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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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令這念頭隻在兢業中行,即所謂慎獨也。

    又曰:久之純熟,此個念頭都是天理,即所謂矩也。

    雖七十方到此地位,其實吾輩纔志學,便奉此以周旋矣。

    但從心所欲,則究竟未可幾及耳,故曰:吾輩安敢說大話也。

     高子曰:所謂收回放心者,纔覺便已,更别無收。

    說的恁地見成,學者服膺此語,省卻多少氣力。

     天之心不可見,于其生物有常見之。

    人心常提醒,使生理油然惡可已。

    則吾之心渾是仁,而心之仁渾是天矣。

     高子問答書兩卷,上卷大段言理學,粹然吾性吾命至寶。

    下卷大段言政事,藹然吾君吾民良劑。

    至哉言乎,不作一時套語,不作一情面語,不作一假借語,直欲使天下學者盡跻聖賢之域、天下民生盡享康阜之樂而後已。

    自有書柬以來,若先生其弗可及也已! 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此孔門教學定本也。

    孟子而後千四百年,一切從事于詞章訓诂之學,隻浮慕得博我以文半截,至約我以禮便茫然矣。

    有宋周程張朱五夫子出,然後推其博文之誘,而一意窮理;推其約禮之誘,而一意居敬,舉孔門所謂循循善誘之定本而着明之,殆無餘蘊矣。

    又四百年,姚江良知直接江西頓悟,隻堅守得約我以禮半截,語及博我以文,便以為影響、以為支離、厭棄而不屑道矣。

    幸高子崛起梁溪,以五夫子之窮理為孔門之博文,以五夫子之居敬為孔門之約禮,舉濂洛關閩所謂服膺孔門之定本,表章而着明之,又豈有餘蘊乎!夫人而無志于聖賢之道也則已,夫人而有志于聖賢之道也,斷斷乎當從高子入。

     不讀高子遺書,真是虛過一生。

     高子曰:吾生平不以三公為榮,而以潔淨二字為願。

    然願學先生者,學先生之所願而已。

    先生願潔淨二字,豈非合身與心而為言乎?心挂一絲則其心不潔不淨矣,身染一塵則其身不潔不淨,一絲不挂、一塵不染,所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者,舉在吾身、心中矣,夫然後可與言潔淨矣。

    即潔淨即精微,内觀吾心一易之秘藏也,外觀吾身一易之流行也,心也身也易也,一而已。

    此之謂真學易,此之謂真學高子。

     高子曰:莫輕視此身,三才在此六尺;莫輕視此生,千古在此一日。

    反複此言,便覺有壁立萬仞氣象,然非曰諷詠其言而遂已。

    嘗試進而求之:三才在此六尺,此六尺者,豈不巍然與天地同體乎?今夫天終日生、地終日成,吾于其中生成若何矣;今夫天地之生成在兩間,而吾之生成在一心,心有所放失則不生,心有所缺欠則不成,不生不成,則此心頑空矣。

    吾惟孜孜求易簡于幹知坤能,強而不息,然後可與言生矣;厚而能載,然後可與言成矣。

    生生成成,即六尺即三才也。

    千古在此一日,此一日者,豈不悠然與古今同運乎?前而古終日往,後而今終日來,吾于其中往來若何矣;今夫古今之往來在二氣,而吾心之往來在一心,心有所系縛則不往,心有所障礙則不來,不往不來,則此心間斷矣。

    吾惟日孜孜求符節于先聖後聖,考而不謬,然後可與言往矣;俟而不惑,然後可與言來矣。

    往往來來,即一日即千古也。

     仁者人也,人者心也。

    天下未有離心之仁,則未有離仁之心。

    故高子曰:心本仁,如目本明、耳本聰,目本明而失其明焉則瞽,不可以為目也已;耳本聰而失其聰焉則聾,不可以為聰也已;心本仁而失其仁,則目雖明而心已瞽矣,耳雖聰而心已聾矣。

    聾瞽之心,尚可以為心乎哉?不可以為心,尚可以為人乎哉?今之人有亡耳亡目者,則已憐之,而人亦共憐之;至于亡心,視亡耳亡目何如?乃己既瞆然,人亦相視為固然,其失輕重也抑甚矣! 程子曰:人隻為此形體,便隔一層。

    除卻形體,渾是天也。

    此孔子克己複禮之說也。

    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以言乎形體之無所障礙也,無所障礙則人體即天體矣。

    愚曰:人正為此形體,與天不隔一層。

    踐卻形體,渾是天也。

    此孟子形色天性之說也。

    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以言乎形體之無所虧欠也,無所虧欠則人體即天體矣。

    内省吾身,耳目形也,其能明能聰,則耳目之性也。

    吾惟盡吾聰明之性,而耳目之形踐矣;手足形也,其能恭能重,則手足之性也。

    吾惟盡吾恭重之性,而手足之形踐矣;外省吾身,父子形也,其有親,則父子之性也。

    吾惟盡吾親之性,而父子之形踐矣;君臣形也,其有義,則君臣之性也。

    吾惟盡吾義之性,而君臣之形踐矣;兄弟朋友夫婦形也,其有序有信有别,則兄弟朋友夫婦之性也。

    吾惟盡吾序别信之性,而兄弟朋友夫婦之形踐矣。

    踐其形,然後可與言性也;盡其性,然後可與言形也。

    天命之謂性,賦性之謂形,踐形之謂人。

     天地間無一物而非陰陽也,則無一物而非太極。

    形形色色,盈眸而是也。

    天地間無一事而非陰陽也,則無一事而非太極,巨巨細細,盈眸而是也。

    天地間無一時而非陰陽也,則無一時而非太極,往往來來,盈眸而是也。

    此處放過,便是行不着、習不察、物自物、事自事、時自時,與吾無與也。

    此處果識得無一物而非太極,無一物而非心也,無一物而非心,而心有一物濡染,則非太極矣;無一事而非太極,無一事而非心也,無一事而非心,而心有一事系戀,則非太極矣;無一時而非太極,無一時而非心也,無一時而非心,而心有一時間斷,則非太極矣。

    無濡染、無系戀、無間斷之謂心,無濡染、無系戀、無間斷之謂心之太極,無濡染、無系戀、無間斷之謂太極之無極。

    吾儒隻說太極,太極便無極。

    故孔子專言之,而周子統言之,非有二也。

    若二氏,隻說無極,卻遺了太極,是以談元說妙,都在靜裡尋覓,至于動中紛至雜投,未免厭煩,遂思屏絕事物。

    不知事物如何屏絕得?惟有一一還他太極本色而已。

     一日五件事:曰事母、曰課兒、曰著書、曰謹言、曰省場圃。

    五件事都合并一字上去,曰敬。

     古今道理都在四書裡面,故薛文清公曰:四書不可一日不讀。

    四書道理都在集注裡面,故愚又曰:集注不可一日不讀。

    讀集注所以讀四書也,于集注無所得,而漫言四書,說夢也;于四書無所得,而漫言古今道理,說夢也。

     孔子于伯夷,曰古之賢人也。

    而孟子則以為聖之清;于柳下惠,曰臧文仲知其賢而不與立。

    而孟子則以為聖之和;周子于伊尹,曰大賢也。

    而孟子則以為聖之任。

    豈一人之身可賢可聖,固若是懸殊耶?非也。

    賢,希聖者也,賢而以大名,則幾幾乎聖矣。

    是故顔曾思孟俱稱大賢,及其從祀孔廟,一則曰宗聖,一則曰述聖,一則曰亞聖,俨然配孔子,而迥異乎十賢。

    蓋皇帝王以降,聖人不世出,天縱孔子出類拔萃,古今絕響矣。

    嗣此以往,或有媲美顔曾思孟者,則天下第一流也。

    以餘觀于周程張朱,殆其人與?五子俱稱大賢,當以四子之例處之,此數百年曠典,而未之舉也。

    愚嘗從而私拟之曰,周元公見聖、程純公悟聖、程正公修聖、張明公勉聖、朱文公會聖,以此言公諸天下萬世,使學道者知宋五子即周四子。

    孔子而後此九人者,其弗可幾及也已! 聖人著書,一言一藥。

    博學于文,約之以禮,譬藥之有補有瀉也。

    在人視脈色而用之,文成法專于瀉,而元氣轉虛;朱子補瀉兼施,為藥中王道。

    若之何其廢之?文成學得之象山,朱子所熟聞深知,而不敢教,若曰天下有高明者自能得引而不發之蘊,必以敬修維持之,使持循規矩,猶得寡過。

    非知不及文成也。

    其慮深于文成也,而目之為影響,比之于楊墨,其可乎哉? 堯舜以來相傳之道,孔子開而孟子繼,非開則無以為繼也,開之之功大于繼。

    若夫顔子曾子子思,則同有功于繼。

    孔子以來相傳之道,程子開而朱子繼,非繼則無以為開也,繼之之功大于開。

    若夫周子張子,則同有功于開。

     孔子之後知言者,孟子而已。

    孟子之後知言者,程朱而已。

    程朱之後知言其誰哉?愚謂本乎程朱之言,以緻其知者,知言也;背乎程朱之言以侈其知者,非知言也。

    如此操券,豈有爽焉者乎? 檢點日用,有兩個念頭不好:一則曰昏,昏,不明也,不明不敬也。

    敬則不昏,雖愚必明矣;一曰怠,怠不強也,不強不敬也,敬則不怠。

    雖柔必強也。

     心不存則言不能無妄發,何謹之有?言不謹則心不能無外馳,何存之有?存心謹言,向來作兩段工夫去做,由今驗之,隻是一事,非有二也。

     存心時便以謹言為心,謹言時須是存其心而後言,兩者打成一片,久則心無妄作,而發言自然中節矣。

    天即理也,此語最盡。

    嘗試考諸聖賢之言,天命之謂性,命此理也;上天之載,載此理也;顧諟天之明命,顧諟此理也。

    四時行焉,此理行之也;百物生焉,此理生之也;盡其心、知其性所以知天也,知此理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事此理也。

    樂天者樂其理之所以然也,畏天者畏其理之所當然也。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昭事此理也;不顯亦臨,奉此理也;無斁亦保,守此理也;日監在茲,不敢一刻昧此理也;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不敢一刻慢此理也;敬天之怒,無敢戲豫,罔或恣肆于理之中也;敬天之渝,無敢馳驅,罔或放逸于理之外也。

    昊天曰明,昊天曰旦,言此理之光昭也;及爾遊衍,言此理之充塞也。

    理之時義大矣哉!舉目見理,舉目見天也;舉步見理,舉步見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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