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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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在一塊那一種原始的要求。

    我覺得自己是這一大群人中的一個人,我在我自己的心腔血管中感覺到這一大群人的脈搏的跳動。

     後門大街。

    對于一個怕周旋而又不甘寂寞的人,你是多麼親切的一個朋友! 1936年 豐子恺的人品與畫品 一個人須先是一個藝術家, 才能創造真正的藝術。

     在當代畫家中,我認識豐子恺先生最早,也最清楚。

    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和我都在上虞白馬湖春晖中學教書。

    他在湖邊蓋了一座極簡單而亦極整潔的平屋。

    同事夏丏尊、朱佩弦(朱自清)、劉熏宇諸人和我,都和子恺是吃酒談天的朋友,常在一塊聚會。

    我們吃飯和吃茶,慢斟細酌,不慌不鬧,各人到量盡為止,止則談的談,笑的笑,靜聽的靜聽。

    酒後見真情,諸人各有勝慨,我最喜歡子恺那一副面紅耳熱,雍容恬靜,一團和氣的風度。

     後來,我們離開白馬湖,在上海同辦立達學園。

    大家擠住在一條僻窄而又不大幹淨的小巷裡。

    學校初辦,我們奔走籌備,都顯得很忙碌,子恺仍是那副雍容恬靜的樣子,而事情都不比旁人做得少。

    雖然由山林搬到城市,生活比較緊張而窘迫,我們還保持着嚼豆腐幹花生米吃酒的習慣。

    我們大半都愛好文藝,可是很少拿它來在嘴上談。

    酒後,有時子恺高興起來了,就拈一張紙作幾筆漫畫,畫後自己木刻,畫和刻都在片時中完成,我們傳看,心中各自喜歡,也不多加評語。

    有時,我們中間有人寫成一篇文章,也是如此。

    這樣地我們在友誼中領取樂趣,在文藝中領取樂趣。

     當時的朋友中浙江人居多,那一批浙江朋友都有股情氣,即日常生活也别有一般趣味,卻不像普通文人風雅相高。

    子恺于“清”字之外又加上一個“和”字。

    他的兒女環坐一室,時有憨态,他見着欣然微笑;他自己畫成一幅畫,刻成一塊木刻,拿着看着,欣然微笑;在人生世相中,他偶爾遇見一件有趣的事,他也還是欣然微笑。

    他老是那樣渾然本色,無憂無嗔,無世故氣,亦無矜持氣。

    黃山谷嘗稱周茂叔“胸中灑落,如光風霁月”,我的朋友中隻有子恺庶幾有這種氣象。

     當時,一般朋友中有一個不常現身而人人都感到他的影響的——弘一法師。

    他是子恺的先生。

    在許多地方,子恺得益于這位老師的都很大。

    他的音樂圖畫文學書法的趣味,他的品格風采,都頗近于弘一。

     在我初認識他時,他就已随弘一信持佛法。

    不過他始終沒有出家,他不忍離開他的家庭。

    他通常吃素,不過,作客時怕給人家麻煩,也随人吃肉邊菜。

    他的言動舉止都自然圓融,毫無拘束勉強。

    我認為他是一個真正了解佛家精神的。

    他的性情向來深摯,待人無論尊卑大小,一律藹然可親,也偶露俠義風味。

    弘一法師近來圓寂,他不遠千裡,親自到加定來,請馬蠲叟先生替他老師作傳。

    即此一端,可以見他對于師友情誼的深厚。

     我對于子恺的人品說這麼多的話,因為要了解他的畫品,必先了解他的人品。

    一個人須先是一個藝術家,才能創造真正的藝術。

    子恺從頂至踵是一個藝術家,他的胸襟,他的言動笑貌,全都是藝術的。

    他的作品有一點與時下一般畫家不同的,就在它有至性深情的流露。

    子恺本來習過西畫,在中國他最早作木刻,這兩點對于他的作風都有顯著的影響。

    但是這隻是浮面的形相,他的基本精神還是中國的,或者說,東方的。

     我知道他嘗玩味前人詩詞,但是我不嘗看見他臨摹中國舊畫,他的底本大半是實際人生一片段,他看得準,察覺其中情趣,時鋪紙揮毫,一揮而就。

    他的題材變化極多,可是每一幅都有一點令人永久不忘的東西。

    我二十年前看見過他的一些畫稿——例如《指冷玉笙寒》《月上柳梢頭》《花生米不滿足》《病車》之類,到如今腦裡還有很清晰的印象,而我素來是一個健忘的人。

    他的畫裡有詩意,有諧趣,有悲天憫人的意味;它有時使你悠然物外,有時候使你置身市塵,也有時使你啼笑皆非,肅然起敬。

    他的人物裝飾都是現代的,沒有模拟古畫僅得其形似的呆闆氣;可是他的境界與粗劣的現實始終維持着适當的距離。

    他的畫極家常,造境着筆都不求奇特古怪,卻于平實中寓深永之緻。

    他的畫就像他的人。

     書畫在中國本有同源之說。

    子恺在書法上曾經下過很久的工夫。

    他近來告訴我,他在習章草,每遇在畫方面長進停滞時,他便寫字,寫了一些時候之後,再丢開來作畫,發現畫就有長進。

    講書法的人都知道,筆力須經過一番艱苦的訓練才能沉着穩重,墨才能入紙,字挂起來看時才顯得生動而堅實,雖像是龍飛鳳舞,卻仍能站得穩。

    畫也是如此。

     時下一般畫家的毛病就在墨不入紙,畫挂起來看時,好像是飄浮在紙上,沒有生根;他們自以為超逸空靈,其實是書家所謂“敗筆”,像患虛症的人的浮脈,是生命力微弱的征候。

    我們常感覺近代畫的意味太薄,這也是一個原因。

    子恺的畫卻沒有這種毛病。

    他用筆盡管疾如飄風,而筆筆穩重沉着,像箭頭釘入堅石似的。

    在這方面,我想他得力于他的性格,他的木刻訓練和他在書法上所下的功夫。

     情人眼裡出西施 你在理想中先醞釀成一個盡善盡美的女子, 然後把她外射到你愛的人身上去, 所以你愛的人其實不過是寄托精靈的軀骸。

     我們關于美感的讨論,到這裡可以告一段落了,現在最好把上文所說的話回顧一番,看我們已經占住了多少領土。

    美感是什麼呢?從積極方面說,我們已經明白美感起于形象的直覺,而這種形象是孤立自足的,和實際人生有一種距離;我們已經見出美感經驗中我和物的關系,知道我的情趣和物的姿态交感共鳴,才見出美的形象。

    從消極方面說,我們已經明白美感一不帶意志欲念,有異于實用态度,二不帶抽象思考,有異于科學态度;我們已經知道一般人把尋常快感、聯想以及考據與批評認為美感的經驗是一種大誤解。

     美生于美感經驗,我們既然明白美感經驗的性質,就可以進一步讨論美的本身了。

     什麼叫作美呢? 在一般人看,美是物所固有的。

    有些人物生來就美,有些人物生來就醜。

    比如稱贊一個美人,你說她像一朵鮮花,像一顆明星,像一隻輕燕,你決不說她像一個布袋,像一頭犀牛或是像一隻癞蛤蟆。

    這就分明承認鮮花、明星和輕燕一類事物原來是美的,布袋、犀牛和癞蛤蟆一類事物原來是醜的。

    說美人是美的,也猶如說她是高是矮是肥是瘦一樣,她的高矮肥瘦是她的星宿定的,是她從娘胎帶來的,她的美也是如此,和你看者無關。

    這種見解并不限于一般人,許多哲學家和科學家也是如此想。

    所以他們費許多心力去實驗最美的顔色是紅色還是藍色,最美的形體是曲線還是直線,最美的音調是G調還是F調。

     但是這種普遍的見解顯然有很大的難點,如果美本來是物的屬性,則凡是長眼睛的人們應該都可以看到,應該都承認它美,好比一個人的高矮,有尺可量,是高大家就要都說高,是矮大家就要都說矮。

    但是美的估定就沒有一個公認的标準。

    假如你說一個人美,我說她不美,你用什麼方法可以說服我呢?有些人歡喜辛稼軒而讨厭溫飛卿,有些人歡喜溫飛卿而讨厭辛稼軒,這究竟誰是誰非呢?同是一個對象,有人說美,有人說醜,從此可知美本在物之說有些不妥了。

     因此,有一派哲學家說美是心的産品。

    美如何是心的産品,他們的說法卻不一緻。

    康德以為美感判斷是主觀的而卻有普遍性,因為人心的構造彼此相同。

    黑格爾以為美是在個别事物上見出概念或理想。

    比如你覺得峨眉山美,由于它表現“莊嚴”“厚重”的概念。

    你覺得《孔雀東南飛》美,由于它表現“愛”與“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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