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詹姆士細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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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聽的已經全部打聽到,所以戴上帽子走了。

     下午天氣晴朗,詹姆士穿過公園向索米斯家走去;他打算在索米斯家裡吃晚飯,因為愛米麗害腳不能起床,萊西爾和茜席麗又往鄉間探望朋友去了。

    他沿着羅登路靠灣水路這面一條斜徑穿向武士橋的大門,路上通過一片草場;草場上的草又短又枯焦,上面散布着一些曬黑的綿羊,一對對男女在椅子上坐着,有些陌生的流浪者伏在地上,望去就象是戰争浪潮剛在戰場上卷過,橫陳着許多屍體一樣。

     他伛着頭走得很快,兩邊望都不望一下。

    這座公園原是他一生戰鬥的戰場;可是眼前公園裡這些景色卻引不起他的任何思緒或者遐想。

    這些從生存競争的壓迫和紛擾中投出來的屍體,這些從機械單調的日常生活中偷得片刻清福的相互偎倚的愛侶,在他心中喚不起任何幻覺;這類想象在他是老早過去了;他的鼻子就象一頭綿羊的鼻子一樣,隻是緊緊湊着它齧食的草場。

     他的一個房客最近時常拖欠房租,這對于詹姆士成了一個嚴重問題,還是立刻把這房客攆出去呢,還是不攆,攆的話,房子可能在聖誕節前租不出去,這個風險耽不耽?斯悅辛的房子不久以前租的價錢就很壞,不過這是活該——他手裡放得太久了。

     他一面用平穩的步伐走着,一面盤算着這件事,小心地握着陽傘的木柄,就在彎柄下面一點點,這樣既可以使傘尖不碰到地,又可以不磨壞中間的傘綢。

    他伛着瘦削的高肩膀,兩隻長腿動得又快又機械地準确,就這樣穿過公園;園内的太陽以它明亮的火焰照耀着許多閑散的人們,照耀着無數從園外争财奪利的無情鬥争中來的人證,而他卻象陸栖的鳥兒在飛越一片大海。

     他從亞爾勃特門出來時,覺得有人碰一下他的胳臂。

     原來是索米斯;他從事務所出來,走畢卡第裡大街背陰的一面回家,忽然和他走上并排了。

     “你母親病在床上,”詹姆士說;“我正上你家裡去,不過也許對你不方便吧?” 表面上,詹姆士和他這個兒子顯得很冷淡,這是福爾賽家的人特别的地方;可是盡管如此,父子之間并不是沒有感情。

    也許雙方都把對方當作一種投資看待;他們相互都很關懷對方的幸福,而且也喜歡和對方碰頭,這是肯定的。

    至于那些比較切身的生活上問題,兩個人從來不吐一字;當面也不肯流露出任何深切的感情。

     把這父子兩人緊結在一起的是一種非語言分析所能形容的東西,它深藏在國家和家族的組織裡——據說血比水濃,而這父子兩個都不是冷血動物。

    其實,拿詹姆士來說,兒女之愛目前已經成為他生存的主要目的了。

    有這些等于自己一部分的人,可能一朝把自己積賺下來的錢傳到他們手裡,這是他積錢的根本原因;一個人活到七十五歲,除掉積錢之外,還有什麼事能給他快樂呢?生命的核心就是為自己的兒女積錢啊!盡管詹姆士是那樣一個憂郁症患者,在全倫敦城裡——倫敦是他的活動中心,他占有它那麼多,而且對它抱有那麼深厚的無言的愛——可再沒有比他更正常的人了(如果說正常的主要征候,象人家告訴我們的,就是保存自己,不過悌摩西肯定說做得太過分了)。

    他具有中等階級的那種驚人的正常性情。

    他比他所有的弟兄都正常:喬裡恩意志雖強,但偶爾也會心軟下來,來一套他的哲學;斯悅辛怪念頭太多;尼古拉能力強,反而因此吃苦;羅傑是企業迷;隻有詹姆士是真正的折衷派;在諸弟兄中,他的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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