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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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儒學之處而來,而且是随時皆在向着非儒學之去處去發想。

     而且孔子是喜愛數學與物理學的,從他的研究《易經》與對于自然界之物的博識可以知道。

    儒學是一切學問之中最大的學問,但亦和一切的學問一樣,是要好花開出牆外來才好。

    而老子莊子特别提出學問與非學問的話,則真是孔子的知己了。

     學問之事亦是世俗之事,學問的累積與世事的累積,其毛病亦是一樣。

    亦可說世事累積的毛病是從學問的累積而來。

    譬如現在的世事,辦廠制造商品,開商店販賣商品,而為一件商品加上幾重包裝,拆下來便都成了垃圾,于是為清掃諸大都市的垃圾要動員幾十萬輛搬運車,而為制造這幾十萬輛車的工廠又要流出工場的廢水,如此累積,至于龐大無類,現在就是這樣,在把地球都要破壞了。

    人類史上,老子最早就看到了這個,學問的累積、世事的累積、資本的累積、人口的累積,都不是好事,天地不仁,有一天必要把這些來一下子全部都掃蕩毀滅,才又有個清曠的世界。

    但是人自己先少來輕狂,有一個清平簡靜的世界豈不是好呢?所以他主張不可走得太遠,随時随地都要回想想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

     老子的大本領就是于萬物萬事知其有,而用其無。

    西洋人隻知有而不知無,其實他們是連有亦不知,因不知物之無,即不能真知道物之有的。

    不但現在他們不知素粒子的所以然,便如前此他們自以為知道了的巨視的世界的現象與法則,他們亦沒有真的知道。

     所以曆史上他們所做的事到底是一場空亡。

    而現在他們是在走向毀滅。

    但是印度人說了許多即色即空的話,亦沒有老子的“知其有,用其無”的說得好。

     黃老之道是每在非學問處為學問,一面說五音五色不好,而黃老之人最會音樂與色彩之美;一面說非兵,而古今名将多是黃老之人;一面說不要政治,而中國史上從來打天下開啟新朝之人又幾于全是黃老。

    老子與莊子都反對聰明機智,而老莊之徒如張良與崔浩他們正是最富于機略智謀的。

    于非學問處為學問,于無處以為有,就有這樣的大威力。

     老子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最是知道得清楚,短短的五千字中,說明大自然的意志與息,天地萬物的成形,其演繹性與二重性與循環性,用語的明潔,使今日研究素粒子的人讀了亦覺其是現代的。

    舉一個例,老子說“反者道之動”,現在就得到了新的證言。

     f.lelionnais着《數學思想之衍流》(日譯本,一九七四年東京圖書株式會社出版)六五頁: “依照特·布洛衣式的說法,波動機數或是對稱的,或非對稱的,不出此二者之一,而在于自然界、反對稱性是比對稱性更為主角。

    ” 又如《莊子·齊物論》裡說的話: “彼是方生之說也。

    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 亦現在有量子論的不确定原理為之證言。

    而且莊子比波爾的“粒子性與波動性的相補定理”說得更好。

    物之不确定性乃因于其是生命的,如素粒子即因其是自無中生出來的,這就是莊子的“方生”之說。

    而波爾的相補定理則是兩者相補,不是生之演繹。

    相補定理不過是現象的記述,還不及莊子的“方生”能說明此現象的所以然。

     老子之後有莊子,猶孔子之後有孟子,蘇格拉底之後有柏拉圖,他們各有新的方向的理論,因為老子與孔子與蘇格拉底的理論都是建設性的,故可以繼續展開。

    釋迦之後卻沒有像莊子孟子柏拉圖那樣偉大的弟子,因釋迦的理論非建設性都被他一人說完了,其後的論師們皆隻能作些解說,不能有新的方面的理論加以更展開。

     莊子的是一個“化”字,造化小兒的遊戲頑皮,無緣無故的兀自高興。

    他調笑孔子,又一臉正經地把殘疾的人說成個個都像李鐵拐的是仙人,他就有這樣好玩。

    《天下篇》裡莊子自叙其思想與言辭的一節,是一切文章與美術的極緻,亦是兵法兵機的妙意,乃至後世漢魏六朝時英雄的跌蕩自喜,與美人的嬌橫無是非,乃至古往今來,中國曆史如江海波瀾的浩渺活潑,皆是莊子說的不師其成心而與大自然變化以俱往。

     莊子與孔子開玩笑,而後人讀其書者雖衛道之儒亦不責他大不敬,《詩經》的“善戲谑兮”就是他能夠。

    漢高祖劉邦的好狎侮人,與曹操的跌蕩自喜,都是和莊子同一路。

    《陌上桑》裡的秦羅敷便也是這樣的正經而滑稽好玩。

    但是在《天下篇》莊子卻又端然的說明詩、書、禮、易、春秋。

    又曆舉墨翟、宋釿、慎到各家的思想學問,惟有莊子能說明的那麼簡明,與他們本人一樣的知道得親切。

    從《天下篇》最可看出莊子做學問的方法,能吸收他人的發見與創造,而皆高過之。

    孔子也善從他人學問,但莊子的又自不同,莊子在做學問上皆與人為親,皆與人為敵,把對方批駁了,而又歡喜稱贊。

    這又是有似孔子的于管仲,非其餘戰國諸子之折人立己者所能及其風光。

    他惟于老子無間然,而最喜愛的是惠施。

    惠施是當時最大的自然科學者,使人想起希臘的哲人,莊子與他處處相間,惟與他做學問的好對手。

    莊子是與惠施比試看誰才是真正的知道了大自然,莊子是從這裡得到了絕對的自信。

    這我是近年來才明白,近年來我頂尊重的是數學者岡潔與物理學者湯川秀樹,而我皆與之有間,平時亦甯可看今世紀的物理學天文學與數學的書當作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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