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廣傳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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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 一 知《幹旄》《有杕之杜》之異于《鹿鳴》者,而後可與言君子之情也。

    “彼姝者子,何以告之”,是操券之求也。

    “彼君子兮,噬肯适我”,是奔名之邀也。

    逮《鹿鳴》之三章,而後知君子之情陶以天矣。

    陶以天者,其先之也不以名,其後之也不以實。

    故曰:“相視而笑,莫逆于心。

    ”彼為子桑氏之交者且然,況君子乎?“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感其已示,而不希其所未示也。

    “君子是則是效”,固然其則效之,而不但遙企以一當也。

    嗚呼!斯所以為君子之情與!故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關雎》之鐘鼓琴瑟,《鹿鳴》之笙瑟簧琴,“以友”“以樂”“以敖”,莫知其所以然,而自不容已。

    以此好德,非性其情者,孰能此哉? 二 曰資君之祿以養其親,故緻親之身以事其君,孰為此言?殆非知道者與!夫養者,子事也,非事親之事也。

    以養為親之事,則将以養為親所待于我之事,是謂其親以需養為心而以事之也。

    君子事道,小人事養。

    故為人子者,苟以養為己之事,而不敢謂親之我需。

    惟然,則亦惡敢以親之身緻之以報養乎?緻其身以報養,抑将貿其身以求養。

    為人親者,抑将貿其子以資養乎? 身者,親之身也。

    守親之身者,事親之事而已矣。

    親與我胥生于天地之間,無所逃于君臣之義,一也。

    故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戰陳無勇。

    非孝也。

    ”親事其事而有餘,于我成之;親事其事而不足,于我補之。

    成其有餘,故曰“爾尚式時周公之猷訓”;補其不足,故曰“爾尚蓋前人之愆”。

    嗚呼!“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亦惟艱哉!讵曰以其鼎食,易其菽水,親心慰而我事畢邪? “王事靡鹽,不遑将父”;“王事靡鹽,不遑将母”;《四牡》之以勸忠也,即以為勸孝也。

    先王不忍以需養之心勞人之子,人子而以需養之心上承其親,亦異乎先王之所求矣。

     三 元化無悁急之施,君子無迮切之求,然而萬物之才盡,天下之情輸焉,非知道者弗能與也。

    《易》曰:“雷雨之動滿盈,宜建侯而不甯。

    ”建侯而猶不甯者,亟動之報也。

    不甯而建侯以甯之,不動以己而後濟天下之險也。

    故以悁急而盡天下之才,則天下之才疑以沮;以悁急而盡天下之情,則天下之情躁以薄。

    非知道者而以求益于天下,益天下以險而已矣。

    風之晅,日之和,雨之浥,百昌乃以輝其榮華而不吝。

    儀之潤,度之溫,相感之微,群心乃以勸于酬酢而不疑。

    故君子觀于春,而知雷雨之盈,可乍而不可頻也。

     “征夫,每懷靡及。

    ”雖靡及焉,無終于迮切以求天下也。

    “六辔如濡”,潤也;“如絲”,微也;“其沃”,暢也;“其均”,和也。

    周爰以咨,而盡天下之才情,悁急之情平矣。

     四 能為兄弟之間者,非友生也。

    實沈、台骀之變,袁譚、袁尚、蕭繹、蕭紀之構,貞人摯士固嘗涕洟道之而不可挽矣。

    釁隙之成,妻子惑之,仆妾挑之者,不可勝道。

    《棠棣》之詩,颉颃于兄弟友生之間而酌其豐殺,不以妒妻、逆子、黠仆、煽妾之讒毀為憂,而歸咎于友生,何也?弗豫拟于不肖之途,而授以可任之咎,君子詞也。

     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

    我辭,姬必有罪。

    ”然且僅為共世子而不足以孝,奚況斥其私昵之蠱,移過以自旌,而激其不相下之勢哉!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

    ”唯其為君子詞也。

     五 古之為道也,有恒貴。

    有恒貴,斯有恒尊矣。

    有恒尊,斯有恒親矣。

    有恒親,斯有恒學矣。

    有恒學,斯有恒友矣。

    類之以為尊也,尊之以為親也,合之以為學也,學焉以為友也,故友而三善備焉。

    學以尚賢,尊以尚秩,親以尚愛,講習居遊之中,人紀備矣。

    尊所不足,以學匡之。

    親所不足,以學惇之。

    學所不足,以尊親勸之。

    國無異教,士無曠心,憙求師而榮友善者,不舍其族姓姻黨而得之學,不勞而教一。

    嗚呼,盛矣!故封建者,井田之推也;學校者,封建之緒也。

    道參三而緻一,故曰“一以貫之也。

    ” “既有肥羜,以速諸父”,族姓之友也。

    “既有肥牡,以速諸舅”,姻黨之友也。

    君子無道廣之交,野人無越疆之好,俶詭佻蕩之士不登于麗澤,然則雖有莊、惠、綦、遊之清狂,儀、秦、雎、澤之谲忮,亦惡足以立朋黨而啟異同哉!政圮于國,教衰于學;教衰于上,友散于下。

    鄒、魯之群居,聖賢之弗獲已也。

     六 聖人之于物也,登其材,不獎其質,是故人紀立焉;于人也,用其質,必益以文,是故皇極建焉。

    材者,非可以為質也;質者,非可以為文也。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苟異于物而人紀立矣。

    君子之以審人道而建極者,不在是也。

     草木禽獸之有材,疑足以為質矣,而未足以為質者,資于天而不能自用也。

    故天均之以生,而殊之以用。

    野人之有質,疑亦有其文,而未足以為文者,安于用而不足與幾也。

    故聖人善成其用,而不因其幾。

    生,天也;質,人也;文,所以聖者也。

    禁于未發之謂豫,節于欲流之謂和,審微以定命之謂神,變化以保和之謂化,即事而精義之謂聖。

    故聖人之道,因民之質而益焉者,莫大乎文。

    文者,聖人之所有為也。

    天無為,物無為,野人安于為而不能為。

    高之不敢妄跻于天,卑之不欲取法于野人,下之不忍并生于草木,而後皇極建焉。

    皇極建于上,而後人紀修于下,物莫能幹焉。

    至哉其為文乎! 故曰:“日用飲食,民之質也。

    ”君子之所善成,不因焉者也。

    因其自然之幾而無為焉,則将以運水搬柴之質,為神通妙用之幾,禽其人,聖其草木,而人紀滅矣。

    是以君子慎言質,而重言文也。

     七 論禦夷者曰:“周得中策,漢得下策”,是周、漢各有一成之策也,我有以知其未知策也。

    “我戍未定,靡使歸聘”,守也;“豈敢定居,一月三捷”,戰也。

    夫禦夷者,誠不可挑之以戰,而葸于戰以言守,則守之心先脆矣;誠不可葸焉以守,而略于守以言戰,則戰之力先枵矣;抑以戰為守,以守為戰,而無固情也。

     故善禦夷者,知時而已矣。

    時戰則戰,時守則守。

    時戰,則欺之而不為不信,殄之而不為不仁,奪之而不為不義。

    時守,則幾若可乘,不乘而不為不智;力若可用,不用而不為不勇。

    《采薇》之詩,疊言戰守而無成命,斯可以為禦夷之上策矣。

    責漢武之亟戰,猶夫責漢高之不戰。

    殆夫!救焚拯溺,而為之章程也與! 八 往戍,悲也;來歸,愉也。

    往而詠楊柳之依依,來而歎雨雪之霏霏。

    善用其情者,不斂天物之榮凋,以益己之悲愉而已矣。

    夫物其何定哉?當吾之悲,有迎吾以悲者焉;當吾之愉,有迎吾以愉者焉;淺人以其褊衷而捷于相取也。

    當吾之悲,有未嘗不可愉者焉;當吾之愉,有未嘗不可悲者焉;目營于一方者之所不見也。

     故吾以知不窮于情者之言矣:其悲也,不失物之可愉者焉,雖然,不失悲也;其愉也,不失物之可悲者焉,雖然,不失愉也。

    導天下以廣心,而不奔注于一情之發,是以其思不困,其言不窮,而天下之人心和平矣。

    言悲則悴以激,言愉則華以慆,元稹、白居易之一率天下于褊促,宜夫杜牧之欲施之以刑也。

     九 征婦閨中之怨,怨之私者也。

    盛世之音無怨,而錄征婦之怨,被管弦以奏之廟廷,何取乎?曰:斯以為盛世之音也。

    盛世之怨,舍此而無怨焉耳。

    故《南》之有《卷耳》《殷雷》也,《雅》之有《出車》《杕杜》也;《鴻雁》作,求為此詩而不得矣。

     是故忠臣之憂亂,孝子之憂離,信友之憂讒,願民之憂死,均理之貞者也,而不敵思婦房闼之情。

    下直者,其上必枉。

    議論多者,其國必傾;非議論之傾之也,緻其議論者之失道,而君子亦相為悁急,則國家之舒氣盡矣。

    怨者,陰事也。

    陰之事:與情相當,不與性相得;與欲相用,不與理相成;與女相宜,不與男相稱。

    移情之動于性,移欲之幾于理,移婦人之懷于君子,則陽為陰用,而國惡得不傾乎! 故天地之間,幽昵之情未有屬,而早已充矣;觸罅而發,發乎此而竭乎彼矣。

    先王知其然,順以開其罅于男女之際,而重塞之君臣、父子、朋友之間,乃以保舒氣之和平。

    舒氣之和平保,則剛氣之莊栗亦遂矣。

    先王調燮之功,微矣哉!故知陰陽、性情、男女、悲愉、治亂之理者,而後可與之言《詩》也。

     十 曰“衣食足而後廉恥興,财物阜而後禮樂作”,是執末以求其本也。

    執末以求其本,非即忘本也,而遺本趨末者托焉。

    故曰:“衣食足而後廉恥興,财物阜而後禮樂作”,管商之托辭也。

     夫末者,以資本之用者也,而非待末而後有本也。

    待其足而後有廉恥,持其阜而後有禮樂,則先乎此者無有矣。

    無有之,始且置之,可以得利者無不為也,于是廉恥刓而禮樂之實喪。

    迨乎财利蕩其心,慆淫驕辟,乃欲反之于道,猶解巨艦之維于三峽,資一楫以持之而使上,末由得已。

     且夫廉恥刓而欲知足,禮樂之實喪而欲知阜,天地之大,山海之富,未有能厭鞠人之欲者矣。

    故有餘不足,無一成之準,而其數亦因之。

    見為餘,未有餘也,然而用之而果有餘矣。

    見其不足,則不足矣,及其用之而果不足矣。

    官天地,府山海,而以天下為家者,固異于持赢之賈,積粟之農,愈見不足而後足者也。

    通四海以為計,一公私以為藏,徹彼此以為會。

    消息之者,道也;勸天下以豐者,和也;養衣食之源者,義也;司财物之生者,仁也。

    仁不至,義不立,和不浃,道不備,操足之心而不足,操不足之心而愈不足矣。

    奚以知其然也?競天下以漁獵之情,而物無以長也。

     由此言之:先王以裕民之衣食,必以廉恥之心裕之;以調國之财用,必以禮樂之情調之;其異于管、商之末說,亦辨矣。

    故舜之歌曰:“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暄豫舂容而節之以其候,人相天以動而不自知,斯《南風》之所以阜也。

    故《魚麗》之多也,嘉焉耳;其旨也,偕焉耳;其有也,時焉耳。

    嗚呼!此先王之以廉恥禮樂之情,為生物理财之本也。

    奚待物之盛多而後有備禮之心哉? 十一 萬物之交,必以其氣相緻也,必以其情相攝也,必以其物相求也,故有嘉魚而後罩汕集,維其物也;有樛木而後甘瓠累,維其氣也;有良蔭而後翩來,維其情也。

    君子之酒不妄施,嘉賓之燕不妄受也。

    猗與!人道得萬物之良,惟斯而已矣。

     或不揣而廣之,曰均生也而氣無異,均氣也而情無殊,均情也而物無擇,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共命,上可交天帝,下可以偕乞人,然後其慈圓,其悲弘,其喜廣,其舍博,行于異類而無礙也。

    悲夫!吾知其施罟于蛙黾之窪,引蔓于童山之麓,翔集于惡木之叢也。

     十二 三代而下,有愛天子者乎,吾不得而見之矣。

    汲黯之誠,情未浃也;魏征之媚,機未忘也。

    天子曰:“從吾遊者,吾能尊顯之”,是附其所自顯者而已矣。

    士曰:“吾幼之所學者,待君以行也”,是依其所與行者而已矣。

    君子曰:“臣之于君,無所逃于天地之間者也”,是猶其不可逃者而已矣。

     然則三代之臣,胡為其愛天子邪?露之降也,無所擇于蕭,無所擇于非蕭也,淡然相遇而不釋,而已厚矣。

    蕭之于露也,無所得于露,無所失于露也,感于相即而已浃矣。

    故古之君臣猶是也。

    諸侯之于其國,自君其人,自有其士矣。

    非甚有罪,天子不得而奪之;非大有功,天子不得而進之。

    不得而奪之,則忘乎畏;不得而進之,則忘乎求。

    進無所求,退無所畏,道不待之以行,功不待之以立,位不待之以崇,行其所無事,而笑語相存,燕樂相友,但以适其相交之情。

    故曰:“既見君子,我心寫兮。

    ”夫孰不有笑語燕樂之情而思寫,而先王之于其臣,僅用此焉,則和樂之無畛亦固然矣。

     故以分義言君臣者,未足與言仁也。

    古之君臣,如父子焉,如朋友焉,如思婦之于其君子焉,無求焉耳。

    誠無求也,何所望而不慰,何所挾而相疑?則又惡論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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