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一三三~一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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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去。

    坐黃包車到北站,火車票隻不過兩角多。

    車從滬開十五分到真茹〔如〕,停五分,再十多分到南翔了。

    由滬至南翔,滬甯線,共須〔需〕時卅分左右。

    該處有似鄉村風味,但交通便利,火車之外,小河四通八達,地價每畝不過三百金,再加數百建築費,多栽樹木,大約千金可得住宅,魚蝦極生鮮,生活便宜,每席酒不過六元,甚可果腹,将來馬路直修好長途汽車,由真茹〔如〕通至此地,更兼滬甯之間,将來甯方政客之二三流者,若嫌上海繁雜昂貴,紛往住居,則成鬧市矣。

    該處田野樹木,舉目皆是,居民大有太古遺風,淳厚之至,臨街木門,有住滬(之)外人,以之作别墅,每星期日往,去後門加鎖鍵,一隔多日,了無變故。

    平時人家,較杭州所見尤為鄉氣,門戶洞開,絕無森嚴緊張之氣,又離滬近,每日可往返多次,即有籌備不足之物,到滬購備亦易。

    姑母之子(南中校長)勸其母在此住居,(租房亦廉價,每房二元,每一幢房,有花園卧室,甚大,不過十多廿元,至三十元則了不得之大房子。

    )據雲如此,則誠世外桃源清靜之至。

    昨日自下午二時多車停,緩步遊玩,且行且息,後在飯館食菜,面,灌湯飽〔包〕等四人用去二元,尚吃不完,還有帶走的,真便宜了。

    玩至六時多,回車站,候八時多火車,适誤點九時多始有車,到上海十時多了。

    此行甚快活,到上海以來未有過的短期快意小旅行也,回來稍停即睡,眠甚安靜。

    今(廿八)早起床後,十時多姑母又來,代她寫了幾封信,然後我把我們的事大略說說“大意”,以前師生經過,由京至粵至滬的大略,然後因在滬同事而為方便起見,于去年往杭……現在已有孕數月,各方面大略告知一下。

    她說,以前知我做事,甚高興,但想起一人孤獨,甚覺凄涼挂心,可是不敢開口勸,現知此事,如釋重負,心中暢快矣雲。

    她對我是出心的好,她一兩天往九江了,我之告訴她,實不忍蒙蔽她,而且我的親人方面,如由她說出,則省我一番布告手續,而說出後,我過數月之行動,可以不似驚弓之鳥,也是一法,但她是否肯費唇舌,也不敢知,總是由她做去就是了。

    今日三先生交來《東方》26卷三号,《新女性》四卷四号,昨日又收到法國寄來的兩本木刻書由季君(寄)來的并有信,恐寄失,留下待你回再看罷。

     小刺猬 五月廿八晚九時差十分 ◎ 一四五 小刺猬: 廿一日所發的信,是前天收到的,昨天寫了一封回信(由老三轉的)寄出。

    昨今兩天,都未曾收到來信,我想,這一定是因為葬式的緣故,火車被耽擱了。

     昨天下午去問日本船,知道從天津開行後,因須泊大連兩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

    我看現在,坐車還很可以,所以想于六月三日動身,帶便看看季黻,而于八日或九日回滬。

    如果到下月初發見不宜于坐車,那時再改走海道,不過到滬又要遲幾天了。

    總之,我當看最妥當的方法辦理,你可以放心。

     昨天又買了些箋紙,這便是其一種,北京的信箋搜集,總算告一段落了。

    晚上是在幼漁家裡吃飯,馬珏還在生病,未見,病也不輕,但據說可以沒有危險。

    談了些天,回寓時已九點半。

    十一點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點鐘。

     此刻是上午九點半,閑坐無事,寫了這些。

    午後要到未名社去,七點起是在北大講演。

    講畢之後,似乎還有沈尹默之流邀襲,拉去吃飯。

    倘如此,則回寓時又要十點左右了。

     小刺猬和小蓮子,我是好的,很能睡,飯量和在上海時一樣,酒喝得極少,不過壹小杯蒲陶〔葡萄〕酒而已。

    家裡有一瓶别人送的汾酒,連瓶也沒有開。

    倘如我的豫〔預〕計,那麼,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談了。

    小蓮蓬,願你安好,保重為要。

     你的五月二十九日 ◎ 一四六 小刺猬: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點,原以為可得你的來信的了,因為我料定你于廿一日的信以後,必已發了昨今可到的兩三信,但今未得,這一定是被奉安列車耽擱了,聽說星期一的通車,還沒有到哩。

     今天上午來了一個客。

    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們邀我去吃晚飯,在東安市場的森隆飯店;七點鐘到北大第二院演講一小時,聽者有千餘人,大禮堂為之滿,大約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學生們很以這類事為新鮮了。

    八時尹默鳳舉等又為我餞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點才回寓。

    現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寫了這一張信,便将睡覺了,因為明天早晨,便當往西山看素園去。

     聽說,燕大的有幾個教員,怕學生留我教書,發生恐怖了。

    你看,這和廈門大學何異?但我何至于“與(又鳥)鹜争食”乎? 今天雖因得不到來信,略覺怅怅,但我知道遲延的原因,所以睡得着的,并遙祝小刺猬在上海也睡得安适。

     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後二時,我從西山看韋素園回來,果然得到小刺猬的廿三及廿五日兩封信,彼此都為郵局送信的忽遲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氣。

    但我知道小刺猬已經得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稍稍得到安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點鐘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車,并霁野等共五人。

    素園還不準起坐,也很瘦,但精神卻好,他很喜歡,談了許多閑天。

    據叢蕪說,關于我們的事,他聞之于馬季銘(燕大國文系主任),馬則雲周作人所說的。

    其實不過是怕我去搶飯碗,即我們不住一處,他們也當另覓排斥的理由。

    然而我流宕三年了,何至于忽而去搶飯碗呢,這些地方,我覺得他們實在比我小氣。

     今天得小峰信,雲因戰事,書店生意皆不佳,但彙給(由分店)我二百元,不過此款現在還未送來。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了,似交通尚好,但四五日後,卻不一定了。

    三日能走則走,否則當改海道,不過到滬當在十日前後了。

    總之,我當擇最穩當而舒服的走法,決不冒險,使我的小蓮蓬擔心的。

    現在精神也很好,千萬放心,我決不肯将小刺猬的小白象,獨在北平而有一點損失,使小刺猬心疼。

     你的五月卅日下午五點 ◎ 一四七 小蓮蓬而小刺猬: 現在是三十日之夜一點鐘,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還想講幾句話,所以再寫一點。

     前幾天,董秋芳給我一信,說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鑒察。

    我那〔哪〕有這些工夫來查考他的事狀呢,置之不答。

    下午從西山回,他卻等在客廳中,并且知道他還先向母親房裡亂攻,空氣甚為緊張。

    我立即出而大罵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說非常甘心。

    我看他未免太無剛骨,然而他自說其實是勇士,獨對于我,卻不反抗。

    我說我卻願意人對我來反抗。

    他卻道正因如此,所以佩服而不反抗者也。

    我也為之好笑,乃笑而送出之。

    大約此後當不再來纏繞了罷。

     晚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為孫祥偈翻電報之台,一個是幫我校《唐宋傳奇集》之魏,同吃晚飯,談得很暢快。

    和上午之縱談于西山,都是近來快事。

    他們對于北平學界現狀,俱頗不滿。

    我想,此地之先前和“正人君子”戰鬥之諸公,倘不自己小心,怕就也要變成“正人君子”了。

    各種勞勞,從我看來,很可不必。

    我自從到北平後,覺得非常自在,于他們一切言動,甚為漠然;即下午之面斥董公,事後也毫不氣忿,因歎在寂寞之世界裡,雖欲得一可以對壘之敵人,亦不易也。

     小刺猬,我們之相處,實有深因,它們以它們自己的心,來相窺探猜測,那〔哪〕裡會明白呢。

    我到這裡一看,更确知我們之并不渺小。

     這兩星期以來,我一點也不頹唐,但此刻遙想小刺猬之采辦布帛之類,豫〔預〕為小小白象經營,實是乖得可憐,這種性質,真是怎麼好呢。

    我應該快到上海,去管住她。

     (三十日夜一點半。

    ) 小刺猬,三十一日早晨,被母親叫醒,睡眠時間少了一點,所以晚上九點鐘便睡去,一覺醒來,此刻已是三點鐘了。

    沖了一碗茶,坐在桌前,遙想小刺猬大約是躺着,但不知是睡着還是醒着。

    五月三十一這天,沒有什麼事。

    但下午有三個日本人來看我所藏的關于佛教石刻拓本,頗詫異于收集之多,力勸我作目錄。

    這自然也是我所能為之一,我以外,大約别人也未必做的了,然而我此刻也并無此意。

    晚間,宋紫佩已為我購得車票,是三日午後二時開,他在報館中,知道車還可以坐,至多不過誤點(遲到)而已。

    所以我定于三日啟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談了,此信發後,拟不再寄信,倘在南京停留,自然當從那裡再發一封。

     (六月一日黎明前三點) 哥姑: 寫了以上的幾行信以後,又寫了幾封給人的回信,天也亮起來了,還有一篇講演稿要改,此刻大約不能睡了,再來寫幾句。

     我自從到此以後,綜計各種感受,似乎我于新文學和舊學問各方面,凡我所着手的,便給别人一種威吓——有些舊朋友自然除外——所以所得到的非攻擊排斥便是“敬而遠之”。

    這種情形,使我更加大膽闊步,然而也使我不複專于一業,一事無成。

    而且又使小刺猬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裡流”。

    所以我也對于自己的壞脾氣,常常痛心;但有時也覺得惟其如此,所以我配獲得我的小蓮蓬兼小刺猬。

    此後仍當四面八方地鬧呢,還是暫且靜靜,作一部冷靜的專門的書呢,倒是一個問題。

    好在我們就要見面了,那時再談。

     我的有蓮子的小蓮蓬,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時時如此徹夜呆想,我是并不如此的。

    這回不過因為睡夠了,又有些高興,所以随便談談。

    吃了午飯以後,大約還要睡覺。

    加以行期在即,自然也忙些。

    小米(小刺猬吃的),饣旁〔棒〕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買齊了。

     這信封的下端,是因為加添這一張,我自己拆過的。

     六月一日晨五時一九三二年1932年11月,魯迅從上海去北平探望母病,11日乘車北上,30日返回上海,共十五天。

    這時他與許廣平的通訊,《兩地書》未編入。

     ◎ 一四八 哥: 此刻夜九時了,你已經離開浦口向山東去了,但這是我執筆時你的情形,待收信時,你又到平多天了。

    今午寄出當天的報,狗屁昨日一針,大有效果,除你知的昨十日上午三次便下午針後一次便(但此不能即見效時間太暫也)夜間平安,你去的今早上亦未大便,直至午後便一次,甚厚,似漿糊狀,此後直至寝時未再便,今日仍往打針,并開一水藥方,囑明天換,又囑明天再去,吃物仍為流質,已照辦,依情形看,此回不似前回費手,自然我亦加倍小心,因為你不在旁的緣故,但我亦不加倍辛苦勿念。

    狗屁也問爸爸幾次,同他說(我想直說好)去看娘娘病了,他問:娘娘在那〔哪〕裡,我說:個遠個遠的地方叫北平,他說:啥晨〔辰〕光回來啦,是弟弟困困醒個晨〔辰〕光吧,我說:勿是的,要多多晨〔辰〕光的,他也就不響了。

    我想你記挂他,就寫此幾行,以後再談罷。

    母親盼望已勿藥了,祝福他〔她〕老人家。

     “姑”十一月十一晚寫 ◎ 一四九 哥: 此刻我将校稿全看完了一次,覺得手癢癢的想寫字了,就拿起筆來,那校稿,昨天你走後将錯的紅字校過一次,今天是每行的每字看下去,發見錯漏不少,但非大錯,如環亞林作壞,往往作往住,也有人名脫誤,倒置等,多看一回總好多了,打算明天便道送出。

     今天帶海嬰到醫院,頭一個先看,昨日下一次便已有信提及,今早也一次,亦帶給醫生看,亦打針,說明天仍去,打針否再臨時定,看情形是快好的。

    狗屁甚乖,不似昨天吵讨爸爸的多了,也似乎不十分疙瘩,今日給他三次奶一次(又鳥)湯,另外一些糖,餅,兩用人也還順當,現時似頗聽話不必我淘氣的樣子。

     書店轉來信,是宋紫佩先生的,說太師母好些了,我怕三先生們挂心,待狗屁困午覺時特将信送去,見王姊,她說二先生也有信到,是一樣的意思,但宋君信在電報之前一日,将養至今,想早全〔痊〕愈了。

     午間馮公來,将書交出,由他寫便條托人帶去。

    想其忙甚,手中又帶有新出的香煙八罐大約想送你的,知你不在,帶回去了,但被狗屁扣留了一罐,他以為凡客人帶來的東西,都是給他的,真真要命。

    我想起北平從前市場上有玻璃盒子的雪景山水樹木人物,裝成一盒(小的兩角錢一合〔盒〕),頗好看,如有興緻帶幾合〔盒〕來,送送書店老闆,及山本少爺和狗屁阿ブ之流也好的,以其輕而易取,另外旁的北京玩意也好,但非必需,路上不方便就不必帶來了,我是因這張紙有空随便談談的,這一兩天怕你記挂狗屁毛病,所以不依約的寫信,寄出以後或疏懶些,不至于打手心吧! 太師母好了,大家非常之歡喜,病後容易吃力,最好少和她講話,多休息些,明早到天津,午間可以團聚了,我的精神也憧憬着那面,願你自己保重,勿過操心,勞碌! 堂上叩安 “姑”十一月十二晚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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