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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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大人著述甚富,常作《觀宅四十吉祥相》,有益於世道人心,備錄於此。

    案頭無淫書。

    (昔人謂黃魯直作豔嗣,以邪言蕩人心,其罪非止堕惡道。

    近日作小說人,豈止豔詞!非常報應,人人親見之。

    案頭如有片紙字,當盡數焚卻。

    壞心術,喪行止,皆此等書引誘。

    人家兒女,豈無識字者,略一回想,豈不可懼。

    架上無齊整書。

    本本精良,一一完善,手且未觸,目於何有?但觀架上,便知腹中。

    )座上有二三十年前老友,堂中有七八十年前古桌椅,門下有祖父遺留龐眉皓首老仆。

    (如此方稱得世家,如此方免得俗氣。

    )婦人不垂簾觀劇。

    (粉氣發香,依依簾中,羅襪弓鞋,隐隐屏下,甚至品評坐客,系節歌聲,無所不至。

    優人之目,直透其中;坐客之心,⒋光其後,可恥孰甚!)婦女不識字。

    (《列女》、《閨》諸書,近日罕見;淫詞麗語,觸目而是。

    故甯可使人稱其無才,不可使人稱其無德。

    至世家大族,一二詩章,不幸流傳,必列於釋子之後,娼妓之前,豈不可恥!)老妾孀婦不變作尼姑。

    (其鬼倍於改適。

    )不呼優人同坐。

    (宴客用優人,但當呼之别院。

    登場賜坐,或尚在通融;呼之同坐角飲,則亵甚矣。

    今人敬優兒如師友,殊令人訝,即不與之坐,不過曰不在行而巳。

    天下事被在行二字誤卻多少!)不在席上接優人曲,不以筋并足,代為擊闆。

    (擊闆接曲,去優人幾希!)外無狡童,内無老婢。

    (無狡童不惟省己防閑,抑且免人疑議。

    至禁锢老婢,二十以外尚不為之擇配,尤傷陰骘。

    )不教婢子演劇。

    (此亦好人家兒女也,安忍其出鬼裝牌榜!防閑尤難,作奸殊易。

    )紙牌不入手中。

    (近日馬吊盛行,士大夫俨然為之不恥。

    予曰宜輿僵,宜革匠,宜不識字人,宜四達衢中幾桌上。

    即令此中有千變萬化,神妙不測,然一思手持者何物,豈不愧殺!總之人不耐獨坐,不肯習靜,弈棋變為馬吊,風日下矣。

    與其馬吊,甯弈。

    )不解新令,不為酒糾。

    (士人相聚,頗有可談,何至效青布商傭,吩呶盈坐!甯受百罰,無淪惡趣。

    予眼見以此生嫌疑者不少。

    肯習醫蔔。

    但能究心,心自入細。

    其子弟能留心於此,便知他日不淪於下流饑寒。

    )席上不勸人第二日捕齋。

    (即此一事,便是與人為善。

    持齋總是戒殺,我不持齋,彼能信心,何苦必破其戒!然專靠持齋免禍祈福,亦謬。

    )仆從不與主人同坐者并坐。

    (即貧友疏親,亦與主人同列,何至與奴仆為伍;此風倡自篾片,主人得意時,承奉奴仆,惟恐少失其意;殆失勢之後,欽懼報複,無所不至。

    敗家受禍,往往由此。

    )淩晨客至,仆從己拱立候命,主人已盥沐相迎。

    (乘朝氣,則不夜飲可知;不夜飲,則奴仆無奸盜詐僞可知。

    甚矣,夜飲之害事也。

    )仆從各随其姓。

    (即自幼仆子,亦當令各姓其姓,使人不昧其宗祖,即後亦不緻亂吾支派。

    防微杜漸,古人有深意存其間。

    )門前仆從,見士人過,毋論識與不識,皆起身直立;遇諸途,皆側立讓行。

    (此雖細事,然主人忠厚不忠厚,奴仆生事不生事,皆由此而定。

    )不奴隸疏族窮親。

    (疏族窮親無所歸,代為瞻養,亦盛德事。

    視同奴隸,令供奔走,大傷元氣。

    不學蘇意。

    輕嘴薄舌,不離幫閑;吃茶燒香,總屬狡狯耳。

    )口角無閨門事。

    (言之鑿鑿,如曾目睹,鬼神在旁,何不說得略活動些子。

    )口中無刻薄尖酸議論。

    (先輩雲,一語而傷天地之和,一言而折終身之福。

    切須念之。

    )先輩格言,常在壁上口頭。

    (存之於心,則能體而行之矣。

    目中口頭,已有二三分受用處。

    )凡夢俱可告人。

    (夢中所做所為,常有不能告人者。

    充至於凡夢皆可以告人,去道不遠矣。

    古人驗心於夢。

    又雲:晝觀之妻子,夜驗諸夢寐,有以哉。

    )十二歲以上小童不入内戶,女童不出内戶。

    (不可以小而忽之也。

    )肯為人宛轉寄家信。

    (不浮沉,已屬盛德;更能宛轉以期必達,尤陰骘事。

    以此類推,凡事肯為人方便可知矣。

    )能明佛理,卻不為邪說所誘。

    (白蓮、無為等教,其初皆信心從佛者。

    先儒雲:精者不越吾儒,此語尚可議;若誕者,吾不信,則确不可易矣。

    不明佛理,與老妪瞎磕頭、盲燒香何異!)肯周濟貧親戚,或助人婚嫁,或代完官贖;卻不做佛事,不修建庵觀。

    (總此一佛,寺宇已多,何必更建:近日私建、私度甚多,将來必有一僧難存、是庵皆毀之慮。

    留心佛法者,不可不知。

    )肯為人說眼前報應,肯聽人說報應諸事,(眼前事報應顯明易見,不必說活閻王,過陰人諸事,反增人不信心。

    )即不能奉行《感應篇》、《功過格》,每日能體認所行善惡。

    (肯看《感應篇》,肯略略體認《功過格》,不必數黃豆黑豆,其人已有幾分好處。

    )書館中小學生,有讀《四書》小注聲。

    (前輩無不讀小注者,近日反目讀者為迂矣。

    子弟到老不明書旨,皆由不明小注始。

    讀小注子弟,到後來上者無離經叛道之慮,次亦免場中出鬼,東問西問。

    )不以病試醫,肯将已驗醫方,或鈔或刻施人。

    (不告醫者以得病之由,令其暗中摸索,取死之道也。

    施方固勝施藥,然能制數種藥,常常施人,尤善。

    )躬送破衣親友出門外。

    (在坐者間有,躬送門外,則以為恥矣。

    待失意人,不難有恩而難有禮。

    此語須體驗。

    此等事最傷人心,亦令人容易勘破你勢利心腸。

    )受人賀分,即一箑一絲,無微不答。

    (富貴受貧賤人禮,以為當然,此大折福處,亦大斂怨處。

    須知其從當賣而來。

    )不磨祖父圖章,刻作己名。

    (以此類推,凡事無改可知。

    )有贈祖父詩文者,能舉其姓字,習其篇章。

    (亦孝子,亦韻人,如此則能為祖父報德可知。

    )不戲谑父執貧友。

    (既知其為父執,又輕之為貧人,且有戲谑之不如己友者,孝子慈孫,必不如是。

    )内聲不聞於外(言勿論矣。

    )坐定不問新聞。

    (省卻無限葛藤。

    )司阍人回卑幼貧賤親串,惟恐傷其意。

    (司阍人能如此,不知費主人如許苦心矣。

    )白锺程幼洪(邑)曰:讀坦然周先生《吉祥》四十則,妨嫌於微,杜禍於漸;外施家政,内端女;長幼式訓,上下鹹宜;言擇行修,立功寡過;蕩滌爬梳,瑕疵淨盡。

    誠教家之良規,檢身之寶鑒也。

    《易》閑有家,《禮》嚴内則,皆以齊家為端本澄源之要,先生窺其深矣。

    惠迪吉,惟順則吉,視履考祥,其旋元吉,所視必祥,斯為吉徵,吉祥止止,則又止而不遷之義也。

    餘願凡有家者,各書一通於座右。

     新建徐世溥曰:癸酉以後,天下文治向盛。

    若趙高邑、頭無錫、鄒吉水、海瓊州之道德豐節,袁嘉興之窮理,焦秣陵之博物,董華亭之書畫,徐上海、利西士之曆法,湯臨川之詞曲,李奉祀之本草,趙隐君之字學,下而時氏之陶,顧氏之冶,方氏、程氏之墨,陸氏攻玉,何氏刻印,皆可與古作者同敞天壤。

    而萬曆五十年無詩:濫於王、李,佻於袁、徐,纖於锺、譚。

     南昌陳弘緒曰:嘉隆以來,帖括剽竊之陋,流入古文。

    一二負名之士,好以秦漢相欺,字裁句掇,蕩然不複知所謂真古文。

    吾産憂之,乃以唐、宋諸大家,力挽頹瀾,毋亦謂摹秦、漢之失,或至舍體氣而專字句,而唐、宋諸大家,無從置力於字句之間也。

    齊人先配林而後泰山,晉人先虖池而後河,若韓、歐者,固所由以适秦、漢之路矣。

     徐巨源常言:今天下文章聲氣,可謂盛矣;雖然日午月望,有道者所不居,異日必有以刻文得罪功令,數十裡不敢通尺書者。

    已而婁東複社,果有違言。

    識者謂巨源卓識。

     象山王子長(梴)曰:按逆濠之變,當時請密旨,捐赤心,奮然不顧者,孫、許二公而己。

    事既已底定,朝廷據在廷公論廟祀之;厥後紛紛訾議,乃跻許於左,孫次之。

    夫人臣事君,不幸當變,力盡則死,心安則死,死郎分矣。

    複何言!複於既死而議之曰某賢於某,豈不大謬哉,或曰,許欲先發,而孫暗焉。

    應之曰:逆濠之蓄遠矣,一旦稱兵,固其倉卒未定之謀,而安在其可先發哉?國家所以優禮宗藩,重典具在,萬一輕動,而彼或中辍未舉,豈惟不熄将沃之膏矣!當時孫公惟務戢群盜以剪其羽翼,築城池、治甲兵以堅吾之保障。

    如斯而已。

    或曰:許立而罵不絕口以死,於孫烈乎?應之曰:人臣之義,力盡則死,心安則死,死即分矣。

    烏在罵不罵哉:睢陽之慷慨,於分奚加;文山之從容,於分奚損,其趨一也。

    且聞孫公年餘六旬,方被縛時,群盜吳十三等素憾公,多甘心焉。

    蓋未至死所,已拉折其脅,雖極楚毒,而公猶仰卧不為屈,非志定而氣完者能之乎。

    二公者,生則相臨,死則相許,乃無故易位而處之,誠慮孫之未服而許之未安也。

    聚食一堂之上,而使之一不服、一不安,豈所以通晝夜之故哉?此論甚正,究竟位置不知若何。

    張許之死,其時亦有異議。

    今雙忠亘古如生,而搖唇鼓舌者竟何往哉!昌黎《書張中丞傳後》雲: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

    今古一律。

     艾千子曰:弘治之世,邪說興,勸天下士無讀唐以後書,驕心盛氣,不複考韓、歐大家立言之旨。

    又以所持既狹,中無實學,相率取司馬遷、班固之言,摘其字句,分門纂類,因仍附和。

    太倉、曆下兩生,持北地之說而又過之,持之愈堅,流弊愈廣;後生相習為腐剿,至今未已。

    南城圭峰羅文肅公,當邪說始興之日,矯俗自正,力追古大家體裁,當時以為直逼柳州。

    天下後進讀公之集,始知刻勵為文,不襲陳言,不厭薄韓、柳以為可師者,皆公之力也。

    (文肅公集初刻於盱郡,再刻南國子監,武進淇澳孫公亦有選本,近其玄孫栗士複刻於家,較諸刻稍備。

    )艾千子曰:麻城周伯譽,名世遴,生於時文軟靡剿襲之時,學者莫不記誦帖括,苟趨一世:伯譽獨按古經術之旨,而佐以歐、曾以下百家傳記之長。

    楚中聞風氣之先者,自伯譽始。

    死時年二十七。

    梅惠連既為梓其詩文及制藝,王屺生常攜其詩文,流通江淮吳越間。

    然當伯譽稿未行時,談節父刻之吳門,為兩進士稿行於世,兩進士之名,随而噪甚。

    原節父之意,以伯譽未知名,欲以進士重伯譽耳;既而皆知為伯譽也。

     蘭陽王王屋,初名澤久,字春腳,後更名厈。

    母李氏孕公,公鳴於腹。

    生而敏給,善諧谑,裡中人率以為狂士也。

    舉於鄉,戊辰計偕,度己文必入彀;某公方分較《春秋》,某方與珰涉,公不欲出其門,論中故為诙語,首雲侬竊觀天下之事雲雲;中間論鬼神處,突曰:如以為無,則慧娘之敲裴生之門也,麗娘之入柳生之室也。

    撤棘後,則某果已魁公,及閱所為論,始有病狂喪心之評。

    後某終以珰累,裡人始知公非狂者。

    辛未,公仍以《春秋》魁多士,除滋陽令。

    公銳自見,又幸急剛鲠;會王孫市磔人,公執笞,獄行,立忤諸王孫;黨構之,直指弗察,暴劾公,檻車微系。

    公雖廿日令,然頗有惠聲;其逮也,士民數千人攀轅痛哭,白日慘黯,遮缇騎,自卯至申不得前。

    甚有蒙膄孤貧,鸠杖鹑衣,亦視力投金錢檻車赆之。

    且環而稽首缇騎曰:“無苦令,令清苦,官幾日耳!”且泣且拜,缇騎鹹為揮涕。

    下刑部獄,瀕死,賴惜公者力争,僅免,谪睢陽衛。

    年三十四,憤恚失志死。

    自預為志銘,以退之銘人者。

     如鉻已,即取以自鉻,世共達之。

    公著詩一卷,文二卷。

    詩清婉有緻,文則力追昌黎、柳州。

    使假之年,進未可量也。

    予憐其志,為叙而梓於秣陵。

     倪文正題《元祐黨碑》雲:此碑自崇甯五年毀碎,遂稀傳本,今獲見之,猶欽寶錄矣。

    當毀碑時,蔡京厲聲曰:“碑可毀,名不可藏也。

    ”嗟乎,烏知後人之欲不毀之更甚於京乎!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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