用。

     令狐沖自是憎厭奉承制媚的言詞,他的看法,更加深入,就是這種行為,其實對雙方都是侮辱:&ldquo言者無恥,受者無禮,其實受者逼人行無恥之事,自己更加無恥。

     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漢?&rdquo 不過,《笑做江湖》到底是宣揚俠義英雄理想的一部小說,大凡違背這種理想的行為,金庸都透過各個人物之口,加以批評,但現實世界當然不是這樣的,現實世界講的不是理想,而是成功之道,而小人物的成功之道,往往是靠大量的吹牛皮、拍馬屁,《鹿鼎記》寫的是現實社會的人生百态,因此就不大談理想了。

     韋小寶就是最擅長拍康熙的馬屁,但是《鹿鼎記》絲毫沒有指責他倆&ldquo言者無恥,受者無禮&rdquo之意,那是什麼原因呢? 我看原因起碼有三個。

    一是任我行、洪安通所受的謅谀,是他們&ldquo逼人行無恥之事&rdquo,所以&ldquo自己更加無恥”但韋小寶出于自願,并非康熙所逼。

    二是康熙與韋小寶君臣投緣,拍拍&ldquo鳥生魚湯&rdquo馬屁,有娛樂價值而無傷大雅。

    三是康熙是英明君主,任我行權力一大,性子就變,康熙權力怎麼大,到底是鳥生魚湯,聖斷當然不受影響,性子更絕不會變。

     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是個成功的人物。

    讀者在現實生活差不多沒有可能碰到這樣的人,世上亦不可能有&ldquo葵花寶典&rdquo那樣的神奇功夫,至于&ldquo揮劍自宮&rdquo是否能令男人變成比女子更女性化的人,至低限度有很大的疑問。

    然而,東方不敗極有真實感,閨房繡花一段驚險情節令人寒意頓生,正因為讀者感到,世上是有這種可怕的人的!這就是東方不敗成功之處。

     東方不敗處心積慮奪得權位之後,又為鑽研邪門武功而放棄權力。

    他奪權的故事其甚為尋常,其時任我行為&ldquo吸星大法&rdquo着謎,連小姑娘也嗅出的陰謀氣味,他也懵然不覺,東方不敗乘機發動叛亂,擒住任我行頂囚之湖底黑牢,整個過程并非艱難。

     奪權之後,東方不敗的&ldquo治教&rdquo法寶似乎隻有兩樣。

     一是&ldquo三屍腦神丸&rdquo,一是裝神弄鬼的一套威武儀式,東方不敗的故事若到此為止,那就沒有什麼可觀了。

     東方不敗的不尋常處是他奪得權力之後,又對權力失去興趣,一個人躲起來學做女子。

    大男人主義的作者讀者,或會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自我污辱,但是換一個角度看,這個得到了一切權力的人,人在高處不勝寒,為了超越自然,于是開始盡力追求一樣他根本沒有可能得到的東西,他的衣服再嬌豔十倍,再努力繡花,也不能成為真正的女子,他對任盈盈說羨慕她是女兒身,是出于真心的話。

     要是女子恨不得自己是男兒的心情令人同情,為何男人渴望做女子的情形不同? 去年剛出版了《香港》一書的著名英國作者珍·摩利士,原本是個男人,以原名贊。

     摩利士出版了不少燴炙人口的遊記,他就是一生渴望做女子,後來經過一番内心掙紮之後,終于在賢慧的太太的了解及支持之下,接受了當時相當冒險的變性手術,他的經曆,在著作《謎》之中,有異常感人的描寫。

     表面看,東方不敗令人毛骨驚然的地方,是他的性變态。

     一代泉雄,竟然引刀自宮,竟然模仿閨閣婦女,竟然與楊蓮亭那樣的鄙俗之人大搞同性戀! 但是,東方不敗真正令人心寒之處,其實還不是性或性變态的問題,而是他令人想到人治社會的可怕之處。

     東方不敗自任我行手中奪權,論智謀武功,他都不比任我行遜色,事實上,任我行宣稱,東方不敗是他所佩服的第一人。

    但是東方不敗奪得大權,樹立威信之後,卻由于迷上葵花寶典,無心處理教務,便把權力交給自己喜愛的楊蓮亭,任由他胡作胡為。

     楊蓮亭根本就是個貪心自私的庸碌小人,他的統治手法,無非是假東方不敗之名,實行最原始的暴政,他所做的,無非是隔絕部下與東方不敗見面的機會,然後假傳聖旨,為所欲為,與曆史上的宦官弄權,完全一樣。

     接近皇帝的小人弄權,本來就是中國數千年來宮廷政治的悲劇,也是人治和極權揉合的典型悲劇,不但不斷在中國曆史上發生,同時也在大大小小的中國社會組織之中發生,當然也可以發生在日月神教之内。

    曆史上的忠臣,以為清除了皇帝身旁的小人,問題便可以得到解決,殊不知真正的問題,其實在于皇帝身上、在于制度之上,小人得志,不過是投其所好,及利用制度的弱點。

     東方不敗的忠心部下童百熊,以為隻要找到東方不敗,當面請示,便可以得到公道,隻要他一知道實情,便一定不會容許教務惡化下去,但千辛萬苦見到東方不敗面之後,童百熊才發覺,原來是沒有分别的。

    有些事東方不敗根本知道,但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樣,東方不敗也會讓楊蓮亭照做。

     東方不敗可怕之處是他沒有瘋,他十分清醒,隻是到了這個地步他最關心的隻有他的個人喜好,他的部下怎樣。

    日月神教怎麼樣,他已漠不關心。

    極權者可以這樣冷靜地自大狂妄,這才是東方不敗最令人心寒之處。

     左冷禅 權力鬥争的腥風血雨籠罩着整部《笑做江湖》,其中最血淋淋的場面,都是由一個人策劃&mdash&mdash就是五嶽盟主、嵩山派掌門左冷禅。

     左冷禅的霸業野心是先使五嶽合并為一派,由自己指揮,然後以此為實力,滅了敵對的日月神教,達到&ldquo一統江湖&rdquo的目的。

    當然,一統江湖之後,他就是武林首領了。

     為了這個目的,左冷禅布下龐大而長遠的陰謀,包括多年前便秘密派弟子勞德諾投身華山派,作為卧底。

    華山派有卧底,其他各派自然都有。

    此外,他在每一派之中興起分裂,協助服從他的一邊奪權,例如華山派上代有劍宗、氣宗之分,他就慫恿落敗而被逐出派的劍宗傳人,到華山向嶽不群挑戰。

    對其他派别,他當然也利用了相類的手段。

     對于堅決不肯臣服于他的人,左冷禅采用的是殺戮手段,或借名目明殺,加以結交邪派為名目,屠殺劉正風全家;或是喬裝暗殺,例如蒙面攔途攻擊嶽不群夫婦及華山弟子;例如假扮魔教教衆,在二十八鋪布下埋伏,月夜攜殺恒山弟子,使定靜師太力戰而死。

    後來在鑄劍谷圍攻定閑、定逸及恒山弟子,則是由喬裝鬥至露出真面目。

     總之,不能暗謀,便是明攻,務要得手,左冷禅是個不擇手段向目标邁進的人。

     任我行稱左冷禅為他&ldquo不佩服&rdquo的三人之中之首,他對左冷禅說:&ldquo你武功了得,心計也深,很合老夫脾胃,你想合并五嶽劍派,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種種陰謀詭計,不是英雄的行迳。

    &rdquo 英雄也好、不英雄也好,隻要達到目的,左冷禅可不在乎。

    但他終于在心計陰謀上棋差一着,輸了給嶽不群,封禅台上,他的假&ldquo辟邪劍譜&rdquo敵不過嶽不群的真辟邪劍譜,慘然落敗,落得為他人作嫁。

     不過,左冷禅不愧是左冷禅,他驚怒一瞬即逝,雖敗也極力保持風度。

    而且,他始終不心死,仍圖謀他日卷土重來。

    左冷禅是個可怕亦是可憫的人物。

     向問天 &ldquo天王老子&rdquo這個外号,再居傲霸道沒有了。

    曲洋、向問天兩個魔教長老,一左使,一右使,都是頂尖人物。

    向問天身材高大、面貌清瘦,一身白衣,重重敵人圍困之中,猶不動聲色,冷然涼亭獨立,單是這個形象,已值十二分。

     在接着的群鬥、突圍、殺敵場面,金庸把向問天的神威凜凜描寫得淋漓盡緻,其實,金庸頗喜歡用以寡敵衆的場面烘托出一個人物的神威,向問天被魔教正教合起來圍困的情節,令人想起喬峰聚賢莊之鬥,本來喬峰不必現身聚賢莊,而向問天涼亭受困,細想也未必完全合情理,但是兩段情節都收到大大突出了主人公不凡氣勢的效果,在讀者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

     基本相同的場面,同樣氣勢如虹,聚賢莊的氣氛是慘烈悲壯,向問天突圍的氣氛是詭奇懸疑;喬峰表現的個性是豪邁正義,向問天的豪邁中則透着兇狠不馴,他和令狐沖逃到深谷之中,饑餓起來,竟要找死人吃了充饑,真是駭人。

     喬峰聚賢莊之役的一個後果是與阿朱結為伴侶,向問天被圍,一場惡鬥之後結交了&ldquo手中無劍&rdquo,卻聲言要&ldquo拔刀相助&rdquo的令狐沖。

    他與令狐沖結義,反映了他重義氣、賞識有義氣的血性漢子,但是否同時也有利用令狐沖的成分,那就很難說了。

     向問天是個城府極深而懂得利用人心理弱點的人,他布下密謀,到梅莊救任我行脫離囚牢,令人不能不佩服,但也令人感到心寒,與這樣老謀深算的人交朋友,未必會是很輕松的事。

     向問天是個出色人物,但是在梅莊救人一段,他與令狐沖相比,就顯出他品格與氣度的卑下了。

    令狐沖處處待人以誠,向問天處處窺探怎樣擺布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求達到自己的目的,像江南四友那樣的人的死活,他無暇考慮,就算結義兄弟,總之委屈得到補償,他便算是公道,雖然不能說他不對,但始終不是味道。

     向問天與令狐沖之間的基本分别是他們的宗旨不同。

    向問天要用手段,不能百分之一百誠信待人,因為他有目的要達到。

    令狐沖也有很渴望得到的東西,例如得師父把他重列門牆、例如救自己的命,但若要用違反他的原則的手段才可以得到,那他就甯願放棄。

     所以,令狐沖不反對權力,但若要用違反原則的手段得到,他想也不會想,自然反對。

    向問天則不然,權力對他十分重要。

    他勸令狐沖加入魔教,與任我行三人稱兄道弟,聯手比肩,令狐沖心戀師門不肯,他就勸他說:&ldquo事在人為,正派中固然有好人,何嘗沒有卑鄙奸惡之徒?魔教中壞人确是不少,但等咱們三人掌了大權,好好整頓一番,将那些作惡多端的敗類給清除了,豈不教江湖上豪傑之士揚眉吐氣?&rdquo 後來,他又再勸令狐沖說:&ldquo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繼承人非你莫屬。

    就算你嫌日月神教的聲名不好,難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頓,為天下人造福麼?&rdquo 向問天這番說話,其意甚誠,顯然,他救出任我行謀求奪回權力,正是為了這一番抱負,并不是出于個人野心,希望&ldquo千秋萬載,一統江湖&rdquo,完成霸業。

     為了良善的目标、崇高的理想,是不是可以使用卑鄙的手段?這個問題,相信每個人的答案不同,亦未必隻有&ldquo是&rdquo、&ldquo不是&rdquo兩個答案,有些人認為,要看目标是什麼、手段卑鄙到什麼地步。

    但以令狐沖的個性,違反世俗禮教的事可以做,别人的褒貶可以不理,但違反原則的手段是絕不可以接受的,甯可不要性命,也不可以向威脅自己的人屈服,至于造福人群,他不相信自己有那個本事。

     向問天相信自己有那個本事,所以他認為應該忍辱負重。

     的确,有他在其中守護,任我行當權後的專橫有所折衷,但是進一步的&ldquo好好整頓一番&rdquo、&ldquo造福人類&rdquo,誰知假以時日,向問天會變成怎樣? 劉正風 《笑傲江湖》一開始便一個高潮緊接着另一個高潮,每個高潮都對全書發展有重大關系。

    劉正風金盆洗手正是其中的一個高潮。

     劉正風其人個性沒有多大的重要性;金盆洗手是個寓言故事,說一個身分極高的正派高手,與一個魔教長老因在音樂上意味相投,結為莫逆,問題是,若是正邪不兩立,世人應否容許這兩人之間有私人友誼? 金庸的答案是,世俗不容許這兩人之間有私人友誼,因為以世俗的眼光看,首先就不能相信有人可以因音樂上的愛好而忘記門派之别,互相結交;其次,正派中人無論如何不會相信魔教的人會有誠意,邪教長老結交正派高手,必然懷着陰謀;其三,就算真的有誠意也不應接受,音樂是小事,正邪不兩立是大事,因私交而忘卻門派,豈非因小失大? 三個理由中,最難解答是第三個。

    劉正風為曲洋辯護,他說:&ldquo曲大哥雖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的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潔,大有光風霧月的襟懷&rdquo,是個&ldquo君子&rdquo。

    這個答案,衆人隻是将信将疑。

     但即使接受這個答案,第一第二個理由可以克服,第三個理由仍然存在。

    如果把第三個理由不狹窄地視為門派之見,而是正邪之間的界定與藝術的價值的互相比較,問題就更難了。

     金庸的立場很明顯,他認為世俗的眼光淺窄,以門派之見否定藝術價值,這些成見,是基于俗人不能領略藝術的最高境界,隻有領略過這種境界的人,才知道在崇高的藝術成就之前,任何派别都變得微不足道。

     可惜的是,以文字表達音樂境域的偉大,畢竟太困難了,即使高明如金庸亦未必能辦到。

    劉正風與曲洋臨死之前,最後琴蕭合奏一次&ldquo笑傲江湖之曲&rdquo,雖然令人感動,但至于傳達音樂的意境,仍是難免隔了一重。

    同時,金庸說的仍是限于門派之别,而不是善惡之分。

    為了藝術是否可以不顧善惡?劉正風與梅莊四友分别在哪裡?這些問題仍是未有答案的。

     曲洋 曲洋所占的篇幅,比劉正風更少,但是這人的個性到底是怎樣,對整個&ldquo金盆洗手&rdquo故事的寓意卻有很大關系。

    假使曲洋真的如劉正風所言,是個有氣度的高潔君子,那麼劉曲之間的矛盾,隻是在于他們不巧屬于敵對的門派,像羅密歐與朱麗葉屬于世代為仇的家族那樣,一旦擺脫了背景,回複自我,便無阻礙,他們的私交造成悲劇,根源在世俗偏見,在于他們擺脫世俗的企圖功敗垂成。

     反過來說,要是曲洋這個魔教長老真的是個邪惡的人,魔教真的是個為非作歹的幫會,那麼劉曲之間基于對音樂愛好的交誼,就變成一個藝術與道德之間的矛盾了。

     金庸顯然無意把曲洋寫成個奸惡的人。

    他仗義救令狐沖,臨危出手救了劉正風;他不願濫殺無辜,不願介人五嶽派的内務,以免增加劉正風的困難;他談吐高雅,他有胸襟氣度。

    他比起自稱&ldquo正派&rdquo的人光明磊落得多。

     但是,曲洋自己又親口對令狐沖說,他為了不服嵇康自稱他死後&ldquo廣陵散從此絕矣&rdquo,連氣掘了二十九座晉以前的古墓,去尋找廣陵散的曲譜,終于在蔡邕的墓裡發現到。

     關于廣陵散的傳說很多,大部分都是浪漫多于真實。

    這個琴譜一直都有流傳,&ldquo從此絕&rdquo的或是嵇康的版本,又或者是他所創的指法。

    據說,嵇康從來不傳授此曲,後來,有門人窺探到他的秘密,原來嵇康彈此曲是慢二弦的,古琴有七弦,一弦最低音,把二弦調慢至與一弦同音,效果特别沉雄,但一弦又稱為&ldquo君弦&rdquo,這樣調弦可說是&ldquo以臣犯君&rdquo,在封建社會,這就是殺頭滅族的罪名了。

     掘人墳墓不像殺人放火那麼傷天害理,但無論如何與劉正風所說的&ldquo性行高潔,大有光風霧月的襟懷&rdquo格格不入,更大的破綻是,曲洋何以投身魔教,又成為長老? 到底他别有苦衷,還是所謂&ldquo魔教&rdquo,本來就不是個為非作歹的幫會? 《笑做江湖》的一個再三出現的主題是:邪正之分不是黑白分明的,正派中有壞人,邪派中有好人,表面好的人可能是壞人,表面壞的人可能是好人,好人有短處,壞人可能有可敬可愛的一面。

     但是,
0.1194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