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學與中國文藝學(1)

關燈
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

    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歎,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

    可惜世人隻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

    ”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

    又側耳時,隻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

    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

    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才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癡,眼中落淚。

     我們應該感謝《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他為我們描繪出一幅惟妙惟肖的藝術欣賞達到共鳴的圖畫。

    不僅寫出了共鳴現象本身,還寫出了由欣賞達到共鳴的全部過程,包括欣賞者藝術領悟和藝術理解的各個層次。

     開始是聽者無心,兩句戲文不過偶然吹到耳内,黛玉僅僅感到“倒也十分感慨纏綿”。

    聽了“良辰美景奈何天”兩句,才“點頭自歎”,意識到戲裡也有好文章,但忽然想到了“世人”,沒有和自身聯系起來,說明尚未入境。

    聽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兩句,開始“心動神搖”,漸漸進入藝術境界。

    接着又進一步,由“心動神搖”到達“如醉如癡”,幾乎不能自持,竟一蹲身坐在山子石上,反複咀嚼戲文的滋味。

    至此,黛玉作為欣賞者已經完全被湯顯祖的戲曲藝術所征服。

    可以想見,黛玉一定是結合自己的身世際遇和到賈府以後的生活經驗,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的。

    藝術欣賞過程到這裡本來可以完結了,不料《紅樓夢》作者另出己意,讓黛玉憑借自己的文化知識,展開一系列豐富的聯想,用欣賞者的藝術經驗盡量加以印證和補充,把藝術欣賞中的共鳴推向極緻。

    這就是“忽又想起”古人詩句,即唐代崔塗《旅懷》詩中的“水流花謝兩無情”;“再又”記起前人詞中的句子,即李煜《浪淘沙》中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又兼方才”和寶玉共讀《西廂》看到的“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的句子。

    一時間都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癡,眼中落淚。

    ”整個過程,始而“點頭自歎”,繼而“心動神搖”,最後“心痛神癡”,漸次深入,情感滲入得越來越多,終于情景交融、主客一體、物我兩忘,達到藝術領悟的制高點。

    
0.05156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