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關燈
過歎口氣說,“天實為之,于人何尤”!于是就是這樣了事。

    可是在富于感情的人看他們親愛的夢想都不能實現,便有些兒不服氣。

    現實比冰還冷,比鐵還硬,哪管你服氣不服氣喲?現實越發不如人期望,人生就越發幹燥無味。

    于是失望、喪氣、悲觀厭世……都蜂擁而來了。

    總而言之,煩悶生于不能調和理想和現實的沖突。

     少年氣盛的人總說“什麼煩悶呀,什麼調和理想與現實的沖突呀,都是懦夫口裡說的話。

    因為社會黑暗,環境困難,我們才不虛生。

    不然,我們生在世間就專為過太平日子嗎?别的人盡管煩悶,我呢,決不屑失望和悲觀。

    我以為人生任務隻有奮鬥,奮鬥到征服環境為止”。

    我也是極端主張和環境奮鬥的一個小卒,可是我同時也相信環境是極不容易征服的。

     你看這一陣和環境奮鬥過的人!他們面目上毫沒有溫熱氣和閃爍的光彩了。

    或者他們的頭腦中也不複有什麼高尚的意志和堅強的決心了罷!殷仲堪有一天在園裡看見一棵枯樹,便深深歎一口氣說:“此樹婆娑,生意盡矣!物猶如此,人何以堪?”看見沒生氣的冷冰的行屍走肉,什麼不叫人做同樣的感想!但是,我們如何能瞧他們不起。

    十年前他們也和你和我一樣,也很興會淋漓地用熱心毅力去幹事,也很有百折不撓的氣概咧,不過現在環境把他們征服了罷了。

     你再看這一陣和環境奮鬥過的人!他們看見世事一天壞似一天,心裡雖然不服氣,可是心力俱瘁無可如何。

    個個人都在那邊愁着眉毛歎氣。

    這個人說:“神州莽莽,陰霾四布。

    流離浩劫,人間何世!”那個人說:“皇皇大陸,吾人将于何處覓一片幹淨土耶!”這個人想,像這樣活着,倒不如死,還是把萬事丢開,投海去吧。

    那個人想,世事已不堪問,我姑且寄情于醇酒婦人,借以消愁解悶罷!嗳!誰曉得這種悲觀哲學消磨了幾多有用之材喲?但是,我們且慢些去憐惜。

    他們十年前也像你和我一樣,也很抱樂觀,也常時說,長夜漫漫,終有時旦,隻要精誠貫徹,金石都自然會破裂咧。

    不過現在環境把他們征服了罷了。

     我們說話論事,一方面要顧及當然,一方面也要顧及可然。

    就當然說,環境要降服,理想才可以實現。

    但是環境如何可以征服,我們也不可不注意。

    許多人起初都發願要征服環境,何以後來大半反為環境征服?我們自然會說,因為他們的精神不能堅持到底。

    但是,他們的精神何以不能堅持到底?我們可以說,因為他們的精神不能超脫現實。

    一個人如果隻能在現實界活動,現實如果順遂,他自然可以快樂;但是現實如果使他的活動不成功,而他又沒有别條路可以去求慰安,他自然要失望悲觀。

    但是,倘若他的精神能夠超脫現實,現實的困難當然不能叫他屈服,因為他還可以在精神界求慰安。

    現實既然不能屈服他的精神,那麼,他自然可以堅持到底和環境奮鬥了。

     超脫現實的方法也很多。

    最普通的要算宗教信仰。

    現世一切苦惱不用說罷!靈魂不滅,來世的天堂快樂還不曉得有多麼可愛。

    現在不過是時間的太倉一粟。

    我們撐持肉體活着,是一件極偶然的現象。

    在這個撐持肉體活着一頃間,就有一些兒苦痛,那值得愁眉蹙額?不錯,現世一切奮鬥,眼前似乎沒有大的效果。

    但是,我們不必因此失望灰心,我們現在不過是播種子,将來一定有歲物豐成的日子。

    這些話是極淺近的極普通的宗教信仰。

    我自己既不是一個教徒,也不敢和打維護科學招牌的人搬唇舌。

    不過我很忠實地相信純粹的宗教對于人類,利害相權,還是利多害少。

    倘若現世的苦樂不能叫普通人趨善避惡而宗教能夠做這件事,為什麼甯願普通人做過惡不去信仰宗教?假使大家都覺得現世煩惱,假使宗教可以安慰他們的精神,為什麼把煩惱的人逼到山窮水盡,不知去向?我也十分相信宗教原來是一種自欺。

    可是這究竟根于人性,不可免的。

    心理學家對我們說過,就是通常所謂理智(reasonization),也大半是自欺的結果,你說宗教靠不住,理智又靠得住嗎?人類行為大部分都受感情支配。

    事前并不很揣摩為什麼要這樣做。

    事後追維,才找出一些理由來解釋庇護自己的以往舉動。

    這種理由和以往舉動或毫無關系,不過姑且拉來自寬懷抱罷了。

    在理論上,吾人生活當全然受理性支配,但是在實際上,吾人生活是不受理性支配的。

    因為無意識和感情在那兒默化潛移,意識的防範實在鞭長不及馬腹。

    所以想養成道德的習慣,與其鍛煉理智,不如陶冶感情。

    宗教也是一種陶冶感情的工具。

    宗教何以能陶冶感情呢?感情是一件極活潑的東西,如果不得寄托的處所,來自由活動,便會遊離不定。

    感情遊離不定,結果就是精神失常,小而煩悶,大而瘋癫。

    宗教的長處,就在能把遊離不定的感情引到一個安頓的地方。

    這種陶淑作用(sublimation),弗洛伊德(Freud)和榮格(Jung)一派的心理學家說得非常透辟,我在這裡也無須多話。

    不過添一句話代宗教辯護:托爾斯泰、甘地一流的人物,如果沒有宗教做他們的精神元素,他們的生活決不像那樣可愛,那樣能感發興起;希伯來和穆斯林兩個民族,如果沒有宗教做團結的線索,他們已經早當讓極艱苦的環境征服了。

     這番話談給科學成見很深的人聽,或者不能叫他們相信。

    那麼,他們如果想解除煩悶,就要在美術中尋慰情劑,因為美術也很能使人超脫現實的。

    美術何以使人能超脫現實呢?一、就創作美術的人說,美術雖借現實做資料,但是對于資料的應用支配,美術家能夠本自己的創造理想,伸縮自由。

    在現實範圍裡說話,空中決計不能起樓閣。

    美術便沒有這種限制。

    所以現實界不能實現的理想,在美術中可以有機會實現。

    二、就欣賞美術的人說,美術能引起快感,而同時又不會激動進一步的欲望;一方面給心靈以自由活動的機會,一方面又不為實用目的所擾。

    譬如在實際上看見一個美人,占有欲就蠢蠢欲動。

    但是看雷阿那多·達·芬奇畫的《蒙娜麗莎》,如果曾經受過美術的陶冶,那時心神隻像煙籠寒水迷離恍惚,把世界上一切悲歡苦樂遺忘淨盡了,還有什麼欲望?我有一次勸一個學數理的朋友偷暇學一點文學,或者他的心緒不像那樣幹枯煩暴。

    他說:“寫實派文學把黑暗世界越發寫得黑暗,讀這種文學不叫人更悲觀嗎?”我雖然覺得我生平所經過的極樂心境,是在深夜讀含有悲劇元素的文字;但是我那時不能對這位朋友解釋這種心理作用,所以我的朋友把我的忠告置之一笑就算了。

    後來讀艾賓浩斯(Ebbinghaus)的心理學美術章,才恍然大悟。

    吾人生機時時刻刻求活動。

    生機發洩,感覺愉快;生機抑郁,感情煩悶。

    所以遇着悲痛,哭一場就消了勁。

    生機不一定要在現實界才能發洩,美術也是一個極好的發洩生機的巷闾。

    在美術中發洩生機,所感的快樂比在現實界還更加純粹深厚,因為沒有實用的目的來滋擾。

    譬如在現實界看見父子三人都被惡蛇捆絞在一起,心裡隻有恐懼哀矜種種的不快之感。

    可是欣賞希臘著名雕刻《拉奧孔》(Laocoon),這種哀矜恐懼雖還有若幹存在,但是他們都變成愉快的感覺了。

    這就是因為心裡沒有實用目的來煩擾。

    哀矜恐懼兩種感情發洩了,然而心目中沒有生死存亡的念頭,沒有逃脫抵抗的打算,所以雖哀矜恐懼而還能十分愉快。

    普通人在飲食男女名譽權利場合中生機受了挫折,便不知道向他方面求發洩,所以抑郁,所以煩悶。

    誰肯宣傳美術的福音來救濟這些無數在苦海中掙紮的失望者呢? 美術不但可以使人超脫現實,還可以使人在現實界領悟天然之美,消受自在之樂。

    自然界有多少美緻,人生有多少妙趣,在粗心浮氣的人看,都忽略過去。

    經美術家一指點,美就确乎是美,妙就确乎是妙。

    誰沒有看過流水?不過在普通人看,流水隻是流水罷了,孔子一看到,便歎氣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樣一指點,滾滾東流的水便含有無限生機,無限悲感。

    誰沒有看見鳥鵲在樹林裡度日子?陶淵明看見,便推出一種極樂的人生觀哲學。

    “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兩句詩把宇宙寫得多麼可愛?美術家不但在花明風惠的境界,可以領略魚躍鸢飛的樂趣,就是在極細微處——甚且在極悲慘處——也能尋出賞心樂事。

    托爾斯泰是一個最好例子。

    在他的《戰争與和平》裡面,那位彼得在牢獄中饑寒交迫,人生之苦,無不備嘗。

    但是他一天看見天上月明如水,牢獄四圍的園林山谷都空漾澄澈,一望無際,他就恍然覺悟人生的至樂,不是環境可以磨滅的。

    在他的《神在愛所在》那篇小說裡,一個極窮苦的鞋匠夢見上帝要到他家裡來,從天早候到天晚,隻有一個掃雷的苦工來分他房子裡的暖氣,和一個抱着呱呱哭的孩子的丐婦來分他的幾粒豆飯。

    他就因而覺悟神在愛所在的道理,心裡便二十四分的暢快。

    這不過是偶爾想出來幾個例子。

    其實我所見到的何及恒河一粒沙喲!我相信人肯受美術陶冶,世界和人生決不至幹燥無味。

    煩悶無形消滅,自然不消說了。

     除宗教家和美術家以外,最能超脫現實的要算是嬰兒。

    他們高起興來,就結隊搬磚弄瓦呀,捉迷藏呀……玩得不公平,便打一個痛快架。

    打痛了,便索性的哭一場。

    哭過了,就揩幹眼淚,開笑臉再去做别的玩意兒。

    他們天真爛漫,完全趁着一時的興會做事,絕對不瞻前顧後,所以他們生活最愉快。

    人生快樂倘若想完備,一定要保存一點孩子氣,這種孩子氣應用非常之廣。

    孔子有一天問門弟子的志願,許多人都說一些什麼興邦治國。

    曾點一個人卻說:“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孔子聽過,便不遲疑的宣布“吾與點也”。

    曾點的長處就在能保一種天真爛漫的孩子氣。

    孔子稱許他,或則也因為“大人者無失其赤子之心”罷。

    王徽之的故事也是一個好例子。

    有一晚雪後初晴,月亮照得非常光澈。

    他忽然想到他的朋友處談談心。

    立刻間他就撐隻小船去了。

    不多會兒到他朋友的門口了,他忽然地又抽身轉去。

    人問他的緣故,他說,我“乘興而來,興盡而返”。

    何足為奇?像這一流人物才曉得人生在世,怎樣才能怡情養性,無沾無礙咧!有些人或者罵這種習慣帶着臭名士氣。

    他們自然也許有他們的高見。

    不過我想這種天真爛漫無沾無礙的氣象倘若不用到過分,實在對于精神的衛生有許多裨益。

    人的精力無論屬于精神方面或者身體方面,都有一個限度。

    譬如弓弦,拉到滿引的時候,倘若不放松一點,怎麼可以再加力?縱使再加力,怎麼能不崩折?普通人無論何時何地,都一樣地認真到底,不能稍稍放肆一點。

    所以容易倦怠,容易灰心。

    孩兒氣的好處就在有時使人偶爾把現實的重載卸在旁邊,讓心靈偷點空兒休息,好預備再出力。

     這三個方法,我個人認為可以超脫現實,解除煩悶。

    别人——科學家和哲學家——也許在别的地方尋出超脫現實解除煩悶的方法,不過我沒有經驗,不能說話。

    我和王君光祈的出發點都是給生機以自由活動的機會。

    不過王君着重的是人生各時期有各時期的嗜好,要随時餍足。

    所以王君似乎主張生機隻可以在現實界活動;如果現實界活動不成功,便使人生煩悶。

    我的主張是一種補充的辦法。

    我以為生機不僅可以在現實界活動,如果在現實界受了挫折,不一定使人生煩悶,因為他還可以超脫現實在精神界求慰安。

    就積極方面說,超脫現實,就是養精蓄銳,為征服環境的預備。

    就消極方面說,超脫現實,就是消愁遣悶,把樂觀、熱心、毅力都保持住,不讓環境征服。

    在我國現在狀況之下,誰曉得有多少失望者與悲觀者?我很慚愧這篇文章不能把超脫現實的道理說得透徹,使他們感發興起;但是我很希望享受過精神上的至樂的人多用工夫來宣傳超脫現實的福音,來救濟衆生咧。

    
0.1158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