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俠士到統治者--金庸的男主角

關燈
會答應,就算自己吃虧,也不計較。

     他的良善心腸,自小已看得出來。

    謝遜在冰火島上談往事,說到以七傷拳打空見神僧,十三拳打了十拳,小元忌插口說:&ldquo義父,下面還有三拳,你就不要打了罷,這老和尚為人很好,你打傷了他,心中過意不去。

    倘若傷了自己,那也不好。

    &rdquo 他頭十年的生命,在父母及義父慈愛保護之下度過,後來的一連串苦難,始終沒有改變他對别人的信任和善心。

    他父母在一日内相繼自殺而死,殷素素臨死時叮囑他記着上武當山逼死他父母的各門各派中的人,慢慢報仇,他記是記住了這些人,但最後沒有向他們之中任何一人報仇。

    金庸的男主角之中,似乎隻有張無忌從來沒有以為什麼人報仇為目的。

     另一方面,張無忌記恩,周芷若在舟中喂飯之恩,他一生都沒有忘記,後來她兩番累他幾乎喪命,他也一點不放在心上。

    記起她時,總想到她的恩情,不想她負他之處。

     他是個溫情的人,對父母義父的愛、對張三豐的愛、對武當六俠的愛時時洋溢在胸中,甚至對殷離感到親近,對殷野王、殷天正感到深切親情。

    他保護楊不悔萬裡尋父,絕不是基于&ldquo助人為快樂之本&rdquo的原則,而是出乎自然的愛護弱小。

    在光明頂秘道之中,他以自身為小昭擋災,小昭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但是于張無忌而言,這卻是最自然不過:&ldquo你是個小姑娘,我自是要護着你些兒。

    &rdquo 在情愛事上,張無忌也是随和被動、容易受感動、容易受人擺布。

    他以愛還愛,周芷若愛他,他對她愛憐備至;趙敏對他迷戀,為他抛棄榮華。

    不顧生命,他也自然&ldquo刻骨銘心&rdquo地愛她了。

    她們兩個都是美人,金庸在書中三番四次刻畫她們白雪紅玫之美,一加上良辰美景。

    花前月下,張無忌的反應便是&ldquo心中一蕩&rdquo、意亂情迷了。

     張無忌不能成為政治領袖,随和被動而缺乏野心是一個重要原因。

    另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他毫無主見,亦心無城府,容易信人。

    他之所以成為明教教主,全是湊巧,後來中朱元璋之計退出,亦沒有什麼可惜。

    他根本沒有多大的領袖指揮才能,更不懂謀略,就算當時沒有中計,也不是長久的教主材料。

    他甚至沒有什麼志願理想,他對世界看法單純,最接近理想志願的,隻是空泛地希望人人忘記仇恨,結成朋友,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因此,他最适合做醫生。

    他在蝶谷學醫,後來運用醫術救人的情節,是他表現得最主動的地方,也是他最令人欣賞的時候。

    武功在他是次要,醫術才是最主要的。

     我始終不大喜歡張無忌,真正原因可能隻是他的個性與我恰好相反。

    我對張無忌這個人物頗有偏見。

    但我仍認為這樣的人,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他們心地良善,絕不苛刻,也絕不自以為是,道貌岸然;壞處是他們容易被人利用,他們往往明知被人利用而甘心被人利用,雖然這是他們的寬大為懷,但這也令到愛護他們的人感到不快,因為對于對他好與對他不好的人都一樣好,其實就是對于對他好的人不公平了,這種心态或許可稱為小心眼,但也是人之常情。

     喬峰 《天龍八部》應該一共有三個半男主角,最先出場的是段譽,本來接着是&ldquo南慕容,北喬峰&rdquo,但慕容複見面不如聞名,隻好當是半個,最後的一個是虛竹。

    雖是這樣說,喬峰一出場便威風壓倒其他,而喬峰故事高潮過後,《天龍八部》亦失去神采,所以,說喬峰是這部小說的主角,相信也不會有太多人反對。

     喬峰是個莎士比亞式的悲劇英雄,愛讀莎翁悲劇的人都會注意到李耳王,麥考伯夫等主人公出場時何等如日上中天,而到收場時又何等悲壯,被命運及自己個性之中的缺陷毀滅。

    當然,強把莎翁的模式套到金庸的頭上是不妥的,而莎翁的悲劇,也斷斷不是這個極度簡化的分析可以包容,借來一點比較,隻不過是藉此增加興味。

     例如不但是莎翁名劇,也是著名歌劇的《奧賽羅》,主人公奧賽羅就是一位神威凜凜的摩爾人,開場時,威尼斯政要的小姐狄絲特娜與他私奔,她的父親及親朋十分激動,追蹤而來,劍拔晉張。

    奧賽羅鎮定現身,三言兩語之間,就鎮住了人群,把一場沖突消于無形,&ldquo把你們的劍放還鞘内,&rdquo奧賽羅著名的開場白說:&ldquo别讓露水侵蝕了。

    &rdquo 喬峰一出場就是面對一場丐幫叛變大禍,當然金庸筆下的杏子林叛亂遠比《奧賽羅》的第一場情勢兇險,而喬峰的蓋世武功、威信,智慧也在應付叛亂之中表現無遺,但是兩個主角是同一型的人物,同一般攝人,同一般英雄氣概,那則是肯定的。

     喬峰平息了叛亂而失去了幫主地位,獨自去尋&ldquo帶頭阿哥&rdquo水落石出,奧賽羅平息了衆怒而赢得美人歸,兩人在一失一得之際,都是種下了日後身敗名裂的禍根。

    最後奧賽羅被人欺騙,親手殺死了狄絲特蒙娜,省覺到大錯鑄成,終于當衆自殺,死前滄然獨語:&ldquo奧賽羅還有何處可去?&rdquo喬峰自殺于雁門關前,也是因為天下之大,無容身處。

    從出場到下場,奧賽羅與喬峰皆為命運所驅策,根據西方古典戲劇論,隻有大英雄才配得上悲劇命運,而悲劇命運也正好強調了喬峰的英雄身分。

     喬峰跟郭靖是一路人馬,大氣磅礴,正義凜然,看他兩人的武功路線就知。

    陳家洛的武功太花巧,什麼劍盾蛛索,什麼百花錯拳;袁承志師門武功正統,但他出奇制勝的是邪味甚濃的&ldquo金蛇秘芨&rdquo功夫,張無忌的&ldquo九陽真經&rdquo是正,但得來偶然,乾坤大挪移肯定是&ldquo外道&rdquo。

    郭靖喬峰則同是穩紮穩打,以全無花巧但威力無窮的&ldquo降龍十八掌&rdquo為基礎。

     但郭靖的武功仍有招數有痕迹,郭靖的威力似乎是一半靠招數厲害,喬峰的武功卻幾乎沒有痕迹可見,似乎完全是喬峰的威力,什麼招數到了他手中也變得厲害無比。

     喬峰的武功來自少林和丐幫,金庸隻是一筆帶過,甚至描寫過招情況,也往往不提招式名稱,總之這個人一舉手、一投足,皆是無不如意、無不别具威力,能人所不能。

    金庸說,他故意用這樣的手法寫喬峰,使他與其他主角不同,任何人都有學藝的經過,獨喬峰的武功仿佛是與生俱來。

    這當然增加喬峰的神話英雄色彩,在希臘神話中,&ldquo英雄列傳&rdquo僅次于&ldquo諸神列傳&rdquo,像赫裘力士那樣的英雄,是近乎天神的人物。

     喬峰比郭靖強,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的智慧和精密頭腦。

    杏子林之變一場(百多頁的一個高潮,真不知金庸如何寫成,他的文字功力,差可與喬峰的武術功力比拟),喬峰就充分表現出他處變不驚,能夠在緊急情勢之下冷靜分析,一下子就把握了事情的竅要。

     試将&ldquo杏子林&rdquo跟《射雕英雄傳》的&ldquo軒轅台下&rdquo一節比較,那時楊康與丐幫淨衣派的勾結,能移魂大法迷翻了郭靖黃蓉,把他們綁在軒轅台下,發動幫衆,要把他們置于死地,結果是黃蓉的急智,配合郭靖的武功,把形勢扭轉過來。

    若是黃蓉沒有郭靖的武功保護,她的聰明急智未及使出,人已化為肉醬,但是單有郭靖而沒有黃蓉,他的武功再高強也落得雙拳難敵四手。

     換句話說,喬峰一個,己兼有郭靖黃蓉之長了。

     但喬峰不隻是加上了黃蓉的機智的郭靖,他武功比郭靖高強,心思比黃蓉細密,更重要的是,他具有他們不能企及的領袖權威。

     郭靖黃蓉這對金童玉女,扭轉形勢能的是計,是借用洪七公的聲威地位,喬峰扭轉形勢所靠的是他的頭腦、眼光、處事方法。

    他自己素日在丐幫建立了的威望,包括他公正嚴明的聲譽。

     用西方術語說,喬峰有charisma,有一股懾人的氣魄。

    金庸特地撰擇了&ldquo叛亂&rdquo 這個場合去表現喬峰的領袖權威,因為一個人在這種時候能發揮這樣的力量、這樣使人信服,正是,他平日建立了極高的威望的證明。

     回頭看其他金庸男主角,郭靖的領袖地位,到了《射雕》最後幾章才開始冒現,《神雕》更隻是側寫;陳家洛、袁承志、張無忌這些武林盟主幫會舵主,領袖能力不見得怎樣高強,隻有喬峰幫主是名至實歸的領袖人物,諷刺的是,他的領袖天分發揮得最淋漓盡緻的時刻,也是他發揮這個天分的最後一次。

     喬峰是個怎樣的人?離開丐幫之後,他私人感情的一面漸漸冒現,金庸寫喬峰回故居探望義父母(他以為是親生父母)、上少林寺探訪師父,一面刻畫了喬峰對他們情感之親厚,另一方面,随着故事發展,喬峰越來越深地陷入陰謀之中,他的冤情越來越難洗脫。

     金庸充分利用喬峰處身逆境,去表現他過人之處。

    他有深厚感情,但不緻被感情控制;他有清楚的做事原則,但不為小節所拘束;他豪邁而不失細心;他仁愛但不緻婆媽得糾纏不清、輕重倒置。

     最合我意之處是,金庸寫喬峰是好人,卻不是笨人,寫他既具深情,亦極度理智。

    &ldquo君子可以欺其方&rdquo,但在個性上,喬峰完全沒有可以被攻擊的弱點,先前男主角的弱點,金庸在喬峰身上一一改正;先前男主角的優點,金庸在喬峰身上一一加強。

     喬峰沒有弱點,但是命運卻偏偏跟他開了個極大的玩笑,原來,愚昧的、沖動的、軟弱的、心懷歹意、與他作對的群衆竟是對的,喬峰反而是錯了。

    他真的是契丹人,不是漢人。

    更殘酷的是,根據他所信奉的原則,冤枉他殺義父母、殺師、殺害一連串武林義士的人其實沒冤枉他,原來這的确是他的罪過,因為這些人是他父親所殺害的。

     喬峰用了無比堅定的意志、用他超人的頭腦及武功去找尋真相,為自己洗脫冤情,所得的結果卻是,原來罪人正是他自己。

     這正是古希臘悲劇經典之作《奧伊狄比斯王》的模式,奧伊狄比斯娶了雅典王後約加斯達之後,雅典三年不雨,王求阿波羅神指示,阿波羅說,有人娶母為妻,緻招天譴,王于是努力尋找這個罪魁禍首,終于發現原來就是自己。

     原來約加斯達王後當年懷孕時,夢見火炬人懷,祭師解夢說,此子将來娶母為妻,為國家招禍,王後害怕,于是在生産之後,棄子于荒野,但遭牧人憐憫了抱歸撫養成人,就是奧伊狄比斯。

     真相水落石出,奧伊狄比斯無法在雅典耽下去,他刺瞎雙目,自我放逐,終身流浪,永為命運之神及憤怒之神所追趕。

     金庸喜愛西洋文學,喬峰的悲劇,無疑是惜用了這個模式,而這個悲劇模式的基本精神,是描畫人與命運之間的搏鬥,人雖然終究敵不過命運,但是人性的尊嚴,卻在奮鬥的過程中得到肯定。

     命運安排了喬峰是契丹人,安排了他父母為中原武林人士所殺,又安排了他由中原人士撫養成一代英雄人物,然後命運再利用一個女子的無端怨憤挑起事端,送喬峰踏上找尋真相之路,也就是說,引領他踏上滅亡之路。

     但是悲劇不是純粹命運播弄,而是由命運加上喬峰的個性及他所信奉的道義原則所産生。

     喬峰比郭靖高強百倍、聰明百倍,但是他的道德規範是跟郭靖一模一樣的,就是所謂&ldquo正統&rdquo的一套:忠于國家民族、仁愛弱小、為親人報仇。

    郭靖是漢人,他實踐這一套并無疑問,但喬峰忽然發現自己是契丹人,他一生的價值取向便要硬生生地扭轉,感情與理性原則之間發生嚴重的沖突。

     喬峰報仇的後果是殺死了最心愛的人,這還可說是命運播弄,但是違背了對大遼國家民族的忠心,他卻是明知要違背而違背的,他非死不可,可以說是因為他既不能扼殺自己的感情,也不能沖破他視作當然的正統道德規範,要是能沖破正統規範,喬峰就不是悲劇英雄,而是智者了。

     表面看,喬峰的悲劇是由于他太執意報仇造成,他若不是執意先了卻報仇之事才跟阿朱到關外放牧,阿朱就不會讓他打死,而喬峰也不至于郁郁寡歡,最後以自殺收場。

     但想深一層,這是可能的嗎?要是他馬上放棄報仇,到關外過着平淡的生活,他就真的會得到了幸福了嗎?阿朱自然心滿意足,但喬峰會心滿意足嗎?還是在關外,在風吹草低見牛羊之際,他會為大仇未報而抱憾? 《射雕》接近篇末,郭靖黃蓉商量如何協助襄陽抗敵,黃蓉說,千軍萬馬,若抗不來,到最後關頭他倆仍可乘了汗血寶馬脫身。

    郭靖馬上斥責她說,為人要盡忠報國,才不枉父母教養一場,黃蓉歎道:&ldquo我原知難免有此一日,罷罷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rdquo 難道阿朱不懂麼?她當然懂的。

    當然,郭靖說的是&ldquo報國&rdquo,喬峰說的是&ldquo報仇&rdquo,報國與報仇,一公一私,相去千裡,但問題的重心其實不是報仇也不是報國,而是入世與出世,在庸俗一些的層次說,就是男子的事業心。

     女子常常認為,男子有了她便應心滿意足,但這隻是癡心幻想,同時,她也忘記了她之所以傾慕他,往往正是傾心于事業為他帶來的風采魅力。

    事業是男子的命脈,因為透過事業,他與社會發生聯系,沒有事業,他就是個最寂寞的人。

     命運催促喬峰踏上滅亡,但偏偏又給他一個得救的機會,就是阿朱,阿朱不過是個美麗的頑皮女郎,與喬峰相識,又全屬意外,喬峰甘冒大險救她性命,不過是激于義憤,不是對這小姑娘有什麼深刻印象,但是他救了阿朱,卻使阿朱對他的英雄氣概感激傾慕,不辭萬裡,在雁門關相候,于是喬峰在衆叛親離之時,得了一個患難之交。

    從這時起,喬峰一直沒有把阿朱作小丫頭看待。

     世界叛離了喬峰,阿朱給還他一個新世界,就是關外馳獵放牧的二人生活,要是喬峰能接受,他就得救了。

    或者,要是這一刻停頓,上天讓喬峰預見未來的慘禍,他就明白這是他唯一的得救機會,但是畢竟這一刻沒有停下來,喬峰隻知道他若解不開&ldquo報仇&rdquo這個結,他便無法安心地從此過着平靜的日子,于是,這一刻過去了,他的機會也完了,幸福跟他擦身飛去。

     《天龍八部》是一部&ldquo佛&rdquo味很濃的小說,大概金庸有意宣揚佛教的慈悲主張,喬峰的仇恨心若得到化解,他仍可以有機會得到幸福,可惜智光大師以死相谏,蕭遠山與慕容複一同皈依佛法,但喬峰在那時刻,卻是沒可能接受智光的勸谏,與其說這是機會,毋甯說是命運更無情的玩弄。

     要是過分強調喬峰的仇恨心,那麼喬峰與阿朱的故事就不是令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的悲劇,而是警世的故事了。

    但喬峰報仇,并不是一種突然而來的原始嗜血,報仇根本是英雄典型的一部分。

    英雄本質使喬峰奇峰突出:光芒萬丈,但英雄本質,也使他自取滅亡。

     喬峰與阿朱的愛情,是金庸小說之中最感人的愛情,愛上喬峰,使阿朱變成一個成熟的可敬可歎的女子,而喬峰對阿朱的海樣深情、失去她的悲槍,也使他更為令人傾倒。

     喬峰把郭靖的傳統英雄大俠發展到極限,同時宣布了這個英雄典型的末路。

    喬峰的限制,也就是這個典型的限制,在于他不能脫離世俗社會的價值觀念。

    在《天龍八部》裡,金庸已經提出了一些質疑:胡漢之分真是正邪善惡敵友之間的劃分麼?漢人一定得站在漢族的一邊。

    契丹人忠于契丹就一定對麼? 金庸沒有問得很認真,而《天龍八部》的答案亦相當簡單明白:種族之争、私人仇怨,都應該在博愛的精神之中化解,佛家視一切為虛幻,或不是常人可以接受,但是仁愛寬恕及愛好和平的精神卻容易接受得多。

     到了下一部著作《笑傲江湖》,金庸把問
0.1061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