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天地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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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29),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

    今徒不然(30)。

    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31)。

    神全者,聖人之道也。

    托生與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32),謷乎淳備哉(33)!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

    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34),非其心不為。

    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35),警然不顧(36);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傥然不受(37)。

    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38)。

    ”反于魯,以告孔于。

    孔于曰:“彼假修渾饨氏之術者也(39)。

    識其一,不識其二(40);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夫明白人素(41),無為複樸,體性抱神(42),以遊世俗之間者,汝将固驚邪!且渾饨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注釋] (1)反:同返。

    漢陰,漢水南側。

    江河南面稱陰,北面稱陽。

     (2)丈人:老者。

    方将:正在,圃畦:圃為菜園,畦為菜園中用土埂分隔開的地塊,為圃畦:當是在菜園中修理上埂。

     (3)鑿隧:開掘隧道進入井底。

     (4)甕:陶罐,用作汲水灌溉。

     (5)搰(gǔ)搰:同汩汩,形容水從甕中流出的響聲。

     (6)械:器械。

    指桔槔一類提水器械。

    浸:澆灌。

     (7)仰:老者正在俯身抱甕隍田,聞子貢語,故而仰身相望。

     (8)鑿木為機:修鑿木料做成提水機械。

     (9)摯(qiè)水:把井水從下面提上來,若抽:抽,引也。

    就象把水引出來一樣省力方便。

     (10)數如跌湯:數,快速也。

    袂湯,又作溢蕩。

    形容水湧流很快的樣子。

     (11)槔:桔棒,古代利用杠杆原理制作的提水機械。

    此處是關于桔槔提水的最早記載。

    此種提水法當今農村還有應用。

     (12)忿然作色而笑,生氣變了臉色,既而又笑了。

     (13)機心,機巧變詐之心。

     (14)純白不備,純潔質仆之心為機心所污染而不得完備。

     (15)神生不定:精神生而不得安定。

     (16)道之所不載:為道所屏棄不容也。

     (17)瞞然:低頭羞愧的神态。

     (18)拟聖:比作聖人。

     (19)於(wū)于:盛氣淩人的樣子,蓋衆:壓倒衆人,超出衆人之上。

     (20)神氣:聰朗才智,堕汝形骸:毀棄你的形體,庶幾:差不多,近似于。

     (21)乏:空也,缺也。

    此為耽誤之意。

     (22)卑販(zōu);局促不安的樣子。

    失色:變了臉色。

     (23)頸(xū)顼然:失魂落魄的樣子。

     (24)愈:恢複正常。

     (25)向:剛才。

     (26)不自反:不能自行使神情恢複過來。

     (27)天下一人:天下隻有孔丘一個聖人。

     (28)夫人:這樣人,指漢陰丈人之類人。

     (29)夫子:指孔子。

    事求可:行事要求合理。

    功求成:功業要求成功。

     (30)徒,輩也,指漢陰丈人這類人。

     (31)莊子認為:德來自于道,形來自于德,精神依托形體,形體健康,精神也随之完備專一。

     (32)托生:生活在世上,之:往也。

     (33)忙乎淳備:茫味深遠不可測知而德行淳和完備。

     (34)之:往也。

     (35)得其所謂,得到與心志符合,與認識統一的稱譽。

     (36)警(ào)然:同傲然,高傲的樣子。

     (37)傥然:無心,不理會不在意的樣子。

     (38)風波之民:受世間毀譽所左右,不能執守全德之人,如同在風浪中搖晃一樣。

     (39)假修:寄托修習。

    渾沌氏:見《應帝王》篇注。

     (40)識其一,不識其二,隻識渾一之大道,不知其他。

     (41)明白入素:心地情明至于純潔無暇。

     (42)體性抱神:體悟自性,執守精神專一。

     [譯文] 子貢到楚國漫遊,返回晉國時,經過漢水南岸,見到一位老者正在修理菜園畦埂,又通過開掘的隧道下到井底,抱着裝滿水的陶罐出來灌溉,水從罐中泅泅流出,用的力氣很多而所見功效甚少,子貢說:“這裡有一種機械,一天能澆灌一百畦,用力甚少而所見功效甚多,先生您不打算用嗎?”灌園老人仰起身望着子貢說:“那機械怎麼樣呢?”子貢說:“修鑿木料造成機械,前面輕後面重,用它把水從井下提上來,就象把水引出來一樣方便省力,水湧流很快速,它的名字叫桔槔。

    灌園老者聽後生氣變了臉色,既而又笑着說:“我從老師那裡聽說,有機械的人必定有機巧之事,有機巧之事必然有機詐之心。

    機詐之心存在于胸中,則純潔質樸之心就不完備;純潔質樸之心不完備,則精神生而不得安定;精神生而不得安定的人,為大道所屏棄不容也。

    你說的機械我不是不知道,隻是以之為羞恥而不肯使用。

    ”子貢羞愧低頭,躬身不能回答。

    過了一會兒,灌園老者說:“你是作什麼的呀?”回答說:“我是孔丘的弟了。

    ”灌園者者說:“你不就是那位以博學自比于聖人,盛氣淩人以為壓倒衆徒,獨自彈唱哀歌來向天下人博取好名聲的人嗎?你能即刻忘掉你的聰明才智,毀棄你的形體,你就差不多近于大道了。

    你連自身都不能治理,你哪有閑暇去治理天下呀!你走吧,不要耽誤我作事。

    ”子貢局促不安改變臉色,失魂落魄一樣不自在,走了三十多裡路之後才恢複正常。

    他的弟子們問:“剛才那個人是作什麼的?先生為什麼見了他變容失色,整天不能使自己恢複常态?”子貢回答說:“開始我以為天下隻有先生一位聖人,不知道還有這類人。

    我聽先生說,行事要求合理,事業要求成功。

    用的力氣少,所見功效多,就是聖人之道,而今這些人卻不是這樣。

    執守大道的人德行完備,德行完備的人形體健全,形體健全的人精神完全專一。

    精神完全專一,才是聖人之道,與民衆一樣生活在世界上,而不知要往那裡去,茫昧深遠而德行淳和完備啊!功利機巧必然為這種人從心裡忘悼。

    象這樣的人,不合乎他的志向就不去,不合乎他心意就不作。

    即使天下人都稱譽他,而這些稱譽又與他的心志相符合,也高做地不予理睬;天下人都責備他,這些責備與他的心志不符合,他也不在意不理會,不去接受。

    天下人對他的非難和稱譽,對他不會增加和減少什麼,這就是全德之人呐!我不過是受世間毀譽左右而搖搖晃晃的人。

    ”回到魯國後,子貢把這些告訴孔子,孔子說:“他是寄托修習渾饨氏之道術的人也;隻知渾一之大道,不知有其他;隻知治理自身,不知治理外界。

    這樣人心地清明至于純潔無暇,無為返樸,體悟自性而執守精神專一,以悠遊于世俗生活之中,你對這樣人本來就該表示驚異呀!而且渾沌氏的道術,我和你還不足以認識啊!” 諄芒将東之大壑(1),适遇苑風幹東海之濱(2)。

    苑風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

    ”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3),酌焉而不竭(4)。

    吾将遊焉。

    ”苑鳳曰:“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5)?願聞聖治。

    ”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6),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7),行言自為而天下化(8)。

    手撓顧指(9),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

    ”“願聞德人。

    ”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

    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

    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10),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11)。

    财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12)。

    ”“願聞神人。

    ”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13),是謂照曠(14)。

    緻命盡情(15),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複情,此之謂混冥(16)。

    ” [注釋] (1)諄芒:虛拟人名。

    諄與淳通,芒作茫,此名字含有淳厚迷茫之意,寓指霧氣。

    大壑:大海,又說指東海。

     (2)苑風:虛拟人名,寓指小風。

     (3)注:流入,注入。

    指百川不停地向大海灌注。

     (4)酌:本義為用勺舀水,此指洩出海水。

     (5)橫目之民:指萬民。

    橫同衡。

    衡目,兩目平生,指普通之民。

     (6)拔舉:選拔推舉。

     (7)畢見其情事,完全洞實事物之實情。

     (8)行言自為:施行之事,教化之言,都出于民物之性,不是違性強加,不是強民從己,如同民物所自為。

     (9)手撓:揮手,顧指:以目視人以指揮之。

     (10)侶(chao)乎,悲哀怅惘的樣子。

     (11)槔乎,心不在焉,不在意的樣子。

     (12)容:儀表、神态。

     (13)上神乘光:至上之神人用光來觀照一切。

    乘,用也。

    與形俱亡:物來則照,物去則滅,歸于虛無,如鏡之照物。

    形為物形。

     (14)照曠:曠,空也。

    觀照空明。

     (15)緻命盡情:捐棄生命以窮盡物之情實。

     (16)混冥:天地人物渾然一體,無有分别。

     [譯文] 諄芒将要去東方的大海,恰好在東海之濱碰見苑風。

    苑風說:“你要往何處去?”回答說:“将要去大海。

    ”又問:“作什麼去呢?”回答說:“大海這個東西,不停地向裡面灌注也不會滿溢,不停地宣洩包不會幹涸。

    我将要去那裡漫遊。

    ”苑風說:“先生無意去關懷天下之民嗎?希望聽先生講聖人治世之道。

    ”諄芒說:“聖人治世之道嗎?就是官員們實施政事沒有不合時宜的,選拔舉薦時不會漏掉有才能的人,完全明了事物之實情并按應當作的去作,一切行為之言論都如出自民物本性,故而天下之民自動歸化,隻需顧盼揮手示意,四方之民無不盡數而至,這就叫聖人治世之道。

    ”“希望聽您說說德人。

    ”諄芒說:“所謂德人,居處和行動都不思慮什麼,心中不藏有是非美惡觀念,四海之内都受利就喜悅,都滿足就安甯。

    悲哀惆怅的樣子象嬰兒失去母親,心不在焉的樣子象行人迷失道路。

    财用有餘而不知是從哪裡來的,飲食充裕不知是由哪裡得到,這就是德人的儀态。

    ”“希望聽您說說神人。

    ”諄芒說:“至上之神人用光來觀照一切,與萬物共生滅,就是觀照空明。

    捐棄生命以窮盡物情,與天地共樂而萬事随之銷亡,萬物複歸本性,這就是天地人物渾然一體,無有分别的混冥。

    ”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于武王之師(1),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2)!故離此患也(3),“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4)?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5)!有虞氏之藥瘍也(6),秃而施髢(7),病而求醫。

    孝子操藥以修慈父(8),其包燋然(9)聖人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标枝(10),民如野鹿。

    端正而不知以為義。

    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11),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12)。

    是故行而無迹,事而無傳。

    ” [注釋] (1)門無鬼、赤張滿稽:皆為莊子虛拟人名。

    武王之師:周武王伐纣之軍隊。

     (2)有虞氏:指舜,不及有虞氏:是說武王以武力相争,不及堯舜德化、禅讓好。

     (3)離:同罹,遭受也。

     (4)天下均治:天下完全得到治理。

     (5)意為又何用有虞氏來治理呢。

     (6)藥瘍,瘍為頭瘡。

    醫治頭瘡。

     (7)髢(di):假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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