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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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司徒之妻 成公二年 人倫之序,天秩之矣。

    顧天者,生夫人之心者也,非寥廓安排,置一成之侀于前,可弗以心酌之,而但循其軌迹者也。

    人各以其心而凝天,天生夫人之心而顯其序,則緩急先後輕重取舍之節,亦求其心之安者,而理得矣。

     辟司徒之妻,于齊侯之奔北,先問君之免而後及其父。

    齊侯以為有禮,予之石峁。

    齊侯之褒而封之,豈以崇禮哉?獎其國人,使急公而衛上之術耳。

    若夫辟司徒之妻,則亦烏足與言禮乎?人各異其心,則吾惡知辟司徒妻之心非果先君而後親邪?心固有其理,則吾知辟司徒妻之心非果先君而後親矣。

    夫彼特一女子爾,社稷之存亡,君身之安危,非其事也,凄恻倉遽之情奚從而生?閨之習知,毛裡之與屬,生死之際,不待徘徊而憤盈以發者,亦其父焉耳。

    事所不至,心不生焉;心所不至,理不凝焉;理所不凝,天不于此而顯其節文也。

    匪心胡天?匪天胡禮?緩其所急而先其所後,輕重因物而天叙紊矣。

     故懸一一成之侀于此,曰父重于君,不得也。

    抑懸一一成之侀于此,曰君重于父,亦不得也。

    推而夫婦昆弟朋友,懸一一成之侀,曰孰輕而孰重,孰取而孰舍,俱不得也。

    執徐庶之情以繩溫峤,于是陷身逆廷者得緣孝以自解;據周公之義以予王導,于是殘親避禍者得貸忠以自文。

    反求之心而條理不昧,天之叙之也,為當事之人叙之也,而非統古今常變而一概叙之,其亦明矣。

     乃心固隐而不易知,則奚以辨其順逆乎?辟司徒之妻,無君事者也;徐庶之所适,曹操猶漢相,而非若峤之往且陷于劉、石也;王導以百口故而忍其兄,敦之敗勢已見,不系乎導之從違,導非若周公之系乎社稷也。

    故心循理而著,理麗事而章,從百世之下,推古人之心,為真為僞,為順為逆,亦讵無不可掩之迹乎!心各生于當人之天,而著于共聞共見之迹,斯同然矣。

    唯其為同然也,故曰:天叙之也。

     賓媚人折郤克 成公二年 窮小人之惡,而為鈎距擿發之術,斯君子之過已。

    小人之惡,遏之則不昌,夫豈可弗先探而密折之哉?乃固有不待探而折者,徒以鈎距擿發而自流于術,是君子且與小人分過也。

     晉自趙盾以來,不在諸侯,齊頃公乘而欲收之。

    郤克為政,弗能緻問,而親執币其廷,徒以房帷之笑為罪而加之兵,取必君公,牽帥諸侯,争一旦之忿,忘大忮小,重兵深入以殘人之國,其惡亦既昌矣。

    賓媚人以甗,磬至,克因其服而禮下之,其猶桑榆之收與?即其不然,數其侵鄰之罪,責以慢姣之愆,彼猶無以緻其反诘也,而克固不能。

    慝盈伏于中,而善自不能為之蓋覆;忿浡溢于嗌,而氣固不能為之和平。

    于是乎猖狂而率為之詞曰:“以蕭同叔子為質而盡東其畝。

    ”曾是禽啼蛙鳴之不忍出諸口者,克乃大号于旗鼓之下而無慚。

    豈克之智計弗能審其不可與必不得哉?甘以不道之言為天下笑,固無善者之不能飾,而固有惡者之不能掩,未有或爽者矣。

     故君子端坐以臨,小人之稔惡未著者勿容鈎也,已著者勿容擿也。

    途窮日暮,倒行而逆施之情自見,如鳥之入羅而非羅之加鳥,則君子亦行其無事者而已矣。

    夫賓媚人者,豈其能為君子哉?而克狂悖之詞一入其耳,則義聲直詞,旋應旋折,如決水以滌腐淤而無所沮待,魯、衛不得不懼,克不得不從,非媚人之能行所無事以待克之窮也。

    天理之在人心,如明鏡之懸而象至自觌,苟非朦瞍,未有受欺而迷者矣。

    媚人且折之而有餘,則為君子者,循夫流行昭著之天理,未之治而小人受治,亦奚以術為?此之謂行其所無事而智自大也,因人心之不容掩者也。

     荀罂對楚子 成公三年 語有之曰:識生膽。

    其諸捭阖無忌者之術,非君子之言也。

    君子之勇,以志為主,氣為輔,不資識也;君子之識,以擇義而知進退剛柔之節,不以劫持事勢而張其膽以無憚也。

    敢于為義之為勇,敢于不畏人之為妄,知其可以幸免于害,因以示不畏之為詐,詐者亦常為人之所不敢為,言人之所不敢言矣,而非其固勝之也。

    當其禍福之情,形隐而不能以意決,蓋嘗屏息伏躬,規營徑窦,求免而惟恐其不得矣;逮乎事介于成,吉兇得失有一定之勢,而不慮其複敗,則雖萬乘之尊,三軍之衆,威若不測,而機發毂運,勢無中止,乃以謝去其容頭過身之計,資浮鼓之氣,掉臂張唇,若将轹王侯而嬰白刃。

    怯者乃驚而服之曰:此膽之過人者也。

    愚者乃推而獎之曰:此識之兼人者也。

    抑為原本其所由而稱之曰:惟其識之定,是以膽之堅也。

    嗚呼!儀、秦、轸、衍之流屢用此術以欺世,揣摩已熟而恣睢于一旦,君子甚惡其亂天下,而屑以此為膽識勸哉! 故荀罂之拘于楚,謀因鄭之賈人,束手絷足于褚中以逃,稍有丈夫之氣者所恥為也。

    使晉、楚不講而賈人謀行,其以辱社稷也奚若?賈人曰:“不可以厚誣君子。

    ”則亦知賤之矣。

    及楚送之歸,楚子曰:“何以報我?”則曰:“帥偏師以修封疆,竭力緻死,無有二心。

    ”何其秉義張國,不憚楚之見留而毅然以自居于勝也。

    夫罂豈有異人而抑豈異其心哉?向者知其不可歸,則可以徑窦而恥非所恤也;今者知其必歸,則言人之所不敢言而何忌也。

    公子谷臣,先王之愛子也;襄老之屍側,嬰齊所欲得以塞黑要之口而便滅其室者也;兩大國貿一言之信,垂成十九,必不以罂之片唾而遽毀之。

    凡此者,罂知之審矣。

    揚眉扺掌,炫壯夫之色,歸誇于廷,以文其見獲之辱,複奚忌乎?是以謂之膽,誠膽也,介禍福之間而觸強楚,葸者之所弗能也;謂之識,誠識也,觸強楚之忌,而卒獲其重禮以歸,暗者之所弗信也;以謂膽生于識,誠因識而生膽也,知楚之必不我留,可以勿庸褚中之面目,而赪顔戟髯以談也。

    唯然,而罂之隻為捭阖無忌之雄,重為君子之所賤惡,不得辭矣。

    以今之壯,視昔之憊,以今之危言以明禮,以視昔之棄禮以求生;疾改于轉盼而莫能自主,無他,黠慧之所及,則枵張不顧;黠慧之所屈,則沮喪無餘。

    舍其識,亡其膽,而宵人之技窮矣。

     夫勇者不懼,非謂其侈于言色也;知者不惑,非謂其察于禍福也。

    君子之所養,非宵人之所可竊,久矣。

    欲自勉以君子者,若叔孫昭子之于晉,其庶幾乎! 伯宗辟重 成公五年 望其風旨而知其所趨。

    風旨者,習以生心,不期而不掩者也。

    習于繁者,欲簡之而不能自已;習于輕者,無所往而見重焉。

    故若子桑、原壤、莊周、列禦寇之流,盱目揚眉之際,而徑脫蕭散之意,乍迎人以相感,不待言說之長也。

    夫人無所得于天則之微,但循法制之當然,以遊于委曲繁重之數,莫能自轶,亦未嘗不自困也。

    一旦而徑脫蕭散者,以其爽利之風旨,相迎于盱目揚眉之間,意為之移,而樂聞其論說,固其所也。

    自非研幾特立之君子,孰能相觌而不改吾之素哉? 伯宗之知重人,傾蓋而與之言禮,知之以一言而已。

    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

    ”乍釋其拘牽而引之以便利,豈徒言哉?盱目揚眉之際,固有與輕安簡徑之說相符而出者矣。

    伯宗斂衿而請,舉國家之大故人告以定命者,聽之役夫而不嫌,吾以知其迎而感者深也。

    雖然,彼重人者,則亦烏足與言禮哉?傳車之必辟也,非徒以競行道之速也。

    君命之所臨,卿大夫之所乘,國有大事而恪共震動以警于衆,此無他,皆天則之生于人心而不自己者也。

    彼重人之言,速而已矣,無待而已矣。

    事速集而無待,彼固曰:此禮意也,其他之委曲繁重者,拂人之情而故迂乎道者也。

    夫苟以無待速成之為愈乎,則将芟廉隅,褫等威,滅聲靈而相馳于徑,先王之為度數典章者不已贅乎?嗚呼!此固非彼重人者之得知矣。

     乃重人之弗知,非不谙其文也。

    山崩之禮,伯宗之所不谙者,彼谙之矣。

    谙之而不谕其微,則抑以降服、乘缦、徹樂、出次、祝币、史詞為刍狗糟粕,聊以謝天人之已迹而固無餘蘊,故其言曰:如此而已。

    是其徑脫蕭散之溢于眉目者,始終一緻也。

    谙其文、祇增其狎,漁獵淺涉,恣睢而作曰:彼所雲雲,吾既已知之矣,要不如捷于集事而無待者之化天下于速也。

    其志蕩,其氣驕,其言卞迫而無餘,君子固望而知其不足與言禮。

    伯宗乍遇而意折,傾蓋而信從之,則其心困而易遷也亦可知已。

    然則仲尼奚問乎老聃?曰:聖人貞觀乎道,化物而物莫能化之。

    未至乎聖人者,惡能保其不自失哉! 栾武子還師 成公六年 是非厚薄精粗美惡之辨,擇之至極而無以易之也,然後可曰善矣。

    然則兩端尚立,惡得有均善者乎?栾武子曰:“善均從衆。

    ”宜若不知善者焉。

    夫武子斯言,則必有所聞矣。

    弗許武子之知善可也,弗許武子之所聞者為知善,是殆愎于言善者與! 夫人之于善,不必其皆生于心也;善之即生于心,不必其心之皆與善為無際者也。

    故取善者必欲核其善之生于心而後從之,則其得于善者僅矣;抑欲得心之與善為無際者而後從之,則其得于善者益僅矣。

    善之生于人心,不必其心之與理無際而亦生者,天動之也。

    善不必生于心,而有時見于人之弋獲者,天顯之也。

    夫既皆天矣,天不與百姓同憂,故善有時而成乎不善;天無往而非理之自出,故不善有時而可以善。

    是故唯其匪善者為不足取耳。

    善有時而可以不善,弗妨其善也,其已善矣固善也;不善有時而可善,勿疑其不善也,方其善矣則善也。

    故君子見善之廣大而知天之富有,見善之變遷而知天之日新,終日所用而皆天也。

    天富有而我不得隘,天日新而我不得滞。

    進退勇怯,皆善之裔流也,裔流者,皆全體之所分注也;色貨勇,皆善之糟粕也,糟粕者,皆精醇之所浃入也。

    奚而必善必不善,奚而兩端立而不均善哉? 是故吾知武子之言,必有聞于知善者之言也。

    奚徒其知善與,殆乎其知天矣。

    乃若曰:“善鈞從衆”,衆者,尤天之至動至顯者也。

    抱甕而灌者,及畝而止;桔槔而灌者,及頃而止;油雲甘雨之所灌,千裡而同矣。

    抱甕桔槔者,非時也;甘雨之被,時也。

    均為善而不足以衆,亦莫非天之動,而匪其浡郁滃瀁之時,則天之富有而非其日新者也。

    甘雨降,良苗齊,可以觀日新之妙;善而衆,其似之矣。

     晉殺趙同趙括 成公八年 古之為史者,莫不有獎善懲惡之情,随小大而立之鑒,故足以動人心而垂之久。

    若左氏、史遷、班固之書,記禍敗之隙,纖曲猥鄙之無遺,皆此意也。

     宋殇之弑,華督援馮之篡也,而記之以目送孔父之妻;魯闵之弑,慶父報叔牙之戮也,而記之以公傅奪蔔之田;同、括之殺,趙盾弑君專國而衆疾之也,而記之以趙嬰之逐;陽州之孫,魯公弗忍季氏之積僭也,而記之以鬥雞之介;舍其大釁而取其小,舍其禍源而取其委,左氏之不審于取舍也若是,奚以垂之久,而君子猶屍祝以為《經》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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